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准备
秀珠醒过来的时候, 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
黑沉沉的,粗大得惊人,横跨在头顶几丈高的地方, 被潮气洇成了深赭色。
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沈宅的藏书阁。
莫清漪的人把她带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只记得自己被推进门,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了楼。
她在沈家做了六年事,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沈家的下人们私下里聊起这座藏书阁,口气总是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好奇。
据说当年沈岳川痴迷书法名画,不惜重金请了岭南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来看地, 又托人从广州请了一位营造大师来设计施工。
风水先生说此处背靠来龙、面朝案山,是藏风聚气的宝地。
建筑师便依着地势起了这栋楼, 坐北朝南, 前庭植竹, 后院引水, 方正开阔, 气象俨然。
如今秀珠站在二楼的窗前往下看, 前庭那片竹果然郁郁葱葱地还在,雨后的竹叶绿得淌油,风一过,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院子里铺的是青石板, 缝里长了茸茸的青苔,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没有人踩过的痕迹。
再远处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薜荔,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身, 环顾四周,这屋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二楼的中央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间茅舍隐在林深处,落款是沈岳川的名号,红色的印章已经有些发暗了。
秀珠忽然觉得脚底发凉。
沈岳川这个人,她从来没亲眼见过。
她进沈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关于他的事情,她都是断断续续从老佣人嘴里听来的。
他不喜欢莫清漪,却还是和她生了五个孩子。他喜欢躲在藏书阁里写写画画,一待就是大半日。后来沈彦廷能办事了,他索性搬到了这里住,不这么见人了。
秀珠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契妈有一次喝多了酒,含糊地说过一句:“老爷走的时候,就是在藏书阁。早上的事。早上还好好的,下午人就没了。”
秀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书架。
楼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竹叶还在响。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天一黑,落地灯把影子投在墙上,那些书架的影子拖得老长,一晃一晃的,像无数个沉默的人站成一排。
秀珠蜷在窗边的竹榻上,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抵在膝头。
她忽然很想沈彦廷。
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呢?他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了吗?
她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最终在担惊受怕里面睡了一觉。
……
清晨,她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声又急又重又密,打在瓦上像数千颗珠子同时滚落。
秀珠睁开眼睛,帐顶的旧纱在暗中泛着灰白的光,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樟木和旧纸的气味。
她坐起身,木床吱呀一声,还真是有些年份了。
她随手捞过搭在床尾的外衫披上,在屋里走了两步。
秀珠觉得这里留着旧主人气息,她不敢轻易动他的东西,又隐隐生出了一股畏惧感。
秀珠又走到了窗边的竹榻,捞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有了一些安全感。
雨还在下,窗是旧式的支摘窗,木棂子被雨洇成了深褐色,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秀珠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
何况雨声太大,大到脑子里装不下别的念头,只剩下竹叶在响,瓦片在响,屋檐的滴水砸下来在响。
不知怎么地,她在床上睡不安稳,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倒在竹榻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荷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把她吓了一跳。
“该用午餐。”荷姨看她醒了,拎起食盒,开始摆盘。
秀珠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起身说:“稍等一下,我还没有洗漱,我先去洗把脸。”
荷姨缓缓地转头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淡定,仿佛是来度假的。
十分钟后,秀珠回来了,脸上还挂着一两滴水珠。
她好奇地看向桌面:“这么丰盛啊?”
荷姨抽出手绢递给她,示意她脸上有水。
秀珠接过,擦了擦脸,放在一边说:“我用过了,洗完了再还你。”
“不用。”荷姨伸手拿过,指了指桌面的餐食,“吃吧,吃完了我就走。”
秀珠不会亏待自己的身体,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睡了一上午,她还真有点饿了,一顿风卷残云,荷姨带来的四道菜就只剩下菜汤了。
荷姨没嘲笑她吃得多,收拾好餐具,站起来说:“你无聊了可以看看书,这一片没有信号,你手机就是一块砖,没用。老夫人要安排修缮藏书阁,楼下有人进进出出,你也别下楼。”
秀珠双手往后撑在竹榻上,吃得有些撑,笑着说:“知道啦。”
修藏书阁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是监视她,让她只能在二楼活动。
“你能在六少爷身边待这么多年,一定是聪明人。”荷姨很满意她的态度,觉得可以指点她两句,“你生下的孩子,无论是儿是女,老夫人都会真心疼爱的。”
“好。”秀珠点头,“我明白。”
老夫人会真心疼爱她的孩子,但不会接受她。这话里话外,很清楚了。
荷姨见她不像是装出来的听话,点点头,放心地走了。
事实上,秀珠也不是装的。
从李惜那里,她知道老夫人对子嗣多么看重,否则也不会下套给自己的亲妹妹了。
秀珠只要不吵不闹,她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秀珠低头看自己略微凸出的肚子,这下是真的吃多了……
“沈彦廷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吧?”她对着肚子自言自语,“他那么厉害,以后不会让我变成你什么远房阿姨的吧?”
如果放在古代,老夫人估计会毫不留情地去母留子。
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她大概也就是拿钱赶走她吧?
“没关系,我们肯定活得比她长。”秀珠宽慰自己,不让自己想最坏的那种可能。
藏书阁来来往往的人,修复桌椅板凳,清理旧书旧画,没人想到老夫人会把秀珠藏在眼皮子底下。
就连沈彦廷也找不到人。
一个多月了,沈彦廷还是没有郑秀珠的下落。
能够与沈彦廷的势力作对抗,并且让他找不到痕迹,除了莫清漪,没有别人了。
秀珠失踪的前一天,沈宅的人说老夫人去新加坡参加首富家的婚礼,还说要住两天才回来。
沈彦廷派人查过了,老夫人确实出现了,还和大家合影交谈,看起来兴致颇高。
首富家有三架飞机,巧合的是,其中有一架就在近期飞往了纽约。
虽然飞机没有和秀珠同一时间消失,但老夫人想找一家其他飞机送走秀珠或者飞回马来亚,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然他已经确定秀珠在老夫人的手里,那他就要做好一切的准备。
农历新年将近,忍耐了一个月,他终于要回去见见自己的养母,莫清漪女士。
光叔替他打点好行李,站在一旁看他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有出声。
“光叔,有什么就说吧。”沈彦廷的语气平静,手指不紧不慢地扣着纽扣。
光叔叹了口气:“您肯定已经想清楚了。”
沈彦廷没接话,镜子里的人面沉如水。
“老夫人不会轻易把秀珠小姐交出来的。”光叔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忧虑。
这个从沈老爷子在世时就跟在沈彦廷身边的人,从前是老爷子指给他的“管家”,这些年却早已把忠心一丝不差地移到了沈彦廷身上。
光叔是看着他从一个豆丁大的孩子,一步一步长成沈家的主心骨的。
与有荣焉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
老大彦坤死得早,老二彦霖走得决绝,一死一散,沈家偌大的担子就压在了沈彦廷肩上。
莫清漪对他苛刻,样样要管,桩桩要问,连口气都不让他喘匀。
老爷子倒是疼他,可那份疼爱里裹着别的东西。老爷子看他时,眼睛总是穿过他,在怀念她的母亲,让人作呕。
沈家对外标榜名门望族,内里却是一摊烂泥。
老爷子先娶了姐姐,又爱上了妹妹。
莫清漪不能靠生孩子来挽回丈夫的心,主意就打到了自己的妹妹莫清芸头上。
莫清芸花了十年才走出了阴影,在这十年里,又怎么能有余力爱护自己的孩子?
童年的沈彦廷,看人的时候,眼底总蒙着一层阴翳,像化不开的雾。
后来长大了些,能时不时和莫清芸见面了,眼里慢慢染上了“人”的气息。
这些年,沈彦廷和莫清漪一直在较劲。
她不肯退,却也无可奈何。沈家迟早要交到他手上,这是她拦不住的。
她怕的,是她彻底退出之后,沈彦廷会头也不回地走回他该去的地方,回到莫清芸身边。
“她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沈彦廷把最后一粒扣子扣好,银扣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他转头看向光叔,见那张脸苦得像黄连,忽然笑了笑:“光叔,我不是小时候了。”
光叔看着他,神色一怔。
他确实不是了。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身量修长,肩线撑得起任何一件裁剪精良的外套,眉目间早已褪尽了少年时孤峭的棱角,沉淀成一种不动声色的深沉。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动作利落。
“走吧,光叔。”他朝门口走去,步履沉稳,“回家。”
作者有话说:
你们说,沈彦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秀珠啊【无辜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