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平板在播放着不知名的纪录片。
弄茶人似乎在点茶,手纸粗的茶具被一点一点放入温热的窄小的碗中搅动茶水。
为了让茶能够散发出极致的清香,弄茶人需要不断地用指尖带动着茶具在杯内打转,快速击点,直到让茶汤起出透明的茶沫。
茶沫因弄茶人翻搅的动作细密地聚拢,很快又散开。
茶水开始变热,弄茶人的速度快了一些,持续地在杯内以同样的角度划圈。
直到茶水已经溢出杯子。
许久,司叙的手机响了。
任今悠才一个激灵地推开他的手。
是卢跃的电话。
司叙靠近任今悠的手仍旧搭在她的身上,想了想,还是接通了电话,让任今悠知道有始无终的痛苦。
以防卢跃闲聊,司叙平复呼吸后,及时地告知:“只聊工作相关的事。”
电话头的卢跃没什么反应,任今悠倒是放轻了呼吸的声音。
她原以为司叙会出去聊公事,然而他只是垂眸盯着他手上的晶银。
任今悠抽了好多张纸,本来是给她自己。
只是,她非常怕他一个发癫,放进嘴里,连忙拿出其中的一张帮他擦掉。
电话里,卢跃说:“有个跟意大利联合出品的文学奖改编项目,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司叙:“白天怎么没听你提起?”
“白天没收到消息,这部是平台押宝的精品剧集,导演拟邀的也是国内现实主义头部大导。”
司叙越听越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卢跃下一秒说:“但是里面有感情戏,还算重头。”
任今悠给司叙擦手的动作顿住,因为司叙的手指蜷了蜷。
她侧头看向他,就发现他表情奇怪。
“我写不了。”司叙语气生硬到做作,“怎么想到找我写这种东西?人可能写出自己不信服的东西么?”
卢跃在那头咳嗽了一声,“你不是最近——”
司叙直觉卢跃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嘴巴比大脑反应得还要快:“不要延伸,继续说工作。”
卢跃好笑地说:“行行行,我就是想说,你谈一谈恋爱,不就能写了吗?干什么这么抗拒呢?编剧不多经历点感情,怎么能驾驭所有题材呢?是不是?”
司叙不知滋味地听着,余光看到任今悠手揪着已经潮湿的纸巾的一角,都快揪出屑了。
卢跃这是跑到这里替他乞讨来了?为了作品留下任今悠还不够,卢跃竟然还打算要他为了作品让任今悠跟他谈恋爱?
任今悠在病房那晚就说过,她不会谈恋爱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司叙声音大了一些,强词夺理:“别说这种蠢话了,我没杀过人不也写了那么多凶杀案,爱情有多高贵,需要体验才能写?”
卢跃没听愣了,“所以,你有试试的打算?”
司叙想也知道,这样大投资的项目,事毕要提前准备好人物关系和小传。
“我会试试。”
试了没被选上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卢跃震惊,但自然乐见其成:“太好了,你不是很久没休息,要是能敲定,之后你公费去意大利旅游多好。”
任今悠心中艳羡,不过不方便跟出声,于是给司叙发消息:“哇,去意大利拍诶,答应嘛。”
然而放置在司叙腿上的手机没跳出信息提醒。
任今悠也没当回事,见司叙看向自己,她动了动嘴型:答应啊。
她的嘴唇因为尾音长得很快,司叙盯着看了两秒。
很快,注意到任今悠的眼睛睁得很圆。
因为他将刚被她擦干净的手指探进她的口中。
刚刚吻着吻着,手就那样已经很不得体,现在……
司叙对上任今悠的视线,低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卢跃说:“看制作方的意思,最早也要一月。”
司叙松了口气,还以为是这个月,到时候,他走了,任今悠……
司叙都觉得自己这想法莫名其妙,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她已经回家了。
见司叙的手指还在口中搅动,任今悠用了点力,咬了一口。
然而司叙双眼漆黑,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啊”了一声。
电话还没挂断,任今悠觉得这人的下限比她想象中还惊人,连忙将他的手推了出去,去了一趟洗手间。
卢跃又说了两句什么,便挂掉了电话。
而司叙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任今悠回到床上,就看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你什么时候去意大利啊。”
“问这个做什么?”司叙喉头动了动,“你要跟着去么?”
任今悠瞪他,“谁要跟着去?我又不是没地方玩?”
司叙闻言戒备地转过身,整个人面朝着她:“你要去哪里?”
任今悠拿起手机,司叙一看,显然有人给她发消息。
他头低下一点,看到是一张图。
他很不见外地问:“这图是什么?”
任今悠说:“是白宿神山可以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预测图,明后两天都百分之八十多的可能。”
司叙想起尤希傍晚不怀好意的邀请,他表情严肃:“尤希发你的?”
任今悠点了一下头。
司叙忍不住道:“她哥哥还有她未婚夫都陪她去,这还不够?为什么非要拉上你?”
任今悠想,那是因为她跟尤希说过,之前和前男友说好要去,一直没机会,所以尤希才会分享给她。
本来不应该跟司叙说,她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说了出来。
说完以后,她没有看他,而司叙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了几秒。
他冷笑:“很难相信我在跟一个热衷藕断丝连、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共处一室。”
任今悠闻言只想笑,又觉得他的话极为离谱,忍不住地抬脚将他往外踹。
“是你不请自来好吗?谁要你共处一室了?你给我下去。”
然而司叙身体绷紧,一动不动,仿佛出生就已经焊在了这里。
他生闷气地说:
“我是来重温我的出道作品的。”
任今悠嘲讽道:“从进来开始,你就没给我机会看,好吗?”
说着话,她终于找到那部剧集,然而司叙还没有离开。
他板着脸:“袁静一会儿会回来,我现在出去,撞到会很难解释。”
任今悠安静了几秒,想说,你说来看小猫不就行了。
但是,她没有理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看着。
又过了一阵,司叙问:“你不会去的吧。”
任今悠迟疑着没说话,司叙经纪人的电话提醒了她一件事。
司叙随时有工作会出差,而她最初会选择留在花栖市的最大理由,一个是丢失的两万块,另一个就是为了自媒体事业取材。
现在钱已经拿到。
今天也已经试水地发布了四格动物漫,只是她画出来的小鸟是靠纪录片里的图片,如果可以看到真实的样子,似乎会很好。
不过毕竟说好了一个月。
她靠着发这里的故事已经涨了快六千粉,任今悠觉得自己得守承诺,离开这里再去也不迟。
她心里是这样想,嘴上却说:“没想好。我就算去,也不一定会打扰尤希,我自己又不是不会玩。”
司叙嗤笑:“是,有别人在,怎么方便你独自怀念逝去的感情呢?”
任今悠很想问他整天指手画脚、阴阳她上一段感情的理由是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去面包节的那次,她当时不过刚住进他家第三晚,他听说她的感情,就已经一脸吃苍蝇的模样。
这个人单纯反恋而已。
躺在床上,任今悠没能集中看视频,便关掉平板,侧躺下来。
司叙在她耳边低声说:“转过来,对着我。”
任今悠抬起胳膊就撞了他一下,这人简直比狗还能纠缠。
“不要。”她说。
“我是为你的心脏好。”
任今悠只好转过来,她闭上眼睛,感受司叙的气息就这样撒在她的脸色。
她忍着没有睁开眼睛,怕司叙又在看她。
然而就这样被注视着,呼吸交错着,她竟然还是睡着了。
-
这一夜,司叙醒得更早。
司令对他没有对任今悠那么客气,很早就爬上床用尾巴扫他,存在感极强。
司叙怕吵醒任今悠,便打算放它出去。
只是任今悠四仰八叉地将腿跷在他身上,她的膝盖卡在最令人尴尬的位置。
司叙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将她的腿挪了一些位置。
大约是将她弄醒,她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干嘛!”
司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我放司令出去。”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下。
手机早已被设置成静音,司叙拿起手机,看到水库负责人发来的关于给玻璃贴防鸟撞膜的进度消息。
因为观景台的玻璃大概有100平米,他们前两天找到了施工公司现场勘测,出方案。
在水库确认完施工方案后,昨天已经完成了贴膜的工作。
负责人感谢完,又说过一会儿,会给司叙发贴完后的图。
司叙回完消息后,便起身洗漱、做早餐。
任今悠听到司叙很轻的开门声,这个点她也该起来了。
等到她刷着牙想要来拿自己的手机玩,又看到司叙的手机一直在亮。
她只好拿着司叙的手机出去找人。
她口齿不清地说:“有人给你发消息。”
司叙刚想让她放下,忽地想到水库负责人说的话。
发消息的大概是他。
虽然,司叙完全没有要拿他自己出资花钱保护鸟类这件事对任今悠邀功。
但是,没有但是。
他轻咳了一声,没有看向她,十分自然地说:“我在做饭,不方便碰手机,你帮我看一眼发的是什么?”
任今悠口中的泡沫都要滴下来,毕竟面前是个洁癖,她赶忙往卧室跑,不忘问:
“啊?那你密码是多少?”
司叙想也没想地说:“142857。”
任今悠回到浴室,漱口后,输入密码。
“好奇怪的数字,”她说着点开app,只是还没来得及点开亮着红点的头像,一滴水滴到屏幕上。
任今悠做贼心虚地疯狂擦干,生怕被司叙看见。
她擦拭屏幕时,不小心滑动了屏幕,一眼看到了她的头像。
她在她头像上看了两秒,因为昵称不是她自己设置的悠yoyo,而是三个字:不用理。
不止如此,最右边还有一个想忽视也忽视不掉的消息免打扰的标识。
任今悠下意识地以为,这可能是跟她用了同一个头像的人。
然而上面出现的最新一条信息就是昨晚她给司叙发的。
司叙给她设置了勿扰模式……
难怪昨晚她发出去,他的手机一点提示都没有。
任今悠气血上涌,昨天他那样骚扰她,她都没有设置,他竟然敢开她的勿扰?
还“不要理”?
大约是还没吃早饭,血糖过低,任今悠深吸了一口气,就想拿着手机出去和他理论。
只是刚攥紧手机,任今悠还没转身,就对上镜子里生气的脸。
为什么这么生气?
任今悠呆呆地看着镜子。
有什么好生气的?司叙不是早就说了,留下她是因为剧本,为了观察,而这些天她跟他之间发生的事,只是因为他从前没经历过,所以上瘾。
身体之间有吸引,难道就意味着心里也要在意吗?
可能,只是任今悠以为,她跟他至少算是……朋友?
都是最近和司叙捆绑得太深,以至于任今悠搞错了一些事。
她试着平静地将手机放到一边,正常地洗脸。
过了一会儿,司叙就站在浴室外。
任今悠从镜子里看到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看到了?”
任今悠看着他的眼睛。
他这样问,或许是司叙率先发现了她跟他之间的不对劲,刻意拉开距离,所以主动地让她看他的手机。
不然,像他这样被迫害妄想症的人,怎么会主动把手机解锁密码告诉她?
这样才合理。
任今悠擦了擦脸,看起来很平静,“看到了。”
司叙走近一点,等待她说,世界因为他的存在变得更美好。
说完,她或许会拥抱他。
他的手抬起来一些,小声说:“我不是刻意为了你。”
任今悠却走开,没让他碰到她。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司叙怔住,打量着她。
他试探地问:“你是饿了吗?”
任今悠这一刻却很烦他的看似热心。
她神情自如地开口,甚至算是客气:“我要换衣服,麻烦你出去一下。”
司叙拿过手机,犹豫着说:“哦。”
等到司叙离开卧室,任今悠坐在床上,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了。
不过是被一个相处半个月的人设置了免打扰,这个人强迫症,追求高效,不想和她在无聊的话题上浪费时间,很符合他的人设啊。
而且,比起他做的这件事,他同意她住下,给她做饭,甚至给她洗内衣,先不论他是不是心甘情愿,任今悠不是一直坚持论迹不论心。
他做得很好了,任今悠不打算做白眼狼。
好在不过半个月。
任今悠才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更不要说,他们不过是身体上的关系,天天接吻的关系。
如果不是他黏上来,她每天有很多事要做。
她这样想着,便给袁阿姨打电话:“阿姨,我今天什么时候过去画宠物医院的工作服呀?”
“我已经跟你顾阿姨找到了纺织颜料跟马克笔了。”
任今悠起身,想要往外走,只是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啊,这个如果直接画上去,会不会对小猫小狗有毒啊?”
平常用着没事,但是毕竟是给宠物医院的人贴身穿,近距离接触到小动物,多少还是该注意。
袁阿姨诶了一声,像是才想到这个问题。
顾阿姨好像就在她身边,她立刻接过电话,“这个简单,悠悠你把图案发给我们,直接上缝纫机呀。缝上还不掉色,正好,我们分工合作,我还能帮你们出点力,你就玩自己的,接下来交给我。”
任今悠说好。
不知道做什么,她又打开小粉书,其实原本吐槽贴早应该发到她不小心亲了司叙的这部分,但是这几天她一直迟疑着没发。
她给自己找了一些借口,比如一定会有人觉得她是在起号,又比如这个进展太狗血,和前面太打脸,但是现在,任今悠想,或许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是不想去消费和司叙的这些事。
现在想想,有什么好在意的?本来不就是为了起号?
这样想着,她将存稿箱的那一篇直接给发了出去,连错别字都懒得修。
发送完毕后,大约是因为尤希给她推送了白宿神山的帖子,首页出现了不少今天白宿神山日照金山的图片。
美得很震撼。
任今悠觉得这兴许是一种暗示,她想着和司叙拉开距离,便直接定了今明两天的酒店和交通。
下午两点的商务车,任今悠打算先收拾东西。
因为有东西遗留在客厅,任今悠便开了门。
门一开,她就看到站在门外的司叙。
尽管心里无数次跟自己说,这个人对自己很不错了,然而任今悠现在见了他,还是觉得愤怒。
但是她可以忍。
“对了,我打算这两天去白宿神山玩一下。”她客客气气地说,说完往大厅找东西。
司叙跟了上去,他问:“你昨晚不是说不去?”
任今悠不知道他的控制欲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压着想要质问他的脾气,“我记得,我昨晚说的是,考虑考虑。”
她一边说话,一边拿着东西又回了房间。
司叙站在门口,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的焦躁,不只是因为任今悠突然的离开,而是她的态度。
他是编剧,编剧是很敏感的。
睡前还好好的,怎么睡了一觉,就变脸了?
难道是因为睡得不好,早上,他把她的手挪开,吵醒了她,让她不高兴了?
想到她那个不知道已经到了哪里的前男友,他觑着她的脸色,轻声问:“不是不让你去,就是为什么那么突然?”
任今悠停下手中的动作,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挑衅:“可能你说得对啊,去缅怀逝去的爱情,不可以吗?”
司叙的身体因为她的这句话绷得很紧。
“不可以。”
“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你以为你是谁?”
司叙不由自主地走近:“我们不是约定好了,这个月你都会在我身边。”
任今悠不耐烦地说:“你那个破协议还不是朝令夕改?你哪条遵守了?行,就当它成立,说好的半小时,我这几天给你几倍几十倍了吧,不够?”
没等司叙开口,她甚至笑笑:“没关系,我这个人很守承诺的,如果你需要,在外面我也会挑时间跟你电话联系,每天半小时,绝对不会拉黑你,行吗?”
司叙不知道她怎么了,他迷茫又无措地盯着她。
过了一阵,他放开掐着食指肉的拇指,轻轻地将手覆上任今悠正在收行李的手上。
“你生我气了么?”他问。
任今悠感受到掌面的热度。
她几次张了张口,但是那句话还是没说出来。
她才不会刚分一次手,又蠢兮兮地在男人身上栽跟头。
她抽回手,没有说话,继续做手上的事。
而司叙看着她,确定她真的在生气。
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最让她难以释怀的似乎也只有一件。
想到这里,他脸涨得通红,唇色都被他咬得苍白。
他在原地走了两步,又艰难地走到任今悠身边。
到底做什么才能阻止她现在的动作?
司叙内心煎熬,然而任今悠沉着脸不理他。
就因为他不让她碰他的身体么?
事实上,他一直坚定不移地固守底线,然而任今悠已经因为他的坚守自我要毁约,司叙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他感受到了事情不为他所掌控的痛苦。
许久,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他认命似的呼出一口气。
再看向任今悠时,司叙仿佛豁了出去。
“因为我不让你碰我么?”他试探地出声。
没等任今悠抬起头,他僵硬地坐到了床上,神情悲愤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实在想,那就来玷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