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全文完
八点二十分, 秀珠被推进了分娩室。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她痛得满头大汗,汗珠从额角滑进鬓发里, 沿着耳廓的弧度滴在枕头上。
阵痛像一波一波汹涌而至的潮水, 在退去和涌来之间几乎没有给她留下喘息的间隙。
她攥着床单的边角,牙关咬得很紧,牙根处的肌肉绷得发酸。
助产士站在她左侧调整她的呼吸节奏,声音平稳而低沉,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秀珠努力按着她说的节奏吸气和呼气,但每一次潮水涌上来的时候,她的呼吸都会被拍碎一次。
“太痛了……”她惨叫出声。
一位年轻的护士绕到床头, 开始帮她编辫子,她的手指很轻, 在秀珠被汗浸湿的发丝间来回穿插, 把碎发拢到一侧, 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住。
秀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编辫子……更让她觉得惊奇的是, 痛到这种地步, 她竟然还有力气想这样的问题。
然后, 新一轮的宫缩把那个念头吞没了。
“啊——”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感到下身有一股被撕扯的力量正在缓慢地冲开她的身体,她痛得连灵魂都要被撕碎了。
忽然,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掌心干燥而温热。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让她短暂地把自己从痛感里拔出来。
“珠珠,冷静, 放慢呼吸。”他换上无菌服,戴着口罩,弯腰在她耳边说道。
她闭着眼,睫毛扫在他的掌心。
“沈彦廷。”
“我在。”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别怕,我们一起用力。”
她喘着气,发号施令:“你不准……往下看。”
他的气息略微紊乱了一下:“好,我不看。”
秀珠终于平静了一些,助产士趁机调整她的呼吸节奏,医生在床尾冷静地给出指示。
秀珠的手指再次攥紧床单。
医生抬头:“下一次宫缩在十秒后。”
秀珠松了一口气,还没有缓过这一口气,痛感再一次袭来。
“医生……”她声音断断续续的,“真的有十秒吗……”
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手掌覆在她腹部,像在感受什么,朝护士的方向说:“麻醉医生来了吗?”
“来了来了。”一道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跑过走廊之后还没喘匀的气息。
“可以上无痛了。”医生说。
秀珠呼出一口气,往后一倒,把后脑勺压进枕头里,这才惊觉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
无痛打进去之后,那阵被撕扯的痛感像潮水一样缓慢地退去,从全身收窄到腹部,再从腹部收窄。
她的呼吸终于完整了,躺在产床上,感觉到助产士和医生正在按照流程进行下一步,而那种从身体内部涌出来向下的力,正在被引导着,缓慢地穿过她。
“来,再用一次力。”沈彦廷攥紧了她的手,像是在向她传导力量。
她配合着用力,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脱落了出去,那些被撑开的重量忽然被卸掉了。
医生接住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的宝宝:“二十一点十五分,男孩。”
护士把宝宝抱走,简单地清理了一下。
沈彦廷还站在她床头,手从她眼前移开了。
秀珠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楚他的脸。他的嘴唇还是白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像是和她一起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秀珠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但她看到护士抱着一个包在白色襁褓里的东西朝她走来。
她努力抬起眼皮,从那条几乎闭合的眼缝里看过去。
护士弯腰,把襁褓放在她的肩膀上,那一小团带着体温的重量落下来,压在她锁骨和肩头之间。
她的下巴搁在襁褓边缘,嘴唇动了动,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她要开口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却是一阵不成调的呜咽……
见她难以控制情绪,沈彦廷示意护士先把孩子抱走。
他弯腰,拭去满头的汗:“不哭了,宝宝手脚都全的,不要担心。”
秀珠闭上眼,觉得宇宙万物都没有了重量,只有眼皮还在缓缓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周围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面之上传下来的,忽远忽近。
她好像听到了护士们收拾器械的声音,听到了沈彦廷和医生交谈的声音,还有门外着急的问候声……
不重要了,她已经闯过最艰难的一关。剩下的,就交给沈彦廷处理吧。
她放任自己沉进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四周安静极了。
……
秀珠在月子中心整整待了四十天才被“豁免出院”,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风是轻的,云是有分量的,连路边的行道树都比记忆里绿了一个色号。
她像是被赦免的囚徒,世界在她眼前重新打开了饱和度。
月子中心照顾得极好,她几乎没有操过心,宝宝的吃喝拉撒睡都由保姆负责。她只负责养好身体,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做产后康复,生活规律得像被悉心浇灌的室内植物。
只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太无聊了。
……
出了月子的宝宝不再是那只红皮小猴子,黄疸也退了,露出底下白嫩嫩的一团。
他果然是个慢性子,不哭不闹,不急不躁,把自己吃得白白胖胖,像一只被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面团。
沈彦廷天天翻字典,翻了快一个月也没有取好大名,笔记本上写满了一页又划掉一页。
莫清芸终于忍不住了:“没有大名总得有个小名吧,总不能一直叫宝宝啊。”
沈彦想了一会儿:“小名叫陶陶吧。”
秀珠正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闻言抬头,一脸费解:“淘淘?”取这种名字以后真的不会上房揭瓦吗?
“君子乐陶陶,”沈彦廷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那只白面团子,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希望他以后能成为君子,和乐自得、悠然快活。”
秀珠满脸向往,仿佛已经看到了小白面馒头长成了翩翩君子。
长到三个月的时候,陶陶还是一副“以后必定孝顺父母”的乖巧模样,困了就睡,饿了就哭两声,其余时间安安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偶尔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也能自己把自己哄睡着。
这难免让秀珠生出了一些成就感,觉得自己时来运转,摊上了一个天使宝宝。
到了六个月,陶陶会坐了,也开始有了脾气。
他不喜欢保姆。
保姆哄他入睡的本事太强了,他只要一靠近保姆就眼皮发沉、四肢发软,整个人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不受控制地睡过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后来每次保姆一抱他,他就呀呀呀地大声发脾气,两条小腿蹬得像在踩自行车。
这天晚上,他又在发脾气,秀珠决定把他抱到主卧来睡。
当沈彦廷晚上应酬回来,掀开被子准备亲吻老婆的时候,发现被子底下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一只白面大馒头正稳稳地睡在他的那一侧,胖乎乎的,还香喷喷的。
“快去洗澡,”秀珠用气音说道,“别熏着他。”
沈彦廷洗了澡出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残留的凉意,不敢靠儿子太近,又怕酒气还没散尽。
他在秀珠身侧躺下,越过她的肩膀,目光落在陶陶的睡颜上,看了很久。
“他长得真像你。”他伸手揽住秀珠的腰。
秀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狐疑:“你眼睛没毛病吧?”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只白面馒头就是缩小的猕猴桃版的沈彦廷。
“额头像我,眼睛像你。鼻梁像我,下巴像你。”他逐一指出,语气认真。
“停,你分饼呢。”秀珠终于没忍住笑了,“就算百分百像你,我也不会吃醋的。”
沈彦廷没有说话,默默搂紧了她,隔了片刻,才用一种试图挽回的语气低声说:“还是……有一点像你的。”
秀珠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仰头看他:“我不担心他长得不像我,你没发现,他的倔劲儿像了我。”
沈彦廷伸手揪了一下她的鼻子,力道不重:“你还得意了?以后等我们老了,他拔我们氧气管的时候,希望你还能夸他是遗传了你的倔劲儿。”
秀珠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声音温柔:“不会的。女性平均寿龄比男性长,我又比你小,肯定走在你后面。你的氧气管得我来拔。”
她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到时候我不说话,谁也不准动。”
沈彦廷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脸庞,像是轻轻抚慰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伸手抚上她后脑勺:“好,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他低下头,一个吻落在她额头,嘴唇贴着她眉心的皮肤,安静地停了一会儿。
两个人各自偏过头,在昏暗的台灯光线里偷偷地靠近,嘴唇还没碰到——
“呜呜——”一阵呜咽声从旁边传来。
陶陶像是做了噩梦,小声呜咽,很委屈的样子。
秀珠迅速拉好睡袍,转身轻轻拍上陶陶的背:“妈妈在,妈妈在呢。”
她声音温柔,孩子又天生喜爱妈妈身上的味道,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含混的哼哼。
沈彦廷直起身来,撑着手肘看着她,目光像是在品味这一刻的分量,万贯家产不如眼前一刻。
“珠珠,陶陶的大名,就叫沈珩吧。”他决定了。
秀珠转过头:“哪个heng?”
沈彦廷牵过她的手,在她的左手上一笔一画写了出来。
“珩,是玉佩最上面那块横玉,它负责把所有珠子串起来。”他说。
她是散落南洋的珍珠,他是把珍珠串来的“珩”。
她鼻头一酸,低下头,鼻尖蹭了蹭陶陶柔软的头发:“阿珩。”
陶陶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咂巴了一下嘴。
“他喜欢个名字呢。”秀珠惊喜地转头。
沈彦廷一笑,靠过去伸出手,将两个人都揽在了怀里。
秀珠窝在沈彦廷的怀里,用极小的声音问道:“沈珩,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沈彦廷低头看她,笃定地口吻:“会像你一样,吃过苦还能笑着往前走,知道自己要什么,倔劲儿不撞南墙不回头。”
秀珠真不知道他是在夸她还是损她,但她仔细想了想,成为他口中描述的人,那也很不错啊。
“像我不错,像你也好。”她诚恳地说。
沈彦廷用意外的口吻说道:“奇怪?有人终于认同自己了。”
“本来就是。”她低声嘟囔,靠在他怀里,听着陶陶的呼吸声和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小声地自我肯定,“我也很好。”
沈彦廷用牙齿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嘶!”
“郑秀珠,戒骄戒躁。”
“沈彦廷,你——太霸道!”她伸手戳他的胸膛。
夜灯的光落在她腕间那串佛珠上,珠子表面的光泽被时间磨得温润而内敛,泛着淡淡的暖意。
他看到了,轻巧地撸下她腕间的佛珠,戴回了自己的左手。
“物归原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