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晚饭过后, 宋禧将女儿送到了二姨家,因为安之说想二姨婆和珍珍姨姨了,她索性将孩子送过去,自己在家无论多焦心, 孩子也不会发现。
回到家, 她又给周屿打了通电话, 还是没人接。她生出报警的念头, 可直觉告诉她:没必要报警, 现在也不是报警的时候。事情真要严重到需要她报警,以周屿谨慎的性格,他一定会提前跟她通气。
宋禧在客厅来回踱步, 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心里像是烧了火, 最后一丁点耐心都快被烤干。
天已经彻底黑了。宋禧瘫坐在沙发上, 无力地捧着手机,点开,锁上, 点开,锁上……反反复复, 总也等不到周屿的信儿。
时针走到九点, 开门声穿上,宋禧心脏猛地一提, 忘了自己怀有身孕, 快步冲向玄关。
“哎!哎你跑什么!你——”周屿抱住扑进他怀里的女人,又急又怕,手不住地轻浮她后脑勺,嘴上叹息, “禧禧,你这样很危险!”
“人家太激动了嘛!”她终于哭了出来,“一直都在担心你!”
周屿捧起她脸颊,替她抹泪,皱皱眉,扬唇,“我这么大个人了,出去办事儿,有什么好担心的?”
宋禧抬眸,语气嗔怪:“你说呢?我看到新闻了,你办的事儿,跟周廷有关,对吗?”
周屿看着她,轻轻点头。
“新闻只说周廷被抓,具体原因、细节都没透露,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吗?时机到了吗?”宋禧睁大眼睛,期盼着得到肯定回复。
“你先去沙发上坐着,我洗洗手。”他松开宋禧。
很快,周屿来到客厅,在宋禧身旁坐下,揽过她肩头,握住她一只手。
“禧禧,你问吧,现在我什么都可以说了。”
“真的?我可以随便问!”宋禧心跳不自觉加快。
周屿笑笑,“有问必答。”
她在他脸上看到了疲惫,以及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释怀。
“对了,安之呢?睡了?”周屿环顾四周,没看到女儿。
“送去二姨家啦。我现在可以问了吗?”宋禧靠在他怀里,仰脸凝视,见他点头,迫不及待开口,“周廷到底对你做过什么?”
周屿:“不如你先问问,为什么当初我从京州来黔安。”
宋禧白他一眼,“哎呀,事儿多!好吧,那么请问,为什么当初你从京州来黔安?难道真实原因不是离家出走,逃离你爸的掌控?”
周屿摇头,“还真不是。”
宋禧:“那到底为什么?”
周屿:“不是逃离我爸,是逃离周廷。”
宋禧:“逃离他干嘛?”
周屿:“他要杀我。”
看着宋禧错愕的神情,他点了点头,又说一遍:“没错,他要杀我。”
“为什么?”宋禧难以置信,好半天才合上嘴,蹙着眉想了许久,还是想不通,“再怎么说,你们也是兄弟呀!就算他恨你,嫉妒你,可你俩是同一个爹,怎么会——”
“很难接受,对吧?当初我也是。”周屿扯起一边唇角,笑得心酸,“我爸要是从最开始就打算让他接班,兴许他还会对我手下留情。他没想到,这么些年,我爸老夸他懂事,夸他上进,夸他比我有出息,可我爸到底还是想让我继位。”
宋禧:“我觉得你爸挺那什么的……既然周廷这么想继位,能力又强,就让他继位呗,干嘛非得揪着你不放?你爸要是愿意让他继位,当初也不会非得拆散咱俩……”
周屿:“我爸太信命了。他坚信大师说的,只有我才能带领周家更上一层楼。他太贪,太顽固,掌控欲太强。”
宋禧叹气,“他这么看重你,也难怪周廷这么不甘心。”
周屿:“周廷不甘心,还有另一层原因。”
宋禧:“上一辈之间的事吧?他恨你妈妈破坏了这个家,他觉得要是没有你妈妈,就不会有你,他很可能就是周家独子。”
周屿低头,沉默好一会儿,转脸看着她,“禧禧,你知道我爸中风后第一次见到我,跟我说了什么吗?”
宋禧:“什么?”
周屿:“他告诉了我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大概说的是——一个负心汉在大学里跟学妹相爱,两情相悦,但家庭悬殊巨大,负心汉家里阻拦他俩在一起。负心汉听从家里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原配,却继续与学妹发展地下情。婚后两年,原配一直没怀孕,检查后发现因身体原因无法怀孕,而这时,学妹怀了孕。
“负心汉哄学妹生下孩子,谎称只要生下来,自己就离婚娶她。学妹信了,自愿生下孩子,却难产而亡。
“负心汉把孩子抱回家给原配养。孩子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母就是负心汉原配。
“后来负心汉又出轨,对原配态度愈加恶劣,此时原配不仅抑郁,还已经肝癌晚期,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索性自我了断,想让负心汉背一辈子骂名。”
宋禧听得发愣,见他停在这不继续讲,催道:“然后呢?”
周屿薄唇紧闭,看着她,眨眨眼。
“天!该不会——”宋禧惊得捂嘴,“那孩子其实是……”她声音发颤,“是周廷?”
周屿点头。
“那周廷他……他不就是小三的孩子吗?搞半天,他的生母,其实就是他最恨的角色?”
周屿点头。
“天呐……”宋禧感慨万千,无尽唏嘘,“唉,这事儿真是……他也不知情啊,唉!”
沉默片刻,宋禧问:“瞒了这么多年,你爸为什么忽然愿意告诉你这个真相?”
周屿:“他原本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没想到还捡回一条命。他怕下次没那么好的运气,怕自己一命呜呼,这事儿永远没人知道。他希望以后我找个机会亲自告诉周廷真相。”
宋禧愤怒:“一切灾祸都是因他而起,为什么他自己不去跟周廷说?”
周屿:“他本质上,其实非常懦弱。他不敢面对真相,不敢面对周廷,更不敢面对知道真相的周廷。”
宋禧气笑了。
又过了会儿,她问:“你刚才说,当初周廷要杀你,你怎么知道?他打算怎么杀?”
“已经杀过一次了。”周屿轻笑。
宋禧再次瞪眼:“已经杀——过——一——次?”
老天,她没听错吧?
宋禧:“什么时候?”
周屿扭头,望向漆黑的窗外,陷入回忆。
“我曾经有过一个司机,我叫他张叔。小时候,爸爸太忙,总是张叔接送我,还陪我玩儿,带我吃东西,老实说,有时候我把张叔当爸爸,虽然张叔其实年纪不大。张叔是个单亲爸爸,独自抚养女儿。
“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张叔,其实并不。张叔有他的另一面。那一面的张叔渴望财富,渴望地位,渴望跨越阶级,所以他染上了网络赌博,欠下巨款,开始被追债。为了不影响孩子,张叔原本想求我帮忙,希望我去求求我爸,但这事儿被周廷提前知道了。”
宋禧听得胆战心惊,好奇:“周廷怎么知道的?”
周屿:“周廷想买通张叔来害我,找道上的人黑哥,请黑哥去跟张叔谈,黑哥发现张叔被追债,周廷也就知道了。黑哥让张叔害我,张叔看着我长大,不忍心,不愿意,黑哥提出会帮他还清赌债,并且提前给他三分之一的钱。”
宋禧心凉半截,“所以,张叔最后还是为了钱,答应害你,对吗?”
周屿沉默很久,说:“他大概是没脸面对我,才决定跟我一起死。”
宋禧抓紧他手臂,心揪成一团。
“张叔把孩子交给他前妻,出事那天,他前妻收到剩下三分之二还债的钱,但孩子被绑走,黑哥威胁张叔,如果车没出事,如果我没死,就把孩子弄死。”
“出事那天是哪天?”
“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六日,除夕前一天,我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不久。那天晚上,张叔开车送我去京郊一个庄园,我打算上那儿看望朋友来着,路上我睡着了,车冲出护栏滚落山下,张叔当场没了,我受伤昏迷。周廷派车跟踪监视我们,出事后,周廷第一时间得到消息。那天我坐的是副驾,被安全气囊和车体卡住,一脸血,也不动弹了,张叔更是惨不忍睹。那人以为我俩都死了,才报的警。”
宋禧听明白了,“周廷也以为你俩都死了,才兑现承诺,安排还清张叔剩下的赌债。”
周屿:“对,他还让黑哥安排张叔前妻和孩子去了泰国。”
宋禧心有余悸,不住地轻拍胸脯,“你可真是命大啊周屿!”
周屿脸上笑容若有深意,少顷,他看着宋禧,“我这条命,还真是有点儿说法。按照原本计划,张叔该在安全气囊上做手脚,可他狠不下心,想给我留一线生机,至于我活不活得下来,只能听天由命。我被送去医院后,很快就清醒了,因为没受什么重伤,甚至脸都没破相,也是怪。后来警方调监控,发现张叔路上哈欠连连,判定他为疲劳驾驶,但其实,这是装的。”
宋禧:“你爸什么反应?”
周屿:“警方把查到的情况告诉我爸,我爸又告诉我,说张叔被追债,他前妻还被道上大人物黑哥看上了,他前妻以身相许,黑哥才愿意替张叔还债,带着他前妻和孩子去了泰国。警方和我爸都认为张叔就是因为这些事受了很大刺激,可我总觉着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宋禧:“比如?”
周屿:“第一,张叔开车这么多年,车技优秀,从没出过任何事故,即便是山路也开得稳稳当当;第二,张叔以前开车时从没出现过疲劳状态;第三,车冲向护栏时,监控显示,车并没有减速,可张哥经验丰富,就算疲劳驾驶,这种老司机在打瞌睡时脚会松开油门,不会刻意踩死油门,而撞击时的车速,看着更像是油门踩死;第四,周廷来病房看望我时,痛哭流涕,反复说着‘我以为你也没了’,我总感觉这话听着特奇怪……”
周屿嗓子发哑,停顿片刻,抽一口气,又继续说:“出院后,我爸给我安排了新保镖,就是程扬。程扬打小在武馆长大,家里也有不少人当保镖,他虽然年轻,但也入行两年了,挺有经验,我爸主要是看中他人品好,够忠诚——当然了,这也是算命大师说的,当初他拿了一叠照片让大师看相,大师指着程扬照片说,这里边儿就他最靠谱。
“可能是命中注定吧,这事儿太巧了——程扬叔叔家就住张叔前妻家附近,黑哥来找张叔前妻时,程扬看见过,因为黑哥长得挺奇特,脸上老长一道疤,脖子上也有纹身,所以程扬印象深刻。
“出院后我开始调查张叔一家,来到张叔家里,看见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程扬认出了张叔前妻,之前说过,程扬叔叔家跟张叔前妻家住得近,以前叔叔的孩子,也就是程扬堂弟,跟张叔孩子玩儿过,还去过她家,程扬有次去接堂弟,跟张叔前妻客套过几句,张叔前妻特漂亮,所以程扬对她也有印象。”
宋禧感慨:“看来长得太丑和太美,都很容易被记住啊……”
周屿:“程扬跟我说,之前他看到过一个长得又凶又丑的男人来找张叔前妻,可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后来也没在见过,不知道那人跟这场车祸有没有关系。三天后,程扬去饭店给他叔叔过生日,你猜怎么着?”
宋禧:“怎么着?”
周屿:“程扬看见那个长得又凶又丑的男人,也就是黑哥,喝得醉醺醺,拉着一男的在大堂一个劲儿说话,程扬偷偷录视频发给我,我一看,这不是周廷心腹么?周廷这个心腹对面黑哥,满脸厌恶。这之后,我派人跟踪周廷,发现周廷去了他生母——确切来说,其实是养母的目的,跪在她墓地前痛哭。那时候,我终于开始怀疑,周廷一直以来对我的爱护和照顾,都是伪装,都是在等一个机会实施报复。”
周屿说完,陷入沉默。
宋禧也跟着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开口:“别说,大师看相还挺准,程扬确实靠谱。”
这话让周屿笑了,“车祸前我爸提醒过我,说大师让我这个月一定注意安全,尽量少出门,否则有血光之灾,我没当回事儿。”
他浅浅叹息,接着说:“同一年,也就是二零一七年,五月七日,黑哥的泰国豪宅发生火灾,黑哥,张叔前妻,还有张叔跟前妻的孩子,都在火灾中丧生。新闻报道有他们仨的照片,我一眼认出那个女人和孩子是谁,但那篇报道误称孩子是黑哥和情妇——也就是张叔前妻的。
“五月八日,我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云城某个旅游景点,位置并不具体。我拆开快递,发现里面是一本书。”
宋禧:“《西藏生死书》?!”
周屿:“没错。但我并没有买过这本书,正纳闷儿,发现书里夹着一张书签,书签背面写着两个字母。”
宋禧:“什么什么?”
周屿:“ZT。”
宋禧思考片刻,惊呼:“周廷?!”
周屿:“我当时看看书名,又看看字母,立马明白寄件人想告诉我什么。我猜张叔前妻一定知道所有——至少绝大部分真相,而这本书,大概率是张叔前妻托人寄来的。至于那场火灾,很可能是张叔前妻玉石俱焚的选择——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
宋禧:“这时候,我已经确定那场车祸肯定跟周廷有关了吧?”
周屿:“这事儿颠覆了周廷在我心里的形象。张叔的背叛,周廷的狠毒,让我开始怀疑人生,让我开始抑郁。”
宋禧:“然后你就选择来黔安躲避周廷?”
周屿:“是,同时也当作散心吧,调养放松。那时候我爸已经想让我来家里公司上班了,为之后接手公司做准备,我猜想周廷要杀我,应该主要还是为了利,如果不为利,他不会下死手,所以我果断放弃继承家业,保命要紧,反正本来也不想干。”
宋禧想了想,叹气,“你那时候势单力薄,真是好难哦……为什么不报警呢?”
周屿噗嗤笑了,反问:“报警?周廷在外头认了个干哥哥,知道他干哥哥干嘛的么?”
宋禧:“干嘛的?”
周屿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很轻。
宋禧:“天呐,难怪他胆子这么大,原来黑白两道都有人!”
周屿冷笑,“现在没有了,算上他,死的死,进去的进去,没一个有好下场。”
宋禧彻底想通了,“所以这些年,你一直都在等,等自己足够强大,等跟他勾结的那些人全都失势,倒下,对吗?”
周屿抱住她,深吸一口气,“对。如果我始终单身,我可以早点赌一赌,可偏偏那年,我认识了你。有了你,我就有了软肋,只有胜券在握的时候,才敢赌。”
犹豫半晌,宋禧心虚,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个周、周小姐是谁呀?那本《西藏生死书》是不是周小姐寄给你的?”
周屿松开她,扬眉,笑出声,屈指在她鼻梁上蹭一下,“长本事了啊宋禧,敢偷看我手机。”
宋禧皱皱鼻子,“哼!谁说的手机随便我检查?”
周屿搂她入怀,“我我我。”
宋禧:“快说说这个周小姐怎么回事!”
周屿:“二零二二年九月,那时候咱们早离婚了,我心情还是很糟,又受那本《西藏生死书》的影响,自个儿去了趟西藏。有天在饭店被一个女人盯着看了很久,又被她搭讪,我觉着挺烦,没怎么搭理。离开西藏前一晚,我在酒吧又遇上她,她来找我聊天,我看这人挺有礼貌的,说话也挺有水平,也就放下戒备,跟她聊了聊,互相留了手机号。不过那次分别后,她没再主动联系过我,直到……直到昨天。”
宋禧惊得瞪眼,“你俩在西藏的相遇,是巧合还是——”
周屿笑着打断:“巧合,她也很惊讶来着。她说在新闻上看到过我,所以认出了我。昨天看到那条短信,我才知道,原来这位周小姐,就是寄书人。”
宋禧迫不及待问:“那今天你俩见面,她跟你说了什么?”
周屿:“她把张叔前妻告诉她的所有事情,全都转述给我,又给了我一部手机,手机里,有张叔前妻自己录的坦白视频,以及一封手写信,还有张叔前妻收集到所有零零碎碎关于黑哥和周廷勾结犯罪的证据。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她说,当初她也不确定我有没有能力一把扳倒周廷,周廷势力太大,背景太硬,总的来说,这淌水太浑太深,她怕自己和家人受牵连,不敢赌命。要知道,这种事情,不成功,就是死。
“她说她看到那些恶势力接连倒台,感觉是时候来找我了。我问她需要我帮什么忙,她告诉我,需要我彻底扳倒周廷,他这人坏事做尽,如果一次扳不倒,他还会继续作恶,而知道真相的她,也会一直活在对周廷的恐惧和对朋友的愧疚之中,无法解脱。
“我俩中午聊完,我就收到消息,说是周廷已经被捕。”
宋禧长舒一口气,“然后你就带着所有证据,去了警察局?”
周屿:“对,我还在那看见了戴着手铐的周廷,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告诉他我爸告诉我的那个秘密。”
宋禧:“他、他什么反应?”
周屿:“他眼睛很红,但是没哭,还说既然我告诉他一个秘密,作为回礼,他也告诉我一个秘密。”
宋禧:“什么?”
周屿:“季清禾从来没有爱过我。”
宋禧觉得自己脑子都快不够用了,“那她爱谁?”
“她爱周廷。”周屿侧头唏嘘,“周廷答应过她,她要是把咱们搞黄,他就娶她。”
宋禧忽然感觉好闷。
她起身,走到窗前,脑袋探出窗外,大口大口呼吸,抬头眺望黔安这座小小的城。
无论是黔安还是京州,每个地方,每个人,原来都藏有那么多故事,那么多秘密。
有人为利,有人为爱,有人无辜被害。
她仰头,望着星空发呆。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一个声音轻轻传来——
“禧禧,我终于,终于可以安心重生了。”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我先去干别的事情啦,祝大家平安健康,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