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见面
除夕夜, 沈宅大摆筵席。
灯笼从正厅一路铺到偏院,暖黄色的光在石板地上洒下一层流动的光晕。
正厅里摆了六张圆桌,桌布是暗红色的丝绒质地, 碗碟是定制的青花瓷。
按照惯例, 今晚同样要举办新年舞会。
往年都承包给专业团队,从灯光到音乐到酒水,一条龙包办。
但今年不同,沈彦清在家待得久了些,主动提出要负责今晚的舞会。
她从下午就开始在前厅指挥布置,手里攥着流程表,嗓门比平时亮了几分。
在她身边, 希弗抱着胳膊站在正中央,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 下巴朝楼梯上方抬了抬:“那个挂饰, 往右边移一点是不是更好?和旁边那幅画的间距就对称了。”
楼梯上的工作人员停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沈彦清。
沈彦清站在楼梯脚下, 抬头看了看那个挂饰的位置, 又看了看希弗, 语气还算冷静:“换右边去吧。”
这边,乐队的人正抬着乐器往里走,鼓架、音响、几箱连接线,浩浩荡荡地穿过走廊。
希弗侧身让了一下, 等鼓手走过去之后, 她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门槛方向,忽然道:“按照你们家的建筑布局,乐队摆在里面有点可惜。放在廊下的话,格调和扩声效果都会更好。快, 搬出去。”
乐队的搬运工作停了下来,几个人抱着鼓架站在中间,疑惑地看向沈彦清。
乐队主理人回头问了一句:“沈小姐,要摆在哪里?”
沈彦清吸了一口气,声音还算克制:“听斯隆小姐的,布置在廊下吧。”
乐队的人又陆续搬了出去。
沈彦清并不完全讨厌希弗。她显然有充足的经验,提出的建议也确实有道理。
但她的那种态度,站在正中央,抱着胳膊,歪着头,用轻微俯视的语气说话,让人不太舒服。
沈彦清觉得这个家好像换了一个女主人。
希弗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安抚一个正在忙碌的下属。
“你慢慢忙,我要去挑一条跳舞的裙子了,今晚的舞会一定很有意思!”
沈彦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流程表已经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不好当面冲客人发脾气,这笔账只能先记在沈彦廷头上。
藏书阁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窗外的竹林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叶子的摩擦声细碎而绵长。
荷姨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白色晚礼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领口是简洁的圆领弧线,后背开得略低,但不算过分。
她把它放在秀珠的床上,然后朝梳妆台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请坐。”
秀珠站在床边,看了看那条裙子,又看了看荷姨已经移到梳妆台后面的背影。
荷姨拧开发胶的盖子,朝她招了招手:“坐过来吧。”
秀珠半信半疑地坐了过去,从镜子里看着荷姨的脸。
荷姨伸手取下她的发圈,打散她的头发,在掌心抹上一层薄薄发胶,开始从发尾往上顺。
秀珠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垂到肩胛骨以下,发尾带着自然的内扣弧度。
荷姨的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娴熟利落,三两下就把碎发归拢到一处,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几根黑色的细发夹固定住边缘,又松开两缕碎发垂在耳侧。
“荷姨,”秀珠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镜子里和荷姨对上了,“这真的是老太太的意思吗?”
荷姨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珍珠发卡,在她耳侧比了一下:“我不是都解释给你听了吗?”
秀珠抿了抿唇:“可是沈彦廷不知道我在这里。我要是突然出现,会吓到他吧?”
荷姨把发卡卡进她耳侧的发髻边缘,直起身端详了一下:“也有可能是惊喜。”
秀珠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荷姨一点点装点起来的脸。
眉形没有动,唇色也还是她本来的颜色,只是头发被梳起来了,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她像戏台上一个正在被人上妆的角色,不知道幕布拉开之后要演哪一出,但她知道这出戏已经排了很久了。
排戏的人不是老太太,而是沈彦廷。
她十分确信这一切都是他的杰作,虽然她暂时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荷姨今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要是催促她们出发。
荷姨退后半步,最后打量了一眼她整理好的发髻,又俯身调整了一下鬓角那缕碎发的弧度,然后直起身:“来,我帮你换上衣服。”
晚宴结束,年轻人转战舞会。
正院被清出了一片空地,四周的灯笼被调暗了几盏,留下暖融融的一层光晕,从廊檐下倾泻下来,落在地面上。
乐队在廊下安置好了位置,铜管和萨克斯被架了起来。
串灯从廊柱顶端垂下来,绕过雕花横梁,沿着院墙边缘走了一整圈,像一条发光的藤蔓缠绕着整个院子。
四周的长桌上铺着深色桌布,酒瓶和冰桶沿桌沿一溜排开,各色小食也没有落下。
角落里的两棵金桔树被移到了入口两侧,在灯笼映衬下显得愈发鲜亮。
爵士乐的前奏从廊下流出来,舒缓的铜管声,吸引着年轻人陆续滑进舞池。
希弗挽着沈彦廷走进舞池,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被他松松地握着。
他们在灯光下旋转,步伐称不上紧密,但姿态摆得足够得体。
莫清漪坐在里面的花厅里,身边围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女眷,大家喝着茶聊着天,看着年轻人跳舞,像隔着玻璃看一缸色彩鲜艳的热带鱼。
沈彦清和堂弟跳了一支舞回来,脸上带着微汗,弯腰凑到莫清漪身边:“母亲,你要是觉得吵就先回去休息吧。”
莫清漪摆了摆手:“我一会儿就走,不用管我。”
沈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五姐!我调了一杯马提尼,你来试一下!”
沈彦清的注意力被拽了过去,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乐队的曲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在往某个方向收拢。
希弗踩着一个转身的动作,裙摆在沈彦廷脚边扫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门口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她拍了拍沈彦廷的肩膀,示意他转身。
沈彦廷转头看过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灯笼下,廊下的灯光从侧上方落下来,把那条白裙的面料照得像被水浸过的月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夜里安静长出来的植物,裙摆在她脚踝处轻轻晃动。
沈彦廷整个人转向门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连带着希弗也踉跄了一步。
视线相对的一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紧,像有人在远处拧了一下焦距,整个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过于清晰。
秀珠站在那里,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他的手还搭在希弗的腰侧。
骗子。她在心里愤恨地骂了一句。
她提着裙摆跟着荷姨走进大厅,走过他身边,裙摆经过他脚边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层淡淡的檀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要伸手。
希弗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这样看下去,我就演不下去了。”
沈彦廷收回手,目光依然跟着那道背影,像不肯收线的风筝。
秀珠穿过廊下,经过乐队的时候,萨克斯手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吹了下去。
她走进内厅,光从门口追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地板上。
沈彦清端着马提尼杯站在原地,目光先是震惊,然后是辨认,最后是确认。
“玛格特?”
莫清漪从椅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温和而舒展:“这是我朋友的女儿,玛格特。来,和大家认识一下。”
她伸手拉过秀珠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力。
秀珠顺着那道力往前走了一步,朝座中几位长辈逐一颔首问好。
沈彦廷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希弗跟在他身侧,步伐略微滞后。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莫清漪和秀珠,声音出奇地冷硬:“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莫清漪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
沈彦廷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明显。
莫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秀珠,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哎呀,我忘了你们之前认识了。”
她依然握着秀珠的手腕,却是朝着希弗的方向说:“来,希弗,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玛格特,彦廷的前女友。”
希弗站在沈彦廷身侧,目光在秀珠脸上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
希弗的嘴角带着不太热情的弧度,语气轻飘飘:“哦,前女友啊。”
秀珠没有看希弗,也没有看沈彦廷。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对面的某个方向,像一块烧热的铁,隔着一整间屋子的空气压在她身上,从她出现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他可以漠然地看着她的出现,但秀珠做不到,她不敢和他对视,怕自己一抬眼就绷不住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最想做的,其实是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今天是他们分开的第44天,这一次,好像比过去十年都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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