第29章
宋禧刚回宾馆, 外面就下雨了。雷声大雨点小,但宋禧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场暴雨,暴雨过后, 黔安会降温, 整座城市陷入湿冷。她很熟悉这种湿冷, 离婚前后那段日子, 她就活在类似的湿冷中——倒不是说天气, 是她内心的状态。
她订的是单人标间,这间房狭窄简陋的配置完全符合低廉价位通常呈现的水准。好在屋子打扫得挺干净。
屋里有扇小窗户,窗户这面楼下是嘈杂的街道, 宋禧拉开窗, 一会儿望望乌压压的天, 一会儿看看湿漉漉的地, 雨点飘进来,落到她胳膊上,风有些凉。她关上窗, 听见有人敲门,走到门口问:“珍珍?”
苏珍珍在外头应, 她打开门, 苏珍珍冲进来把门一关,紧抱住她。
“天呐, 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宋禧笑着叹气, “像个孩子一样……”
“我心疼你嘛!”苏珍珍的手伸向她脸颊,却不敢触碰,“还痛吗?”
宋禧摇头:“没那么难受了。”她递给苏珍珍一瓶矿泉水。
“你打算什么时候见安之?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呢。”
“明天,或者后天, 看我喝完酒睡到什么时候。我得调整到最佳状态再去见她。”
“禧禧,你别的方面是不是最好或许不好说,但当妈这一块,绝对顶尖。”苏珍珍由衷佩服。
“不觉得我们这代人,当父母比上一辈人负责任多了吗?”
“对,上一辈兄弟姐妹多,他们的父母没那么时间管孩子,基本上都是放养,而且他们以前吃饱穿暖都难,更多经历花在生存上,至于心理健不健康,人格健不健全,没几个人愿意反思改进,反正有现实问题就压,有心理问题就压抑。这样的人,怎么当得好父母呢?这么一想,他们其实……挺可怜的。”说到这,苏珍珍赶紧解释,“禧禧,我没有逼你理解你爸妈那个意思,更没有劝你跟小姨和解,我只是——”
“我知道,”宋禧笑笑,“你说的我都想过,所以早就没那么难受了。我也觉得他们可怜。如果他们不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说不定会成为更好的父母呢。”
“禧禧,你真的好善良。”苏珍珍撇嘴,叹气,心里想:这么善良可爱的姑娘,怎么一直都过得这么苦呢?反倒是周屿这种人,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老天真是不公。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坏一点。”宋禧冲她眨眼,“追泰剧的时候,好羡慕那些恶毒女配的精神状态,好想对任何让我不爽的人狂扇巴掌。”她这辈子只扇过周屿巴掌,至于曾经遇到过的神经老板,刁钻客户,无礼路人,这种事情只能在脑中想想。
宋禧洗完澡出来,发现苏珍珍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她冲着窗户那边侧睡,宋禧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小声说一句:“珍珍,谢谢你。”
小时候她被母亲打骂完,还要乖巧地洗碗,珍珍会跑进厨房对她说:“你洗头道,我来清。”
那晚珍珍没回去,留在她家,和她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抱住她,捏捏她的脸,摸摸她的头,说:“别难过,等长大了,就再也不会遭打了。”
她问为什么,珍珍笑起来:“因为那时候小姨打不过你了!”
她哈哈大笑,挥起小拳头:“那我一定要跟我妈妈决斗!”
长大后的自己可能要让小时候的自己失望了,因为长大后每一次妈妈打她,她还是只会站在原地挨打。
暴雨终于到来,宋禧在电闪雷鸣和噼啪雨声中沉沉睡去。
大概因为太过疲惫,这一觉漫长无梦,极其舒坦。醒来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环境,宋禧有点懵,几秒过后记忆才跟上。她回黔安了,现在不在京州,她回来见到了周屿。
天已经黑透,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并不大,但听这架势,应该不会很快就停。
苏珍珍正睡得香。宋禧看着她微张的嘴唇,耳边传来细微呼噜声,忍不住笑了。这个跟自己年龄相近的姐姐,真的好可爱。她不够成熟,十足的理想主义,年近三十还没有取得普世意义上的成功,甚至在别人眼里活得很失败,但只有宋禧知道,苏珍珍有多么值得被爱,被好好对待。
两个小时前,宋禧收到来自大姨的一条微信消息,让她过去吃晚饭。那会儿她还在熟睡。现在是晚上九点,她打字问明天中午和珍珍一块儿过去行吗,大姨说别等中午了,早上就去过早。
苏珍珍醒来已经十点半,宋禧告诉她,明天早上得去大姨家,大姨给她俩煮粉,锅巴粉。
这是一种用绿豆、黄豆以及大米等食材制作的扁粉条,软糯而不失嚼劲,煮好捞起,加点花椒,加点糊辣椒,加点辣子油——必须要带炸得焦焦脆脆的筒筒辣椒和蒜片,再加点酱油和醋,最后撒一把葱花,来一把芫荽——也就是香菜,一口下去,香惨了。
苏珍珍听到就流口水。“除了螺蛳粉,我最爱的就是锅巴粉!还是大姨好啊。”苏珍珍四仰八叉躺着,脑袋搭在宋禧胳膊上,“羊肉粉嘛,我觉得真的一般,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尤其是外地人。”
宋禧想起了周屿。他就非常喜欢羊肉粉,恨不得一天十顿都吃这个,如果他有两个胃的话。他曾经在某一天内总共吃了五顿羊肉粉,大碗加肉还要加杂,汤都喝尽,后果是吃完就口干,疯狂喝水,过几个小时又去吃粉,吃完继续疯狂喝水……如此循环,最终落得个胃痛的下场,大半夜跑去药店买健胃消食片。
后来家里药箱绝不会少的就是健胃消食片,用周屿的话来说:这是黔州的一大特色——任何时候都不能缺席的美食伴侣。
宋禧在回忆中恍神,苏珍珍连着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明天我们几点过去?”苏珍珍问。
“大姨让我们睡到自然醒,什么时候过去,她现煮粉。”
“她肯定要把周屿给的那十万拿给你。”
“哈哈,那我就发财啦。”
“喂,”苏珍珍坐起来,指尖点点她肩膀,“那钱你会要吗?”
“要啊,干嘛不要。”宋禧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屈膝抱腿。
苏珍珍扭头看着她,眼神诧异:“禧禧,以前你关键时候很硬气的!”
“那十万周屿给了大姨,就是大姨的,大姨拥有绝对支配权,所以我拿的是大姨的钱,又不是周屿的。大姨、大姨爹退休工资都高,晴姐也经常给他们钱,他们不需要这么多钱,愿意给我,我当然应该高高兴兴接受啦。”宋禧身子倾过去,碰了碰苏珍珍胳膊,“珍珍,我现在变得这么现实,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那倒也没有,就是感觉有点怪,不过仔细一想,这样也对。而且你现在真的好酷哦,活得特别洒脱,不像我,总会因为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跟全世界较劲。”
宋禧笑了:“怎么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呢?有没有意义,全看你赋不赋予;有什么意义,也看你会赋予什么意义。珍珍,你在过自己的人生,所以,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真的吗?”苏珍珍瞪大眼睛,半信半疑,“我好想爆火一把,想要我的小说家喻户晓,想要成为伟大的作家,这些我也能说了算?”她转脸看向前方,长长叹息,“你就别给我喂鸡汤了,像我这种人,出头可是很难的……”
“不是鸡汤,是定心丸。”宋禧握住她的手,“你听话,周屿给你的钱全都收下,拿着钱自己出去租个房子,或者到处旅居,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写,你会成功的。”宋禧重重点头,连名带姓叫她,“苏珍珍,你会出人头地的。”
沉默长达半分钟后,苏珍珍扬起嘴角,也冲宋禧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两姊妹欢笑击掌:“耶!”
“那么你呢?宋禧,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苏珍珍记得,宋禧的理想从小一直在变:先是当公交车售票员;再是当羊肉粉店收银员;后来变成过路站收费员;青春期时她想当女演员——这事儿她只给苏珍珍说过,并且强烈要求苏珍珍严格保密;爱上周屿后,她说她想跟周屿好好走完这一生;再后来有了安之,她说她想好好陪着安之,走到哪算哪,做个尽职尽责的母亲,她才能死而无憾。
那么现在,善良的宋禧的理想,变成了什么呢?苏珍珍无比好奇。
宋禧仰脸望着天花板,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我近期的目标呢,是当销冠,远期目标嘛,是当老板。”
她神情兴奋,抓住苏珍珍胳膊,眉飞色舞继续说:“以后安之跟着周屿生活,我总算能在职场中大展拳脚了。我要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无能男人和瞧不起京漂的本地土著看看,我这个黔安来的土包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作者有话说:
咱们禧禧就是这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