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姑娘站起来, 拍拍运动裤上的水,那条裤子已经湿透,所以她这个动作显得格外多余。
周屿把伞递给她,自己淋着雨去便利店买了两包烟, 回来时看见她站在原地, 撑着那把黑伞, 书包抱在胸前, 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周屿带她穿过马路, 走进楼道。一楼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灯光照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她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 怕惊动什么似的。二楼拐角那盏坏掉的灯让转角陷入黑暗, 周屿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倒抽一口气。
然后, 一只湿润的抓住了他后背衣摆。
他放慢脚步, 但没回头。
走到三楼,周屿掏钥匙开门。
房子是他不久前买的,不算新, 也不旧,原房主是一对退休老夫妻, 交房时收拾整洁, 周屿虽然没什么洁癖,但也算是很讲卫生, 住进来后房屋每天都保持得干干净净。
客厅不大, 深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几本书,墙上以前挂着一副“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周屿看不惯, 和程扬一起拆了,送还给原房东老两口。沙发附近的墙角立着一把吉他,上面落了薄薄的灰。
姑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和鞋子,又抬头看看屋里一尘不染的地板,似在犹豫。
“进来吧。”周屿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她脚边。她的脚小小的,拖鞋长出一截,周屿想起这双是程扬穿的,问,“你穿多大码?
“三十六。”
“我这儿没有女士拖鞋,让你穿别人的也不太好,要不,”他挠挠头,商量似的问,“先打赤脚?”
“地板会弄湿的……”
“等你走了我擦擦就行。”
她脱掉鞋,小心翼翼走进来,湿袜子踩出清晰脚印。
周屿去浴室拿来两条毛巾,扔给她一条,另一条自己擦头发。
“浴室在那儿,热水器水龙头左拧出热水,你先洗。”他说。
姑娘抱着毛巾看他,眼睛眨巴眨巴。
“你为什么帮我呀?”
周屿想了想,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雨太大了。”他说。
姑娘抱着毛巾走进浴室,关上门。
周屿站在客厅,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淅淅沥沥,跟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向外看。黔安这座城市笼罩在深灰暮色里,明明下着雨,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寂静。
浴室门开了,姑娘穿着另一身衣服出来,不过她的书包已经湿透,里面的衣服也全都淋湿,换上的这套没有滴水,但布料贴在身上,光是看着,周屿就难受极了。其实他身上衣服裤子也还湿着。
姑娘的头发被毛巾包裹,露出一张干净脸庞,没了泪痕和雨痕,她的脸看起来清清爽爽。依然普通,但很舒服。
周屿觉得她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是解渴。
“你要不要——”周屿不太好意思往下说,摸摸后脑勺,“穿我的?我有T恤和短裤——那种运动型的,不是内裤,”他生怕她理解错,“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就穿自己的。阳台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姑娘摇摇头。
“坐吧。”周屿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周屿看得出来她很拘谨,却又努力想表现出一副放松且自然的样子。
“冷么?”周屿问。
她摇摇头。
周屿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喝一口就抬眼看他一下。
“你叫什么?”周屿在她对面坐下。
“宋禧。”怕他搞错,她特意解释,“宋朝的宋,千禧的禧。”
“多大了?”
“二十。”
瞧着比实际年龄小,周屿心想。
对话终止,似乎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继续。
沉默一会儿,这个叫宋禧的姑娘轻声说:“今天满二十。”
周屿扬眉:“今天你生日?”
“嗯。”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今天我生日。”
“那,生日快乐。”周屿知道这句祝福虚伪且没有意义,毕竟她都这样了,何谈快乐?
“本来我妈说要做一桌子菜给我庆祝的,”宋禧声音低下去,“但是她忙着打麻将,忘了,然后我们就吵起来。”
“就因为她忘记给你做饭?”周屿不觉得这是主要原因,顶多算是个导火索。
宋禧沉默,把杯子放茶几上,指尖绕着杯壁转圈。
“倒也不是。”她说。
“那为什么?”周屿追问。
“不想说。”她又端起杯子。
周屿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你爸呢?没劝架啊?”周屿问。
宋禧再度陷入沉默。过了会儿,她好奇地看着他:“你呢?你是干嘛的?怎么一个人住这儿?”
周屿:“调养身体。”
宋禧:“什么病?”
周屿避开重点:“不是什么大病。”
宋禧盯了他几秒,问:“你多大呀?”
“二十二。”
“京州人?”
“听出来了?”
“嗯,我小时候爱看的几部情景剧都是拍的京州人的生活。”
周屿点头,不知道往下接什么。
宋禧脸上神情放松许多,语气也自然起来:“你爸妈呢?”
“我爸和我哥在京州。”
他没提母亲,宋禧也没问。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做点小生意。”
“为什么来这里调养身体?京州不好吗?”
“各有各的好,但是说句实话,这儿的气候还是比京州舒服。”
窗外雨停了。周屿知道自己该对她说“雨停了,你要不要回家”,可他今晚实在寂寞,于是他说:“你先坐着,无聊了看看电视,我去洗个澡。”
洗完澡,换上干爽衣服,周屿听见客厅传来电视声,远远望去,宋禧正握着遥控器,看着电视屏幕傻乐。
真是没心没肺没脑子啊,周屿摇头浅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三个鸡蛋,一颗吃剩三分之一的娃娃菜,两根发蔫的小葱。橱柜里还有一包未开封的挂面。
来黔安之后,他很少正经做饭,大部分都是程扬带吃的过来,或者自己下楼随便对付一顿。
他拿出全部食材,鸡蛋敲碗里,用筷子搅打蛋清蛋黄,洗干净娃娃菜,切丝,又把葱洗了切成末。
锅里水烧开,发出咕嘟声,白色蒸汽升起,模糊了厨房那扇小窗。他把面条下进去,筷子轻轻搅开,白色面条在沸水翻滚起来。
南方爱吃挂面,刚来时他还不太习惯。以前都是吃家里厨子现做的手拉面。手拉面筋道有嚼劲,相比起来,挂面口感实在差太多,不过他也无所谓,经历过那些事,周屿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只有两个字——活着。
把面捞起放入碗里时,周屿才如梦初醒似的,意识到自己在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姑娘煮面。
生日面。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上回给谁煮过生日面来着?什么时候煮的?
答案是很久以前,给他母亲。
周屿在面碗里放上娃娃菜和煎得金黄的鸡蛋,撒一把葱花。不确定宋禧吃不吃得惯香油,所以没放。
他端着碗走出厨房,把碗放在饭厅餐桌上,对正看电视看得起劲的宋禧说:“过来吃吧。”
宋禧愣了愣,起身到餐桌前,看着那碗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吃啊。”周屿催她。
宋禧坐下,拿起筷子,低头,挑起面条往嘴里送,立马吐出来,抬手在嘴边扇风,“烫!烫烫烫烫烫!”
周屿乐了:“你好歹吹吹啊。”
她用力吹几下,又把面条往嘴里送,嚼两口,囫囵吞下,眼泪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如同一颗颗雨点,砸进面汤里。
“好吃。”她哽咽,嘴里塞着面,声音含糊。
周屿斜倚在厨房门框上,双手踹裤兜,吊儿郎当站着看她吃。
她吃得很香,哭得很丑,脑袋上没了包裹头发的毛巾,长发乱糟糟披散着。
周屿看着她把面吃完,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谢谢你哦。”她放下碗筷,抽出纸巾擦擦嘴,抬起泛红的眼睛看他,然后笑了一下。
这个笑和之前在伞下的那个一模一样——嘴角上翘,眉眼如月,整张脸亮起来。周屿觉得,这个笑容甚至能点亮那个常年夜里黑漆漆的二楼楼道。
周屿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是还在伞下,雨点噼里啪啦。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他在情感方面就是个反应迟钝的毛头小子。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夜晚,这个笑容,让他这么久以来,终于感受到一点鲜活的能量。
他忽然很羡慕宋禧。
羡慕她可以放肆跟母亲大吵;羡慕她可以放下戒备跟陌生男人回家;羡慕她可以在陌生男人家里看着电视没心没肺地笑;羡慕她敢吃陌生男人为她煮的面条……
她一定没经历过生死攸关的大事,没遭受过痛彻心扉的背叛,才可以活得这样简单。
周屿就这么定定看着她,心里感到悲哀。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她这样放肆哭过,开心笑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