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礼物(二更)
沈家人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沈彦廷前女友”显然充满了好奇。
多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秀珠身上, 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着,带着一种想要探寻的热切。
沈彦廷的堂嫂端着茶杯,绕到秀珠侧面:“玛格特, 你是哪里人呀?听起来音和我们差不多哦。”
旁边沈彦廷的婶婶又接话:“看起来比彦廷小一些吧?属什么的?”
“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就你一个孩子吗?”又有人接着问道。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向秀珠。
莫清漪看她有些怯场, 笑着说:“是比彦廷小几岁。她跟随父母移居美国,一直在纽约生活。这次是我特地请她来过年,感受一下我们这边的过年氛围。”
说完了,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沈彦廷身上,“彦廷,你不介意吧?”
整间屋子的空气忽然收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彦廷, 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秀珠脸上, 没有起伏, 没有温度。
“介意与否, 您不都邀请来了吗?”沈彦廷语气嘲讽, “您自己请的客人自己招待, 我先失陪了。”
说完,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沈彦廷鲜少有这样和老夫人公然甩脸的时候,所有人都诧异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烈的好奇心。
希弗走上前来, 朝秀珠伸出右手, 姿态优雅:“很高兴认识你,玛格特。”
秀珠回握,两个人的手指同时收拢,都悄悄使了劲儿。
希弗比秀珠高几公分, 看她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是俯视的角度,她说:“玛格特,我很想跟你聊聊,但眼下必须得去看一下廷,他好像对你的到来很意外。”
她微微一笑,松开手,转身追着沈彦廷的方向走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秀珠站在原地,看起来有些腼腆和局促。
莫清漪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带着安抚:“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彦廷那边不用管。他反正也不怎么在家,你安心陪着我就好。”
秀珠点了点头,往她身边站了站,意思很明显。
沈宓拉着沈艺宁退到了廊柱后面,两个人肩并着肩,像两朵长在暗处的蘑菇。
沈宓的嘴唇几乎贴着沈艺宁的耳朵:“你看她的肚子……四肢那么细,怎么会有那么明显的肚子呢?”
沈艺宁冷静地说:“那是孕肚,傻子。”
“啊?”
“母亲大概是想让六哥给个说法,所以才邀请人家来家里过年的。”
沈宓满脸不可置信:“你确定?”
沈艺宁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六哥这么失态?肯定是做了亏心事,不敢面对。”
沈宓开动脑筋,大胆推测:“他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但是又不娶人家?原来六哥这么渣啊……”
“……收声啊你。”
莫清漪给秀珠捏造的身份简单而稳妥,移居美国的华裔中产家庭的独生女,毕业于纽约大学,现在在著名奢侈品牌总部工作。
这样的出身不算显赫,但也挑不出致命伤,比介绍她时沈家以前的小女佣好多了。
所幸的是,女大十八变,如今亭亭玉立的郑秀珠早已没有当年小女佣的模样,即使是沈宅工作的人也不能完全将她认出来。
还好,沈柏舟今年不在家过年,否则以他的性子,大概会忍不住跳出来“相认”。
莫清漪将秀珠安排住进了花萼楼,沈家的女儿都住在那一片。早年花萼楼只有一栋楼,后来人越来越多,地盘不断往外扩,修着修着就和沈彦廷住的振业院只有一墙之隔。
她住的是沈彦汀的住所,彦汀嫁去新西兰后鲜少回来,房子一直空着。
荷姨领着她穿过几道月亮门,抵达了彦汀的住所:“你的衣物用品都搬过来了,需要什么就按铃,佣人会送来。”
秀珠微微蹙了一下眉,表情有些不适。
荷姨敏锐地察觉了:“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秀珠摇了摇头,垂下眼睛:“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一紧张就肚子疼。我歇会儿就好,您不用管我了。”
荷姨仔细地观察她的情况:“确定不用叫医生?”
“不用,”秀珠抬头笑了一下,“我不会拿身体逞强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荷姨点了点头,走之前又补了一句:“明早可以晚点起来,夫人那边我去说。”
“好。”
目送荷姨离开,秀珠松了一口气。
她只是装不舒服骗走荷姨罢了,她猜,今晚有人会想见她的。
她熟悉了房子里的布局,找到了浴室,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痛快地拆了发髻,洗了一个热水澡。
这屋子长久不住人,连浴室都空得有些吓人。
秀珠赶紧洗完,吹干了头发,换上了轻薄的睡裙,这才终于感觉到肚子没有那么勒得慌了。
窗外月亮高悬,竹影重重。
她站在窗户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敲门声响起,她才拉上了窗帘。
她站在门,问道:“谁?”
“我。”
她心头一颤,快走两步,上前打开房门。
沈彦廷站在门。
光从走廊倾进来,给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逆光。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没有立刻开。
秀珠左右快速扫了一圈走廊,然后一把将他拽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她神色紧张,带着急促的气音:“演了好大一出戏,你现在跑来找我,要是被发现了不就破功了吗?”
虽然,她其实是盼着他来的。
沈彦廷没有回答,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贴着她的颧骨,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真的完好。
秀珠被他看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有些抵抗不住。
他轻轻地问道:“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背着人偷偷哭?你好不好?”
他问得很忐忑,像是很害怕听到的答案会让他失控。
秀珠本来觉得这一切没什么,她知道他一定会把她弄出来,她只需要等,只需要相信他。
可他的话把她裹好的那层壳,震出了一丝细纹,整片壳从那条纹路开始碎开,露出里面的软肉来。
她的嘴唇紧抿着,鼻头一酸,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淌过了颧骨。
“她吓唬你了,是不是?”沈彦廷最受不了她这样流泪,捧着她的脸吻她的额头。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安慰道,“别信她,一个字都别信。”
秀珠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微微抖着,哭声闷在他的衬衫里,从断断续续逐渐变成无法自控的抽噎。
“我还是有点儿害怕……”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恐慌,“我怕你找不到我,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彦廷的手掌落在她背上,缓慢而用力地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抚了一遍。
“不会的。”他俯在她耳边轻声喊道,“珠珠,你是我的,我怎么可能放掉你?”
温柔,缱绻,裹进了一切的相思和爱恋。
她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鼻尖蹭过他的衣领,在衬衫面料上留下一小片潮润的痕迹。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她微红的鼻尖滑到嘴唇,哭过之后她的唇,像被水浸过的玫瑰花瓣。
他低下头,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把她的下唇含在唇间,像在确认它的形状。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
他微微加重了一些力道,手指从她耳侧滑到后颈,掌心贴着她颈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像是封死她逃离的路线。
秀珠仰着头,呼吸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她张开嘴,他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她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味,是他刚刚吻过她面颊带来的。
她的手从他衬衫上松开,往上攀住他的肩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不会沉下去的木板。
他把她的腰往上提了一下,避开了她的小腹,让她贴得更近,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久到她开始觉得脸上那些泪痕被一点点地烘干。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嘴唇还微微发着麻。
“沈彦廷,我没有力气了……”她勾着他的脖子的手也快没力了。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两三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你别走。”她以为她要离开,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沈彦廷怎么会离开了呢,下一秒,他侧身躺在她旁边,手臂穿过她的颈下,把人圈进自己怀里。
她在他怀里蜷缩着,额头贴着他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
沈彦廷低头看她,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对不起,珠珠,这一次我让你等了太长时间。”
秀珠仰头看他,他的下颌线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锋利,眼底那道薄薄的愧疚像一层被水浸过的纸,薄到透光。
“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受尽了煎熬,是我的错。”他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
他一向掌控所有,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都要按照他的规矩来办事。但是在秀珠面前,他总是很轻易地认错、投降,没有道理,不讲法则。
“原谅我好不好?”他低头,吻她的头发。
“不好。”她有些负气,钻进了他的怀里,把他都快挤到床沿上了。
沈彦廷抱着她,指尖轻轻拨弄着她发髻边缘的碎发,宠溺地说道:“好,不原谅,让我一辈子欠你的。”
“谁要跟你一辈子。”她哼哼出声。
沈彦廷的手往下移,掌心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小腹上面:“郑秀珠,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一旦他喊她“郑秀珠”,那一定是大事发生,或者……爱意横流。
话到嘴边,秀珠不知道为什么会害羞,有些说不出。
她涨红了脸,仰头反问他:“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了?”他一脸真诚地反问。
“哎呀。”她揪住他的衣领,急切地问,“我扔在垃圾桶里的呀,你没看到吗?”
沈彦廷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脸上还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嫌弃地道:“我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去翻垃圾桶。”
他说得斩钉截铁,煞有介事。
秀珠着急了,一下子坐了起来,动作迅猛,哪里像是孕妇。
沈彦廷吓了一跳,跟她一起起身:“郑秀珠,你慢点儿行不行!”
秀珠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眼睛里酝酿出怒气。
她前脚才哭完,后脚他又欺负她。
“沈彦廷,你说了不欺负我的!”她抓起枕头打他,力道不轻,绝不是玩玩而已。
沈彦廷不敢避让,一动不动地让她打,只是双手伸出去护着她,怕她一个用力把自己给翻过去了。
秀珠砸了他几下,他皮糙肉厚毫无痛感,却给自己折腾得够呛。
她气呼呼地扔掉了枕头,背过身去不理他。
她的头发洒落在肩头,睡裙也被折腾起了卷,露出了她纤细的小腿。
沈彦廷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一片柔软。
一双手从后面摸了过来,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锁在怀里。
“我想亲听你告诉我,这也有错吗?”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你总是跑来跑去,这里留不住你,那里也留不住你。我怕……”
秀珠扭头看他,疑惑:“你怕什么?”这世界上,难道还有让他畏惧的东西?
“我几次三番惹你生气,让你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怕,他也留不住你。”他低头,掌心抚上她微微凸起的肚子,语气低沉。
十八岁的时候,她就敢一个人拎着箱子登船去美国。
二十八岁的时候,她也敢头也不回地离开新加坡,辞职从他生命里消失。
她还有什么不敢?
沈彦廷低声说:“我希望,我和他都不是你的枷锁。”
“怎么会呢?”秀珠急了,她转过身,跪在床上,“这是老天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我高兴还来不及!”
“真的?”他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当然!”秀珠拼命地点头,“从我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开始,我一点也不害怕,我感觉人生充满了希望,我再也不是飘来飘去的浮萍了!”
沈彦廷这里也有房产,那里也有房产,但始终无法给她家的感觉。
唯有肚子里的小人儿,终于给了她归属感。
沈彦廷顾不上和自己的孩子吃醋,大舒了一气,伸手将她搂入怀中:“谢天谢地!”
如果她说“不要这个孩子”,他纵然会心碎欲裂,但也只能……再卑劣地骗她一回了。
还好,这次他们是一队的。
“珠珠,你刚刚说错了。”他亲吻他的脖颈,温柔至极。
“嗯?”她歪头,不明白。
“明明是我给你的,怎么变成老天爷的礼物了。”他轻笑着,低头咬了一她的耳垂,“算一算时间,是我们在新加坡的时候……”
“沈彦廷!”
“珠珠,努力的人是我,你不要谢错了对象。”
“……”
秀珠:有人会把无耻的话说得这么温情,怎么不算一种超能力呢?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持续发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