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打拐(5)
宋平安没有接触过走失儿童的家长, 但他也能想象到那些家长该有多绝望。
办公间的气氛有些沉重,大伙儿抿着唇都没吭声。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得尽快破案, 尽量把那些孩子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林霈然把大伙的情绪从低潮中拉了出来。
她看完了程子豪给的资料, 又把资料递给钟晨舟,而后走到墙边儿的白板旁,拿起记号笔在之前标注的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又画了个箭头出来,标注上走失儿童的时间和特征。
“这个三岁的男孩是1月15号时被拐走的,案发地点在南奥公园里。”
程子豪直起身体补充:“孩子是老人带的。老人就帮一起遛弯的朋友找了杯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我们拿着衣服让家属认, 家属称孩子当天穿的就是其中那件黑色棉服。”
徐听咬着牙, 低声说了一句:“这些人贩子真是无孔不入。”
江舒缦接着说道:“小猪班纳这件衣服的主人马上五岁了,是在1月16号走失的, 案发地点在南郊区和南城区的交界处。当时孩子出现在过监控画面里, 应该是嫌疑人躲在监控死角用玩具引诱孩子跟了过去,然后被拐走。
“还有一名4岁的男童也是1月15号走失的。孩子母亲带孩子去集市上买菜,那天人特别多,母亲付完钱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菜市场乱糟糟的,附近也没有监控, 根本无从查起。”
“我们查的那个也是在1月16号走失的!”宋平安也顺势说起他跟钟晨舟查到的线索。
钟晨舟看着手里那几份材料, 眉头越皱越紧。
“我们查的那个小女孩今年6岁, 她被拐走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粉色的巴拉巴拉。”他放下材料, 目光落在林霈然刚在白板写的那些信息上, “15号和16号两天,连续四起案件。这群亡命徒,短时间内这么密集地作案,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宋平安咬牙切齿:“还能为了什么?肯定是为了挣钱呗!”
“他们肯定是为了挣钱,这一点没错,但应该不全是这个原因。”钟晨舟说,“一般来说,人贩子都喜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拐到一个孩子之后就立刻送走,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久。毕竟在同一座城市这么频繁的作案,风险太大了。”
林霈然点点头:“没错,各地流窜作案确实是这类案件的典型特征,所以儿童拐卖类案件的调查难度一直是最高的。”
钟晨舟继续分析:“不过如果是因为缺钱,那确实很容易引起团队内讧,能为了钱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买卖,这些犯罪团伙本身也没什么道德底线,他们会为了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倒也不意外。”
两人分析完,大伙一起陷入沉思。
“不过……他们为什么非要留在燕京市密集作案?”
“我猜是因为燕京市流动人口大。”钟晨舟的目光从白板上移开,“现在二环内的电子眼几乎能覆盖全部道路,而南郊区这边儿大多数地方治安都不太好,监控覆盖面小,方便他们作案。”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推门进来,冲着林霈然招招手。
“林队,王府东路派出所移交过来一个嫌疑人,说需要您这边做一下交接。”
林霈然颔首:“好,跟他们说一声,我们马上就到。”
警员点点头,出去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咱们先讨论到这儿吧,平安和小听去监控室,剩下的人把丢失儿童的照片和信息整理出来。”林霈然把记号笔放了回去,看向钟晨舟,“走吧,咱俩先去给王瞎子做个预审。”
钟晨舟点点头,拿起了桌上那份与王瞎子相关的资料,跟在她身后往讯问室走。
林霈然很快跟王府东路的派出所交接完毕,随后王瞎子被带去了讯问室。
王瞎子看上去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还打着补丁,领口油腻的发亮,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盲人专用的那种圆镜片的厚墨镜。
看着确实挺像个靠着乞讨生活,且过得不是太好的盲人。
两人推门进去时,王瞎子下意识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来。
林霈然公事公办地先问了王瞎子的基础信息。
“姓名。”
“王瞎子。”
“我问的是你真名!”
“廖、廖玉山……”
“廖玉山……”林霈然念了一遍对方的真名,“你都不姓王,怎么给自己起了个这个名字?”
廖玉山摸了摸鼻子:“出来混……总得有个艺名吧,干我们这行的,基本都得改名换姓。”
林霈然不置可否,接着问道:
“年龄。”
“49岁。”
“籍贯。”
“海城人。”
……
她将基础信息都核对完毕,随手把文件递给钟晨舟,而后冲着廖玉山抬了抬下巴。
“说说吧,你房间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廖玉山干笑一声,装傻道:“啊?什么孩子?”
“装傻”几乎是犯罪嫌疑人的祖传技能了,无论犯什么案子的嫌疑人,进入讯问室之后,大部分人上来都先装傻充愣扮无辜。就好像只要他们不承认,这事就不是他们做的,警察就拿他们没招似的。
林霈然见得多了,有时候都怀疑这是不是犯罪嫌疑人们约定俗成的套路。
林霈然也懒得跟他掰扯,直言道:“装瞎挺辛苦的吧?”
“警官,您这是哪里的话?怎么叫我装瞎呢?我是真瞎啊!”廖玉山还在打马虎眼,“你们当警察的得尊重我们残疾人吧,上来就说我装瞎,多不尊重人呐!”
林霈然语气忽地严厉了起来:“还装,要不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廖玉山表情僵硬住,闭嘴了。
“廖玉山,你要是还想争取宽大处理,最好是我们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听明白了吗?”
廖玉山讪讪道:“听明白了……”
林霈然敲了敲桌面:“现在说说吧,那个孩子的事。”
廖玉山脸上重新堆起讨好的笑容,张口道:“警官,那个孩子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廖玉山话还没说完,钟晨舟“啪”地一声把手里的材料摔在桌面上。
他收起了之前那副还算是温和有礼的面貌,绕过桌子走到廖玉山面前,双手撑在桌板上,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对面的人,周身带着一股匪气的狠劲儿。
“廖玉山,我劝你最好是老实交代,好好回答问题,我们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把你请到这儿来。”钟晨舟的语气冷硬,一字一句地说,“在你房间里发现的那个孩子,我们只需要联系失踪报案的父母一一比对,很快就能出结果。你要是现在不好好交代,到时候我们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明白了吗?”
廖玉山哪儿碰上过这种仗势,吓得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缩在椅子里,磕磕巴巴地交代。
“警官……我说、我说……孩子是我买的……”
林霈然和钟晨舟对于廖玉山的回答并不意外。
钟晨舟步步紧逼:“你从谁手里买的?”
“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知道是个女的,大概四十来岁吧……大伙儿都管她叫梅姐。她从南方过来,她卖我的那个小姑娘就是从南方拐来的……”
林霈然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想起钟晨舟之前找到的那张身份证。廖玉山口中的“梅姐”,八成就是那个叫谢梅的女人。
她对着摄像头打个手势,又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钟晨舟明显也想到了那张身份证。
“描述一下她的长相。”
廖玉山回想了一下:“大概、大概一米六几……人挺胖的,有个大肚子……看面相挺凶的!哦对了,她圆脸,小眼睛,嘴是个地包天!”
钟晨舟回头和林霈然对视一眼。
廖玉山形容的长相和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基本吻合,身高也在刑科所同事推断的范围内,现有的证据基本能确定谢梅就是杀害院子里死者的凶手。
他转回头,继续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经人介绍认识的……”
钟晨舟终于直起身子,挑了下眉:“经人介绍?”
廖玉山刚被钟晨舟吓得够呛,也不敢再隐瞒什么,这会儿倒是真的有什么说什么了。
“就、就以前吧……以前我都是在王府东街这边跟游客要点零钱,每个月能挣个一两万,我觉得也行了。结果前段时间回老家过中秋,见到了一个比我岁数大一点的老哥,之前在海城要饭的,他这次回乡开了一辆两百多万的大奔!我就问他怎么赚了这么多钱,他就跟我说,他现在养着六七个残疾孩子,每天让他们上街乞讨,他就在远处看着。人们都很同情这种残疾的孩子,看见了残疾孩子乞讨基本上都会给点零钱,他一个月能赚十几万!”
“于是你就心动了?”
“是……”
“然后呢?”林霈然胳膊搭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他介绍你认识那个梅姐的?”
“是……那老哥说梅姐手上有好多孩子……”廖玉山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两位警官,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以前真没干过啊……”
林霈然没接他这茬,继续问:“当时跟你交易的时候,除了那个梅姐,还有别人吗?”
“有,还有个男的。”
钟晨舟从文件夹里取出十张照片,推到廖玉山面前。
十张照片中,有两张是李家村那两名死者的。
“这里面有你说的那个男的吗?”
廖玉山摘下墨镜,低头凑近那十张照片,眯着眼仔细辨认。
“没有。”
这个答案似乎在他们意料之中,法医根据现场生活痕迹和毛发化验确认,那栋房子里至少住了四个成年人。目前他们发现了两名死者,再加上谢梅,已经确认了团伙中的三人,而廖玉山提到的应该就是团队中第四个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陆一鸣在现场提取到的鼻血的主人。
钟晨舟拢起照片放回文件夹里:“那你描述一下这个男人的具体特征。”
廖玉山陷入回忆:“这个男的南方口音,长相很普通,头发很短,皮肤比较黑。身高的话大概跟我一样高……得有一米八三吧。”
钟晨舟想到刚才做交接的时候,廖玉山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大半个头。
就这还称自己一米八三?
他面无表情:“我就是一米八三,好好说,你到底多高?”
廖玉山:“……一米七三。”
“他呢?”
“跟我一样高,应该也是一米七三……”
林霈然轻咳一声低下头,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表情。
果然,男人只要超过一米七,都会自动进一法进到一米八。
就在这时,讯问室的门被推开,宋平安拿着几张照片进来,放在廖玉山面前。
方才林霈然对着摄像头打手势做口型,就是让他们把谢梅的身份证照片放大打印出来。
宋平安拿了十张照片进来,其中有一张是谢梅的,剩下九张都是特征相似的其他女性照片。(注1)
“你看看,你说的那个梅姐是哪一个?”
廖玉山又低着头辨认半天,最后挑出谢梅的照片。
“梅姐是这个人。”
廖玉山指认的正是谢梅身份证上的那张照片,这样一来也坐实了谢梅参与了拐卖儿童。
宋平安把照片收走,冲着林霈然点点头,出去了。
钟晨舟话锋一转,又问起廖玉山提到的那个海城同行:“你这个所谓的大哥叫什么名字,你还能联系到他吗?”
廖玉山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话。
“自己什么情况都忘了?”林霈然开口,“你那位大哥把孩子虐待致残,这是违法的。你要是替他隐瞒,就是在包庇他!”
“我、我就是……”廖玉山举着双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唉!我就是让钱迷了心了!那孩子买回来之后,我看着也确实可爱,迟迟不舍得下手。给她下毒之前,我还特意带她去王府东街买了一套小衣服,想缓解一下我心里的罪孽。要不怎么能让东街的片儿警给我盯上呢……”
“行了,别嚎了。”钟晨舟打断了廖玉山。
他也看出来了,这家伙属陀螺的,敲打一下就能老实一会儿,不能给他半点好脸色,于是继续厉声道:“少废话!问你话你就好好交代!”
“叫田力,海城本地人。他说梅姐只接熟人转介绍,他也是听村里一个大哥介绍的,他那个大哥没儿子,从梅姐那儿买了个儿子……”
廖玉山果然又怂了,不敢再扯东扯西,老老实实交代了对方的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等所有信息。
钟晨舟睨他一眼:“你就运气好,民警到你家的时候你还没酿成大祸,一会儿跟着我们的警员去做个模拟画像。你好好配合,别耍花样!”
廖玉山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一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林霈然合上本子,“一会儿会有其他警员接手你的案子,好好配合做模拟画像!”
“哎哎,好好,我明白!我一定老实交代,好好做人!”
钟晨舟把预审记录推到他面前:“仔细看一眼,没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字吧。”
林霈然先一步从讯问室出来,去了隔壁的监控室交代徐听:“你刚才听见廖玉山提到的跟谢梅一起的男人,还有他那个海城的同行田力了吧?你带着廖玉山去做个这两人的画像,画像出来之后马上发布通告,全市征集线索。就是把地挖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查出来。再联系海城警方,根据廖玉山提供的信息去把田力抓了,我去找王局申请通缉谢梅。”
徐听郑重地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霈然!交警队那边儿找到了另外两辆车的车主,那两辆车被排除了。”尤冬青从走廊那头出来,正好看见钟晨舟拿着笔录从讯问室出来,又冲他晃了晃手机,“晨舟,交警队已经锁定了今天早上你跟平安在监控里锁定的那辆五菱宏光。现在能确定犯罪嫌疑人的车就是那辆被他们弃在树林里的套|牌东风小康,和你们发现的五菱宏光。”
钟晨舟快步走上前:“查出五菱宏光的车主了吗?”
“对,查出来了。”尤冬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记录,“不过那辆车的车牌号是假的,好在你们还提供了车架号,交警通过车架号找到了这辆车,发现这辆车在一个月前报了丢失,原车是冀省郎市的。”
林霈然冷笑:“合着这车还是他们从冀省偷来的?”
钟晨舟的目光落在林霈然脸上,脑海中的想法渐渐成型。
“以前我在收集郑常安犯罪证据的时候,了解过他们在冀省的一个高利贷业务。
“很多借郑常安高利贷的人,会先给自己的车上一个包含盗抢险的车辆全险,然后把车拿到郑常安的承兑公司做抵押。大概十天之后,郑常安的手下就会教借款人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说自己的车已经丢了。等保险公司的人来了,他们全程配合演戏,最终骗到保险金。
“借款人用骗来的钱还清高利贷,车照开,或者让郑常安帮忙把车卖到南方某个小县城。”
宋平安从监控室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操作,茫然地看着他:“那我为什么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报案?”
大伙儿也没继续站在走廊罚站,一边聊着,一边浩浩荡荡地都回了重案一队的会议室。
“这类案件我也只是听郑常安在冀省做过。”钟晨舟走到重案一队办公间,推开门,“他们敢这么有恃无恐,我怀疑郑常安当时应该也买通了保险公司的人。”
回到办公间,林霈然靠坐在桌沿,双手抱在胸前,接上了话:“现在警务系统没有全国联网,如果车辆卖到小县城里确实很难查到。”
周兴国若有所思:“你是怀疑他们也这么操作?骗了保险的钱,然后把车开走?”
“对。”钟晨舟说,“对嫌疑人来说,套|牌|车比被盗的假|牌车更安全。他们宁愿舍弃对他们来说更安全的套|牌车,也要开走这辆被盗车辆,答案只有一个,这辆所谓的被盗车辆应该是他们自己的,他们之所以宁愿冒险也要开走,就是怕暴露。”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办公间里还有咱们区没画过的新地图么?”
宋平安很有眼色地说:“有!我这就去找!”
很快,宋平安拿着一张新地图快步走进会议室,把地图摊在会议桌上。
众人也一起来到了会议室。
钟晨舟弯下腰,两手撑着桌沿,视线在地图上来回移动,指尖落在燕京市南郊附近,又顺着几条村镇公路一路向东南方向滑动,最后落在了冀省郎市的位置上。
“我怀疑梅姐和她的同伙会从这三条路中的其中一条逃窜到冀省的郎市去。”
周兴国凑近看了看地图上那三个被钟晨舟手指划过的地方,两条是村路,一条是省道。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们在郎市?”
钟晨舟直起身,视线没有离开地图。
宋平安挠了挠后脑勺:“钟哥,你是怎么确定他们会从这三条路逃跑呢?”
林霈然替钟晨舟回答了这个问题:“周哥和尤姐今天上午确认了这几辆车,当时交警队就怀疑他们会先出京逃往冀省,再从冀省往外跑。但现在已经下午了,燕京市和冀省的交警队都没能找到这辆车的行驶记录,那就只可能是绕道避开监控,走的村镇路或者省道。
“我们从现有的线索可以分析出这个团伙的反侦察能力挺强,他们对燕京市……尤其是南郊区道路上的监控了熟于心,因此他们无论是踩点还是作案,都会避开道路上的监控。”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钟晨舟打了个响指:“这三条路都没有监控。”
林霈然接着往下说:“而且国道和高速都有收费站,如果嫌疑人从国道或者高速潜逃,很容易就会被我们发现。”
作者有话说:
(注1)《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六十条和二百六十二条规定,辨认时,应当将辨认对象混杂在特征相类似的其他对象中,不得在辨认前向辨认人展示辨认对象及其影像资料,不得给辨认人任何暗示。辨认犯罪嫌疑人时,被辨认的人数不得少于七人;对犯罪嫌疑人照片进行辨认的,不得少于十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