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订婚
飞机落地柔佛的时候, 正值雷暴雨天气。
湾流在低空穿过一层厚重的水幕,机身微微震荡了两下,轮胎触地时溅起一道扇形的水花, 沿着跑道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稳稳停住。
雨点砸在机身上, 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是急促的鼓点。
空姐拉开舱门的一瞬间,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带着热带的潮气和泥土被雨水翻起来的腥味。
沈彦廷接过空姐递来的大黑伞,没有停顿,径直走下舷梯。
伞面被风压得往一侧倾斜,他的裤脚很快就湿了。
离舷梯不远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打着双闪,车灯在雨幕里穿透出一道锥形的光柱。
沈彦廷弯腰坐进后座, 光叔也跟上来了。
雨刮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 把不断泼上来的雨水扫向两侧。
车子一路飞驰, 凌晨一点抵达沈宅。
铁门向两侧飞快打开, 迈巴赫没有减速, 径直驶了进去, 车身掠过门柱两侧的灯光,像一闪而过的夜鹰。
一大早,莫清漪听说沈彦廷回来了。
她坐在梳妆镜前,荷姨站在她的身后, 手里拈着一把牛角梳, 慢慢地从发尾梳到发根。
“真沉得住气,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孩子。”莫清漪赞赏地笑了一下,“他要是不和清芸走那么近,兴许我真的放手让他当家了。”
她的语气像在夸一件合心意的东西。
荷姨弯腰, 声音压得更低了:“六爷要是找您要人,可怎么办?”
莫清漪站起来,理了理胸前的衣襟,不急不缓地说:“要人就要拿出姿态来,否则拿什么要?”
她走出卧房,在圆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骨瓷碟的边缘描着一圈极细的暗金色花纹。
“不等六爷了吗?”荷姨跟在后面问。
“不等了,他来估计也没胃口,别影响到我了。”莫清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来,“端上来吧。”
她看起来十足淡定,像是料定了这一局沈彦廷失了先手,只有任她宰割了。
吃到一半,沈彦廷来了。
他大步跨进门,径直走到餐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早点:“母亲怎么没有喊我?”
他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接过荷姨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没有客气,示意荷姨给他也盛一碗粥。
莫清漪放下筷子,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你昨晚回来得晚,我想着你可以多睡一会儿。纽约那边的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沈彦廷接过粥碗,用勺子搅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淡?看着没有几颗米。”
“人老了,就爱吃这样清淡的。你要是吃不惯,我让人给你做别的。”莫清漪的声音不急不缓。
沈彦廷摆摆手:“不用了,我不挑。”
“还说不挑呢,兄弟姐妹八个,就你最挑食。”莫清漪用怀念的语气说,“你小时候不吃的可多了。西兰花不吃,芒果也不吃,洋葱更是闻都闻不得。”
沈彦廷听着她说话,没有打岔,也没有附和,反而就着她的话喝完了一碗粥。
等两人都吃完了,荷姨安排人撤了碗碟,换上一壶普洱。
莫清漪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先听他谈了一遍这次去纽约的公务。
沈彦廷说得很简短,莫清漪听完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他的公事说完,下面该是私事了,莫清漪就等着他说呢。
“母亲,我想订婚。”沈彦廷开口了。
“订婚?”莫清漪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意外,“和谁?我怎么没有听说你有女朋友,是哪家的?”
沈彦廷淡淡地笑了一下:“希弗·斯隆,您还有印象吗?我的大学同学。”
莫清漪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没有调整过来,泄露出了她的猝不及防。
如果前面几秒是她习惯性的社交反应,那么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她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您不记得吗?大学的时期,我曾经组织大家来马来亚游学的那次,她住在咱们家,您还夸她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呢。”沈彦廷好心地补充了细节。
莫清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看着沈彦廷,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哦,是她啊。”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惊讶,“怎么是她呢?”后面那半句,像是脱口而出的心声。
不是郑秀珠吗?怀着孕被她绑在身边的郑秀珠。
沈彦廷像没有听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继续说:“去年我们就开始接触了,感觉还不错。原本不打算这么着急订婚的,但她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她只有一个亲弟弟,目前还躺在医院。”
莫清漪露出了倾听的神色,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沈彦廷微微皱眉,像是真的在担心:“近几年,希弗一个人支撑家业实在辛苦。他父亲在外面还有其他的孩子,觊觎她继承人的身份,她应付起来有些吃力了。如果我和她订婚,她父亲大概会放心地把生意交给她。”
莫清漪听得有些出神,她做了好几种准备。
沈彦廷来拍桌子、质问、谈条件,甚至来低声下气求她,她都想过。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应对每一种可能,像在棋盘上推演残局。
她没想到沈彦廷不进棋盘,他站在棋盘外面,像是在说“我不下了,我换一局”。
莫清漪的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了,她换了一种担心的口吻:“是你想订婚,还是女方也同意了?不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沈彦廷扬了扬唇角,面色沉稳:“怎么会呢。这么大的事,我当然是和她商量过了才来向您汇报的。过几天希弗就会来登门拜访,到时候还要请您费心安排一下。”
听到这里,莫清漪的笑容没有褪,但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沈彦廷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站起来道:“我刚回来,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晚饭不回来吃了。对了,我听说上个月您去新加坡参加了婚礼。不知道我的订婚仪式可不可以参考她们的?您先费心盘算一下,到时候纽约和柔佛都可以办一场。”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莫清漪坐在原处,面前那杯茶还在冒热气,但她的心已经凉了下来。
“六爷这是……”荷姨的声音带着迟疑,“他到底想要哪个?”
莫清漪的脸色慢慢沉下来,像是联想到了别的什么人,语气冷漠地说道:“男人想的都是坐享齐人之福,什么时候要他们做选择了?”
有钱有势的男人,当然是家花野花一起开啊。
荷姨站在她身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荷姨才低声问:“那秀珠……”
莫清漪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声音冷淡:“算她倒霉。不过她还算走运,肚子里好歹还有沈家的血脉,生下一儿半女,往后也衣食无忧了。”
荷姨怔了片刻,她想到那个被安置在藏书阁里的年轻女人。
她那么安静,乖顺,住进来这么久没有闹过一次,每天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可惜了。”
秀珠猛地翻身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做了一个梦,一条蛇缠着她的腰,正低头啃她的肚子。
她醒了也依然觉得腰腹发紧,像梦里那圈阴影还留在皮肤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掌心贴着小腹,慢慢地平复了呼吸。
她偏过头,往窗棂上看过去,一只小鸟站在窗沿上,绿豆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秀珠闭了闭眼,又睁开,那只小鸟还站在那里,歪着脑袋。
秀珠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从小茶几的抽屉里翻到一包没拆封的饼干,用手指捏碎了,轻轻撒在小茶几的桌面上,然后退到远处的大圈椅上坐下。
绿豆眼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上前,落在茶几边缘,低头啄了几下饼干碎,又警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秀珠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额角的汗被晚风慢慢吹干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窗外是漫天的晚霞。
柔佛的黄昏不像纽约那样被高楼切割成碎片,它是一整块铺开的渐变色,从深橘到浅粉再到淡紫,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远处的竹林被镀成了暗金色的剪影,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将暗未暗的柔和的光。
秀珠坐在书桌前,刚好可以看到这幅景色,她忽然生出了一种想画画的冲动。
她左右四顾,书桌的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旁边叠着一沓宣纸,她大概可以借用一下吧?
她被困在这里已经好些天了,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没有电话,没有网络,她除了睡觉就是发呆看书,学画画似乎是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方式?
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初级绘画教程,封面是淡黄色的,边角微微卷起,像被很多人翻过。
翻开第一页,入门,控笔,画线条。
看起来,似乎,不难。
秀珠捏着毛笔,悬腕,按照教程上的示范开始练习画线。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一条线弯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半个小时后,她看着桌面上那一张张墨迹浓淡不一、线条粗细不均的纸张,有些沉默。
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放弃就好了,没必要折腾自己。
次日,荷姨来送饭的时候,看到铺了一地的宣纸,脚步顿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一张,端详了两秒。
秀珠叼着牙刷从里间走出来,含混地说:“别看了,太丑了。”她伸手从荷姨手里抽出那张纸,随手扔回地上。
刷完牙洗完脸出来,她慢悠悠地盘腿坐在竹榻上,抬头问荷姨:“今天吃什么?”
荷姨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落在秀珠的肚子上。
秀珠穿着一件吊带,外面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开衫,小腹那一块完全暴露在光线里。
她自己低头摸了摸:“好像是有点大了,我自己天天看不觉得,你觉得呢?”
说到这里,她又站起身侧了侧身,展示自己的肚子:“明显吗?”
荷姨的目光在她的腹部停了一会儿,点头:“有点儿。”
听她这样说,秀珠有些高兴,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低头专心吃饭,喝碗粥,她又拿了一个包子,掰成两半,吃着吃着,又念叨起自己昨天那惨不忍睹的画功。
平时荷姨送完饭就会走,但今天她没有急着起身。
秀珠敏锐地察觉到了,但她没有戳破,继续吃自己手里的包子,念叨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过了一会儿,荷姨开口打断她:“生下这个孩子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秀珠停下来,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咽下嘴里的那口包子:“如果我能带它走就好了,我们俩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别想了。”荷姨说。
秀珠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那就随便做什么吧,给它当保姆也可以。”
荷姨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你不想离开六爷?”
秀珠沉默了一瞬,然后反问道:“离开他?那我也要做得到才行啊。”
她吃完了包子,擦干净手,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别人不知道沈彦廷是什么人,您在沈宅这么长时间,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不放我走,我又能去哪里。”
荷姨疑惑地问道:“我以为你是自愿待在六爷身边的。”她还记得在纽约的时候,秀珠向老夫人说的话。
秀珠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说不上来的无奈:“我当然是喜欢他的,但他不可能娶我啊。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他,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
荷姨以为她是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原来不是啊。
秀珠抬起头,语气带笑:“您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难道是快过年了,六爷回来了?”
荷姨的神色微变,拎起食盒,站起来:“你好好歇着吧,我走了。”
秀珠坐在竹榻上没有动,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眼神里带上了一些猜想。
作者有话说:
沈彦廷:我和郑秀珠就是玩玩而已。
郑秀珠:沈彦廷和我就是玩玩而已。
老夫人:你俩不是玩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