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泥封尸案(终)
早上9点半, 唐勇军、赵宇轩和孙鹏程三人分别被带进了三个讯问室,三组人也各自拿着资料推开了门。
第一讯问室在最里头那间,林霈然推门进去的时候, 孙鹏程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快睡着了似的。
宋平安跟在林霈然后面,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
孙鹏程被关门声惊醒,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清来人后目光在林霈然身上打量了几秒,有点无奈:“林警官,我不是已经认罪了吗?你们又叫我来干嘛啊?”
林霈然没接他的话,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把资料夹放在桌上, 然后才抬眼看向孙鹏程。
“你认罪?案件是你说的那样吗,你就认罪?”
孙鹏程的表情僵了一瞬:“林警官, 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平安拢了拢他们新整理的证据, 走过去放在孙鹏程面前。
“我挺好奇的。”林霈然慢条斯理地说,“你之前说你控制了唐勇军和赵宇轩的家人,你是怎么控制的呢?你一个华人,没去过几次美国,你哪儿来的这么大影响力?你不怕他们跑了吗?”
孙鹏程挪开视线:“我……我自然是提前布局了, 我在那边儿……有关系。”
林霈然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什么关系?谁?叫什么名字?你们平时靠什么联系, 对方的联系方式呢?你能拿得出来吗?”
“我……”
“你们转移走老人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们担心刘康成发现你们在水泥柱子里藏了尸体。”林霈然走过去,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此看来,李成的死你们所有人都是知情的。”
孙鹏程的额头开始冒汗,桌底下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林霈然看着他的反应, 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怎么样?孙鹏程,都让我说中了?”
孙鹏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林警官……这些都是你的推测,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就是我一个人干的,你赶紧让检察院起诉我吧!”
宋平安在一旁吐槽:“你倒是对我们的办案流程还挺了解的。”
林霈然凉凉地说:“怎么?心虚了?”
孙鹏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林警官,我都已经认罪了,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是认罪了,但是你认的罪与事实不符,我们就还是要继续往下查清真相!”林霈然后退几步,背靠桌子,环起双臂继续说,“你是担心港城绕道去美国这条线很有可能只能走一次,老人们走线难度太大,所以才会选择先让老人走吧?”
孙鹏程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别了过去:“林警官,你不用问了,反正我什么也不会说,我要等我的律师。”
林霈然扬了下眉,没有接话,就这样抱臂看着他。
孙鹏程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先换了换坐姿,又清了清嗓子,终于撑不住了。他转头看向林霈然,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泄了一半:“林、林警官,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吧,我承认我杀人之后第二天他们发现李成不见了,我没办法只能跟他们坦白说我失手杀了人,还把人埋进水泥里了。所以刘洋才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让把几个老人先集体出国,省得他爸爸在家闻到味儿,再发现端倪……”
孙鹏程俨然已经慌了神,慌乱之中随口编的谎言也是漏洞百出。
林霈然没急着揭穿他,继续追问:“说说吧,你们不只是因为所有人都知情就能建立如此坚固的攻守同盟吧?”
“林警官,林队长,我已经全认了!”孙鹏程又急又烦躁,“你就放过我吧,行吗?!”
“你们之所以能建立如此坚固的攻守同盟,只有一种可能性。”
孙鹏程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紧张:“什么、什么可能性?”
林霈然伸手拿过桌上的资料夹,翻到李成尸体的现场照片那一页,抽出照片,“啪”地甩到孙鹏程面前。
“那就是你们兄弟四人全都动了手。李成身上的伤不止一处,根本不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一击毙命……不过你们的描述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她双手撑在孙鹏程面前的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人不会忘记对自己来说特别重要的事情,总会在下意识里提起。所以无论是唐永军还是赵宇轩,他们叙述的杀人经过和死者李成身上的伤全都能对上。那李成身上剩下的搏斗伤,应该就是你跟刘洋留下的了,对吗?”
孙鹏程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了下来。他没有想到林霈然能通过这些证据推到这种程度,声音开始发抖:“林警官,我求你别问了……你们就当我是杀人犯结案吧!”
林霈然没有停下:“刘康成没有去成美国,是他发现了李成被你们藏在了水泥柱子里,想要揭发你们,结果被刘洋亲手害死了?”
孙鹏程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恐地看着她:“林警官,你是开了天眼吗?为什么连这个都能算到?”
“如果是你害死了刘康成,即便是慢性中毒也会有一个过程,刘洋要是像他展现出来那么孝顺,不可能发现不了。”林霈然说,“而刘康成感觉不舒服一定会去看医生,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当年你们几个就被抓了。因此只有可能是刘洋利欲熏心,亲手给他父亲下毒,害死了他父亲,再伪装成孝子给他父亲风光大葬,才能成功掩人耳目。”
孙鹏程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唉……就差一周……再有一周,老爷子就能跟着他们一起去美国享清福了。”
“终于承认了?”
孙鹏程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都推理出来了,我也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了,你说的没错,当天晚上我们几个人都动了手。”
宋平安终于从对自家老大的崇拜中回过神,视线挪到孙鹏程身上:“为什么啊?李成不是答应给你们找新的供货商吗?”
“李成……李成人挺好的,是我们四个当时利欲熏心。”
孙鹏程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回忆了起来。
“出事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想找李成来再好好聊一次的,他来的目的也是想再劝我们一次,那个时候他已经在燕京市注册了一家地产公司,希望我们跟着他一起投资房地产。
“我们第一次听说他要做房地产之后也好好了解了一下,发现确实是很有前景。但那时候我们已经把钱全砸到服装上去了,每个月那么高的利息早就压得喘不过气来。
“看着李成过得那么滋润,心里当然气不过。再加上喝了点酒,情绪越来越激动就打了起来,最后失手杀了人……”
林霈然追问:“你们又是怎么跟刘洋闹掰的?”
“当年是刘洋拉着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做生意,服装这边一直他分大头。但房地产他不懂,这边一直是我在管,加上这两年市场前景好,分红就变多了。”孙鹏程垂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和赵宇轩从04年下半年开始就分得比他多,刘洋不满意,总拿他父亲死了说事儿,要求我们必须给他分最多。最过分的一次,他一个人就要分走房地产利润的三分之一,再加服装这边的一半……我们仨觉得他太过分了,就吵了起来。”
宋平安:“然后你就找人撞死了他们全家?”
“是的……”孙鹏程垂着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觉得给他房地产的四分之一加服装的三分之一已经很高了……结果就在准备把老婆孩子都送走的前一天晚上,旅行社突然通知说刘洋取消了自己老婆孩子的行程,我们就猜到事情又有了变化。果然没过两天刘洋就又要求增加分红,不同意就去举报我们,跟我们鱼死网破。我一气之下,就找到王彪,给他150万,让他撞死刘洋一家。”
林霈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刘洋一家遇害后,你们就设计好东窗事发时,你来顶下所有的罪?”
孙鹏程苦笑了一声,自嘲道:“没办法……谁让我做的错事最多……”
宋平安还是很不理解:“他们让你帮忙抗下所有罪,你就同意了?”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身上背着刘洋一家的命,后来又加上王彪的妻儿……但我们的家人都在国外啊,国外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又指着在国内赚钱……我就想着,真出事儿了,起码还有他们帮我照顾他们,不然他们怎么生活?”
孙鹏程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其实我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这事儿不会被发现……刘洋一家老小早就结案了,李成这事儿,只要尸体不被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也不会有问题。当初大柳树村拆迁……刘洋那家房子本来我是想带着赵宇轩和唐勇军趁着夜黑风高亲自拆,再偷偷摸摸把尸体处理了……谁知道那几个王八羔子喝多了就把那楼拆了……”
他双手捂着脑袋,“更没想到你们速度这么快,第一天找上我,第二天就把我抓了……”
……
林霈然和宋平安从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孙鹏程的预审记录。
从走廊到会议室这段路,宋平安跟在林霈然身后,把“狗腿”俩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老大,你真的太神了!你看到孙鹏程的表情了吗?他都傻了!”
两人刚走到会议室,身后传来了江舒缦的声音。
“老大,唐勇军这边儿都交代了。”
紧接着,程子豪也小跑过来:“赵宇轩也都招了!真相确实如老大你推测的那样,他们喝了酒,激情杀人。当时四个人都动了手,一起把李成打死了,又一起把他封进水泥柱子里,所以他们自己都没法儿判断这条命到底应该算在谁头上。”
他啧了声,又道:“那小子还求我,说反正无法判断到底算谁杀了李成,孙鹏程身上背着人命多,就都让他背不好吗?还让我们饶了他……”
徐听抱着资料跟在他们身后,闻言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人了,杀人的时候毫不手软,对自己老婆孩子倒是慷慨,自私得我没话说。”
宋平安又想到刘洋的姑姑一家:“这么看,刘丽杰和杨建居然真的只是运气好,孙鹏程买通王彪杀了刘洋一家,刘洋妻子娘家那边儿没人,就便宜了刘洋姑姑一家。”
江舒缦感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杨建因为这笔意外之财还了赌债,也因为这笔意外之财染上了毒品,把自己的未来都葬送了。”
“霈然,你还记得11号早上唐勇军和赵宇轩在包厢里吵架的事儿吗?”尤冬青说,“唐勇军承认了,当时他和赵宇轩是故意吵架,让老板注意到他们的动静。这样一旦我们查到他们头上,就会以为他在替谁顶罪,把水搅浑。”
周兴国一屁股坐在自个儿工位上,疲惫地摆摆手:“不过这几人也真是够狡猾的,计谋一套一套的,有这脑子干点正事儿不好吗?非得走这歪门邪道的。”
宋平安瞅准机会又开始吹自家老大:“还好老大英明神武,看穿了他们的阴谋诡计,没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你的词汇量什么时候这么丰富了?”林霈然把资料夹夹在腋下,无奈地打断宋平安的彩虹屁,“行了,这个案子总算是了结了。尤姐,一会儿你跟我去见一下被害人家属。”
尤冬青应了一声:“得嘞。”
“哦对了,徐听,周哥,一会儿你们去搞定孙鹏程的律师。”林霈然冷哼一声,“让他别想着给孙鹏程办假释了,他们几个肯定要移交检察院走公诉流程了。”
周兴国点了下头,徐听打了个响指:“保证完成任务!”
宋平安赶紧举手:“等等老大,我不要写报告!”
程子豪从他身后勾住他脖子:“嘿,你小子怎么知道老大要留你写报告?”
宋平安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苦着脸说:“因为只剩下咱俩和舒缦姐,不出意外就是咱们仨留在办公室写报告了……比起写报告,我还是喜欢抓人!”
程子豪毫不客气地把宋平安往办公桌那儿拽:“别想了,写报告对你来说也是个学习过程,赶紧写别偷懒!”
林霈然倚着门框,笑着说:“行了,别闹腾了,赶紧干活儿吧。这几天大家也都辛苦了,晚上忙完回来请你们去簋街,麻小和馋嘴蛙管够!”
办公室彻底炸开了锅。
“老大万岁!”
“今几个非得吃穷老大,耶咦!”
……
案子收尾工作做完,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写报告,写材料,整理案件和诉讼卷的所有材料证据,最后结案移检。
这起案子是旧案,又牵扯到了燕京好几个区,还涉及到国外,手续要多繁琐有多繁琐。
众人从秋初忙到秋后,等到12月下半旬,才终于把全部材料梳理完毕,结案移检。
这起旧案总算是告一段落。
*
转过年,到了2006年1月1日,下午六点。
燕京市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在200多么里外冀省张市郊区的一座度假山庄里,一连几辆分别挂着京津冀车牌的豪车鱼贯驶入停车场。
度假山庄大厅门口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正看着停车场的方向。
车上下来的男男女女看见老人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动作明显快了几分。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几乎是跳下车来的,快步走到老人面前,齐齐躬身行礼,问好声此起彼伏。
“周老新年好!”
周老冲大家一摆手:“难得大家见一次面,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了。今天的新年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随我来吧。”
“周老您先请!”
众人跟在老人身后,穿过铺着红地毯的大厅,走进了位于度假村酒店二层的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大厅的水晶灯把整面大理石地砖映得亮堂堂的,正中央只摆了一桌酒席。
落地窗外,雪花正无声地落进院子里的人工湖里。
大家分宾主落座。随后周老起身,走到宴会厅前面的小舞台上,拿起话筒。
“今天是我执掌咱们红山会的第二十个年头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我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瞧您这话说的,您可一点儿也不老。”
说话的女人叫陈文君,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那风情丝毫不减:“周老,我觉得这个话事人……您还能再干三十年。”
坐在陈文君对面的男人名叫刘森,那人半边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狰狞的旧疤,说话的时候那条疤跟着肌肉一起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对啊周老,我们还等您带着我们成为全国最大的社团呐!”
周老笑着摇了摇手:“老了,干不动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一来呢,是每年的1月1日都是咱们红山会开年会的日子。二来呢,是今年要选出咱们红山会新的话事人。”
他说完,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回到主位上坐下了。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桌旁在座的这些人,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笑容。
刘森最先沉不住气,他猛地站起身,嗓门很大:“要是说下一任大哥,那我首推吴哥!谁不知道我吴哥进咱们红山会时间最短,但升得最快啊?”
陈文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温温柔柔的:“小吴确实不错,但当下一任话事人……我觉得小吴还是资历尚浅。”
“资历浅怎么了?”刘森瞪圆了眼睛,“你们比业绩谁能比得过我吴哥?况且周老还这么看中吴哥!要是真选下一任话事人,我首推吴哥!”
话音刚落,一个矮胖男人站了起来。
男人名叫郑常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站起身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一半,他也不在意,拿手指点了点桌面。
“刘森你给我闭嘴!”郑常安一开口,脸上的横肉跟着一抖一抖的,“话事人是你说是谁就是谁的吗?要说话事人,我觉得那还是得我来做!谁不知道在咱们红山会我郑常安地盘最大,产业最多!”
他说完,旁边两人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郑老大说得对!”
“就是,业绩说话嘛!”
刘森不服气:“产业多又怎么了?你们产业多,业绩不照样干不过我们?”
吴其然倒是淡定,朝着刘森一摆手:“阿森别冲动,先坐下。”
刘森哼了声,到底还是听话坐了下来。
“我也投吴哥一票。”周老的女儿周莉莉突然表态,“他脑子活络,做事也稳重。”
郑常安斜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莉莉啊,你作为周老的女儿可不能偏心啊。我跟你说,我早就怀疑这个吴其然是故意接近你的。自从吴其然来了,我的场子经常被查,我的夜总会和温泉酒店都快经营不下去了!我现在就怀疑啊,这吴其然说不定就是条子派来的卧底!”
周莉莉蹙着眉,正要开口,坐她旁边的吴其然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开口:“郑哥,我原本没有要和你争话事人的意思,但是你这么污蔑我,我可就要说几句了。你说你三天两头被条子查,但是我们为什么都没事儿呢?我在两市的KTV和夜总会生意都是越来越好,为什么条子就单查你呢?你看你还是找找自己的原因吧。”
郑常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跟着震了一下:“嘿!你他妈小王八蛋的——”
他指着吴其然的鼻子正要开骂时,被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
“够了!”周老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吃个饭都不消停!今天是年夜饭也是庆功宴,都给我好好吃饭,不许吵架!明天一早再选话事人!”
众人见他动了气,全都低下头去。
“是……”
“吃饭,来来来来,先吃饭。”
场子冷了几秒,又被几个会来事儿的重新带的热络起来,大伙儿举杯的举杯,聊天的聊天,好不热闹。
但他们彼此也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和谐,那股暗流并未散去,只是被压到了水面之下。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这顿饭终于散了。喝得酩酊大醉的众人被服务员和随行的人搀扶着送进了客房。
窗外的雪下得比傍晚大了,积了厚厚一层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雪还未停,窗外那片白还在不断加厚。
度假酒店三层,一声惨叫划破了整个楼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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