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宋禧很小的时候就渴望拥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倒不是她喜欢在爱恨里浮沉,她只是想让大家大跌眼镜——原来那个乖孩子宋禧,那个乏善可陈的宋禧,那个在哪里存在感都极低的宋禧, 居然这么不一般。
中学时期, 睡前她会在脑中排演小剧场, 剧本内容通常是女主——她自己, 和一位超级大帅哥的爱恨情仇:有时演初遇的场景;有时演坠入爱河的瞬间;有时演相爱相杀的桥段;有时演久别重逢的戏码……
久别重逢。她今天算是跟周屿久别重逢了, 但这场戏跟以往幻想过的剧情全都不一样,没有男主的深情凝望,没有女主的震惊无措, 没有男女主的泪眼朦胧, 有的只是无休止的争吵, 然后半杯泼出去的水代表这场戏出现了一个小高潮。
她所有的不甘、愤怒、怨恨, 随着玻璃杯与茶几台面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发散开来,此时她整个人仿佛化身为一团巨大的怨气,但她还是扬起唇角, 冲周屿笑了笑。
“还想轻轻松松把我娶回家?”她恨不得变成泰剧里最恶毒的女配,露出最尖酸的笑容, 说着最刻薄的话语, “做梦去吧!”不过当坏人也是需要天赋的,她自觉攻击力还有很大上升空间。走到门口时, 周屿追了过来。
他攥住她的手不让走:“条件可以谈, 钱或者其他,我都能给。”
“都能给?”宋禧回头,眉眼间尽是讥讽,“什么都能?”
“什么都能。”他还有什么给不了的?周屿有这个自信。
“能把我二十岁到二十二岁这两年的青春还给我吗?”宋禧收起嘲讽的笑, 冷脸盯着他,“能把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可能过得更轻松更幸福的那段人生还给我吗?”这时候,嘲讽的笑才又回到她的脸上,“能吗,周屿?如果不能,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
“宋禧,”周屿将她拉退几步,走到门前,转身挡在门口,“别闹了成么?你都二十七了,能不能讲点道理,懂点事儿?”
“我不讲道理,我不懂事儿?”宋禧胸腔升起一团火,肺都快气炸,却一口认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还就不讲道理,就不懂事儿了,怎么着?我还就不跟你复婚,就不要孩子,周屿,你能把我怎么着?”
“非得这样是么?”周屿红了眼。他从未见过这般冷酷无情的宋禧。以前宋禧不是没有作过闹过,可作闹之下,怀着一颗渴望与他和好,渴求被他深爱的心,现在的宋禧,似乎对他半点期待都没有了。不仅是对他,对什么都差不多是这样,任凭一切把她搓扁揉圆,她只会麻木地来一句“随便吧”。
“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宋禧认真起来。
“什么办法?”
“你跳下去。”宋禧指着身后宽阔的落地窗,“你从那儿跳下去,要是没死,我就再嫁一次你;要是死了,我给你厚葬。”
“你就这么恨我?”周屿简直快哭了。他被深深的痛苦淹没,强烈的挫败感席卷而来。总是这样,宋禧总能轻而易举让他感觉到挫败。当惯了天之骄子,半路碰上厉害的绊脚石,尤其能激发出斗志。他垂眸,盯着宋禧看一小会儿,冷笑着问,“非得闹得你死我活?”
“你要是把孩子还给我,一切都好说。”在宋禧看来,面前这个男人可笑至极。
谁先挑起矛盾?谁先制造事端?谁先为难谁?所以,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又是谁不懂事儿?他好像压根就不明白。
可是,这么聪明机智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呢?不过是想把一切问题的责任推给她罢了。看来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宋禧想,在周屿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应该没有人能制得住他,命运偏爱他,把他惯得如此傲慢狂妄,不过,她可不惯着他。
“孩子不能再离开我,这是我的底线。”周屿面色一点点变冷,用淡漠的语气表明强硬的态度。
“行,安之以后就跟着你。”宋禧脸上神情毫无波澜。她已经接受了这件事,从回来之前,接到苏珍珍那通电话开始。
当周屿发现孩子的存在,事情就几乎没有任何转机了,除非他死。可他不会英年早逝,算命的都说他命硬。
宋禧一回来就找他闹,是因为不闹这么几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知道闹也没用,结局已定,可她还是需要找个渠道发泄。即便是发泄,宋禧也不敢发泄个大的。要是暴打他一顿,进了局子,最可怜的那个人,是安之;要是一刀把他捅死,以命抵命,最可怜的那个人,还是安之。
安之出生前,她就已经想好要怎样来爱这个孩子。
她不能只考虑自己,也不能只考虑眼前。
所以她对周屿只是扇扇巴掌,泼泼水,冷言冷语讽刺几句。她知道这些举动造不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巴掌以前周屿挨过,也不是头一回被泼脸,她知道这些举动都在周屿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不过从前这样做,是出于爱,现在,纯粹是出于恨,她太希望他能懂其中区别了,这样他就不会产生一丝一毫她还缅怀过去,还钟情于他的错觉。
周屿这次沉默的时长尤其久。他看她半晌,又移开目光,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看向她。
“你确定不跟我和孩子一起生活?”他问。
宋禧眨了下眼,给出答案:“确定。”
周屿深吸一口气,点头,笑了:“行。”他让出门口的位置。
宋禧按下门把,拉开门,正要迈腿,又被他抓住胳膊。
“别后悔就成。”周屿脸色阴沉得骇人。
宋禧什么也没说,嫣然一笑,转身走掉。
她才不会后悔。她的人生绝对称不上完美,然而,这是她的人生,仅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在她的人生里,从她的视角看,她才是主角,她才不会退回周屿的人生给他作配。
当周太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周太太”这顶皇冠的另一个形态,是枷锁。当了周太太,意味着她再不能自由自在做宋禧。所有人会关注周太太美不美,好不好,阔太太当得称不称职,但没有人在意那个叫宋禧的女人,她到底快不快乐。
高跟鞋穿太久实在是累,宋禧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给苏珍珍打电话。
“珍珍,我妈消停了吗?”
“唉,禧禧,我真是服了她们几姊妹……”苏珍珍讲起自己方才的见闻,恨铁不成钢,“你走之后,我本来想追出去,结果我妈拼命拉着我不让走!她觉得我肯定会去跟你拱火,现在我成了宋家头号叛徒,搞笑吧?没多久周屿就来了,给她们一家发十万现金,又承诺以后少不了更多好处,呵呵,真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是没看到小姨对他那个谄媚样子,还有我妈,她和小姨完全就是见钱眼开!大姨比较体面,说这个钱他们不需要,先替你收着,到时候拿给你。”苏珍珍语气越发担忧,“禧禧,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了……”
“那就顺势而为吧,周屿要孩子,我就给他。他给你们钱,你们就拿着。”宋禧从鞋子里抽出脚跟,揉了揉脚上勒出印子的地方,疼得蹙眉。
“可是,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退一万步讲,周屿不可能虐待孩子,安之跟着他,成了实打实的白富美,那还是比跟着我京漂强多了。他又是个京州土著,安之也不用被骂‘臭外地的’。不过,他们以后要在深城生活,深城是座包容性很强的城市,估计安之在那里过得更开心。”宋禧拿出一个创可贴贴在后脚脖子根。
苏珍珍沉默一阵子,似乎认了这个结果,劝道:“你跟周屿谈谈以后见孩子的频率吧。”
“不用谈。安之舍不得我,只要她想见我,周屿不会拦着。”对于这件事,宋禧百分百笃定。
“他会这么好心?”苏珍珍不信。
“他不是好心,他只是很爱他的女儿。”宋禧脸上浮起一丝自嘲。死男人当初口口声声说爱她,就是这样爱的?最爱的女人,还不是身体里淌着他一半血液的孩子。不过总比她亲爹强,强多了,安之跟着他是去享福,宋禧自我安慰。
“禧禧,你脸还疼么?”苏珍珍想起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挨了两巴掌,心里替她难过。
“不碰就没什么感觉。”她现在浑身上下最难受的地方是脚。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陪陪你!”
“马上回宾馆,我发你地址,等下你来宾馆。这两天没睡好吧?我昨晚根本没睡,我们先躺床上聊聊天,然后好好睡一觉,睡醒陪我去逛街。”
“逛完街呢?”苏珍珍还是觉得宋禧淡定得不正常。
“逛完街找个地方喝酒。”
“喝酒?别了吧,你一喝酒就哭,哭着发酒疯。”以前苏珍珍可是见识过的。
“对啊,喝完酒正好哭一哭,发个疯。”宋禧笑起来,“我现在太成熟,太理性了,披着成熟理性的外壳,很难彻底发泄情绪。”
她是真的长大了,疯也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酒真是个好东西,人要是想发疯,可以全赖它。
作者有话说:
禧禧:那就这样吧,老娘独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