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说完那句话后, Rico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那份压迫感消失,粥的清香也飘了过来, 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勾得人胃里微微发空。
但孟知雨没有吃。
不能吃, 一旦吃了就会让他放下心来, 现在这种时刻,能栓住他的, 就只有自己这具时刻周旋在危险边缘的身体。
但是很快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孟知雨眼睛一闭, 但那脚步声好像在床边不远处又停住了,停顿几秒后, 脚步声又渐远。
是特意来看她有没有喝那碗粥的?
楼下客厅, 埃利奥轻步走到沙发前, “少爷,尽夏小姐又睡了。”
Rico压膝坐在沙发里, 嘴角缓缓滑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倒是倔。”
难不成非要他把她送上飞机, 她才会信他的话?
埃利奥站在一旁, 犹豫了一下,说:“或许尽夏小姐需要一点时间。”
都三天不吃不喝了!
她有时间熬, 他都没时间跟她耗。
Rico站起身,径直上了楼。
进了房间,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粥, 又看向侧身躺着,一副生无可恋等着把自己最后一口气耗尽的人。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命都敢不要, 却不敢相信我一次?”
见她还是不睁眼,Rico俯下身:“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孟知雨。”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她,声音不高,但很沉。
听得孟知雨手指蜷紧,胸腔也震了一下。
突然觉得,认识他这么久,此时的他才是最真实的他:习惯掌控一切,容不得半分反抗。
正如他所说,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所以才会在说了那句“好好吃饭养好伤就送你回去”的话之后,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立刻拿起勺子,将那碗粥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那他当初在中国,耗了那么久的时间,小心翼翼地讨好她、迁就她,又算什么?是想让她知道,那份难得的耐心,是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吗?
不知是不是输了太多营养液,她竟有了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孟知雨轻轻叹了口气。
Rico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脸上,听见那一声细微的,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的一道鼻息时,他皱了下眉。
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问,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她愿意吃饭更重要。
像是再一次警告她,自己耐心即将告罄,他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又问了一遍:“吃,还是不吃?”
孟知雨缓缓掀开眼,“我要是不吃呢,你还能把我杀了?”
清淡的眼神,微弱的语气,出口的话却带了刀子似的。
看着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Rico低低笑了声。
她好像知道自己是他的软肋,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吃定了他对她束手无策,哪怕她一次次刺痛他、反抗他,他也只能忍着怒火,无可奈何。
可话说回来,他也不是真的别无他法,只不过他一直忍着,可她真的太不乖了。
“那我就让你父母亲自来喂你。”
没想到他竟拿她的父母来威胁,孟知雨整个人怔住,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在笑,像是掐住她的喉咙,等着看她的妥协。
那份不可置信顿时被烧成了怒火,孟知雨咬出两个字:“你敢!”
Rico挑了下眉,“那要看你敢不敢了。”
说完,他直起腰,“需要我喂你吗?”
孟知雨红着一双眼瞪他:“滚!”
她很生气,比来到这个孤岛的第一天晚上还要生气。
Rico站在二楼楼梯口,闭眼想了想,好像是他印象里,她最为生气的一次。
或许是因为他碰到了她的底线:她的父母。
又或许,是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不管哪种都好,那碗粥,她就算咬碎了牙也一定会喝下去。
他嘴角笑出一声苦涩。
她应该恨死他了吧,恨到不止希望他下地狱,最好被碎尸万段、五马分尸,永世不得超生。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肯吃饭,愿意好好活着,他是生是死,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也没什么所谓。
半小时后,Rico端着一杯水再次来到房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空掉的粥碗,他把水杯放下,“刷牙了吗,就吃饭?”
孟知雨懒得看他,眼睛一闭。
Rico俯下身,鼻尖近到快要贴上她的唇。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孟知雨猛地睁开眼,对上放大在瞳孔里的那双眼,她眉心倏地一紧,双手下意识就要去推他。
可惜掌心刚一贴到他胸膛,手腕就被Rico抓住了。
“松开!”
喝了粥,声音都比之前有力气了。
Rico主动直起腰,但是没有松开她的手:“去刷牙。”
孟知雨瞪着他,不说话。
Rico歪了下头,挑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还是想要我给你刷?”
孟知雨冷笑:“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父母来给我刷呢!”
Rico眉梢一挑:“也不是不可以。”
孟知雨恨不得用眼里的火光烧死他。
Rico却不理会她的眼神,看了眼几乎要见底的输液瓶,他从从旁边的医药箱里拿出棉签,拔掉她手背上的针,按了几秒,他松开:“去刷牙。”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Rico往床边走了一步:“是要我抱你去吗?”
意大利语已经无法表达出自己对他的厌恶,孟知雨索性说了中文:“你怎么不去死!”
以为他听不懂,结果刚一掀开被子,就听他说:“每个人都会死,早晚而已。”
孟知雨抬头看他。
看着她震惊的模样,Rico笑了笑:“很意外吗?我每天都有学习中文,遇到不会的字词,还会请教小云老师。”
孟知雨眼睫颤了颤:“你和管小云还有联系?”
“当然。”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他说:“我们在湖边晒太阳的那天下午,她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然后你就拍了我当时的照片给她,让她知道我很好。”孟知雨接住他话。
所以国内没有一个人怀疑她现在的处境,包括她父母。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心甘情愿地留在意大利,惬意地过着每一天,享受最悠闲的假期。
孟知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洗手间的,直到当她看见出现在镜子里的那张脸,她一把抓起水杯,扬手泼了过去。
水花在他脸上炸开,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衬衫领口。
Rico闭了一下眼,几秒后才缓缓睁开。
沾了水的一双眼,那层蓝愈发得亮,像两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琉璃,干净得不像话。
可他却没有半分怒意,走过来,轻轻板住她的肩,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对镜子。
“为什么生气?”他站在她身后,目光透过镜子,与她对视,“我以为你会庆幸,毕竟,你很快就会回去。”
“回去?”孟知雨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
“信与不信……”他闭上眼,下巴抵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等你把身体养好,伤养好,自然会有答案。”
午饭,孟知雨没有吃。
但Rico没有勉强,他站在床边,看着又把眼睛闭上的她:“下午会有人来给你量尺寸。”
孟知雨睁开眼,“量什么尺寸?”
Rico没有细说,嘴角弯了一下,“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走了。
三点,房门被轻叩推开,埃利奥躬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穿着工装、手里拿着软尺和笔记本的女人。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孟知雨手腕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埃利奥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外,微微颔首,把门带上了。
其中一个女人走到床边,语气温和:“孟小姐,麻烦您配合一下,我们很快就好。”
肩宽、臂长、腰围、臀围、从肩到腰的长度、从腰到脚踝的长度……
女人每量一处,便轻声报出数字,另一人快速记录下来。
孟知雨僵着身体,任由她们摆布,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是要给她做衣服?
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脑海里突然闪出一句话——
“尽夏,我们结婚吧!”
她突然就明白他临走时眼里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放她回中国,而是要和她结婚。
而她,在他铺天盖地的谎言和掌控下,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去相信他。
伴着一声自嘲,房间里安静下来,孟知雨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听着海风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声。
这一坐就坐到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灰白色的天光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水一样的暗色。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满了灰的旧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传来,伴着一道开关声,灯亮了。
Rico走到她面前,看了眼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怎么又不吃?”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无奈。
孟知雨在心里冷笑,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好乖乖做他的新娘吗?
但她一个字也没说,脱了鞋,背对着他躺下。
Rico无力地闭了闭眼。
天知道他正忙着紧要么事,可一听说她没吃晚饭,便立刻放下手头所有的事,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结果她却又变回了之前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双手撑在床沿,俯下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压迫性的警告:“是想让我把公事搬到这儿来,一天24小时寸步不离地陪着你吗?”
孟知雨好笑一声,“你还有公事?”她以为他这个精神病加控制欲晚期的人,眼里心里只有她呢。
虽然她在冷嘲热讽,但Rico却很惊喜。
竟然还会理他。
他嘴角扬着笑,单手将衬衫纽扣一颗颗解开:“我先洗澡,一会儿来陪你。”
这人该不会是想……
孟知雨一个激灵坐起身,结果却见他已经走到了床尾。
等Rico洗完澡出来,见她站在窗前。
双臂环胸,一副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模样。
Rico轻笑一声,一边系着睡袍的带子,一边走过来:“这么怕我?”
这句话,他是低着头说的,说完,他掀起眼,人也走到了她面前。
周身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将她笼罩。
孟知雨瞪着他:“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现在知道反抗了,”他似笑非笑一声:“两顿饭没吃,有力气吗?”
说完,他一伸手,把那截腰搂进了怀里。
他摩挲着指腹下的柔软,“这么细一点……”
孟知雨在他怀里挣扎,力道微弱,却带着十足的抗拒。
Rico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这么不想让我碰,那就在饭和我之间,选一个。”
真是为了让她吃饭,无所不用其极。
“松开!”
“你还没选。”
孟知雨狠狠瞪着他。
Rico歪了下头,“这是选我的意思?”
“你做梦!”
她现在对他,可不就是一场梦吗?
一场他拼命想抓住,却又不得不放手的梦。
梦醒,他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梦醒之前,多拥有她一会儿,多留住她片刻,哪怕这份拥有,带着强迫,带着她的厌恶。
Rico松开她后退一步:“今晚我会睡在这里,所以你最好多吃一点,保存体力反抗我。”
不知是不是真的被他这句话吓到,在他离开房间后,孟知雨把那碗粥凉透了的鱼肉粥一点一点吃完了。
嘴里残留着淡淡的鱼腥味,她去了洗手间。
镜子照出她消瘦的脸。
整张脸小了一个轮廓,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却空洞无神,没有一丝光彩。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人,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自己。
都这副样子了,他怎么还想要她呢?
洗漱完,她回到床上躺下,没一会儿的功夫,走廊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紧,扭头发现不是Rico,是医生。
看出她眼里的戒备,Enzo站在门口,温和地朝她笑了笑:“孟小姐,我来给你换药。”
孟知雨回过头:“进来吧。”
Enzo走到床边,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一卷新的胶布。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先用生理盐水浸湿了纱布的边缘,等粘连的部分松动了,才慢慢地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一道细长的、边缘整齐的切口,已经结了痂,深褐色的血痂把皮肤收紧,周围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
Enzo用碘伏棉签从伤口中心向外打圈,消毒了两遍,然后把新的纱布覆上去,胶布贴好。
“这几天不要沾水,也不要用力。”
孟知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白色的纱布缠了好几圈,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用力的话,血会喷出来吗?”
Enzo愣了一下,“那倒不会,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只要不是剧烈用力,不会裂开出血,只是会有疼痛感。”
这时,一道人影立在门口,Enzo看过去一眼,随即收拾好医药箱,“孟小姐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侧身从门框边挤了出去。
但是孟知雨从始至终背对着门口,哪怕躺下,也没有回头看过去一眼。
Rico也没有急着进去,就这么倚着门框,看着她,看她倔强的背影,看她瘦弱的肩膀,看她被薄被勾勒出的深凹下去的腰身曲线。
只是那份凝视,没有半分慢条斯理的从容,只有一种想深藏却怎么都藏不住的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孟知雨眉心一跳,轻攥被角的手顿时收紧。
她下意识地往床边挪,想要避开他的气息,可她本就侧躺在床边,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就在她瞥向不远处的沙发时,一条胳膊横在了她腰上,她吓得当场就要坐起来,可那只胳膊却收紧地往后一勾。
后背贴上来的滚烫,让孟知雨呼吸都放轻了,偏偏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她颤着眼睫警告身后的人:“我手受伤了,你要是敢乱来,我就——”
“死给我看?”Rico接住她后面的话:“换个威胁的话说,这句,”他停顿了一下:“听腻了。”
以前是觉得他这个人掌控欲强得可怕,心思也深得可怕,现在……
孟知雨重重哼了声,刻意用中文:“无赖!”
“听不懂啊,”孟知雨勾着嘴角,冷阴阴地嘲讽道:“问你的小云老师啊!”
问小云老师就问小云老师,什么叫“你的小云老师?”
若是以前,Rico可能会觉得她这种语气是在吃醋,但现在她这么恨她,肯定与吃醋无关,但是他又揣摩不出另外的意思。
“转过来。”
他声音不高,但却带着命令的语调。
孟知雨对着窗户翻了个白眼。
见她没有动作,Rico皱眉:“没听见?”他的声音沉了半度。
孟知雨脸色也沉了下来:“不想给我收尸,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
Rico听笑了:“除了拿自己的命威胁我,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真是不好意思,”她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只剩这条贱命了。”
果然,吃饱了饭,身上有了暖气不说,小嘴也愈发得利索了。
但是Rico很不喜欢她对自己的形容。
“别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自己。”
“你管我——”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你嘴里的贱命,对我来说,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孟知雨的眼睫颤了一下,片刻后,她的嘴角扯出一丝讽意,“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必要这么虚情假意吗?还是说,你以为我还会被你感动?”
是,他现在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在她眼里,都只是虚情假意,只会让她厌恶。
“等婚纱做好了,跟我去拍婚纱照。”
孟知雨愣了一下,真的被她猜中了!
他竟然真的要和她结婚,哪怕她一次次用死抵抗,哪怕她恨他入骨,他都不肯放手,非要将她绑在身边不可。
既然这样,他之前又何必说什么放她回国的话?
“真没想到,”她声音悲凉却尖锐:“我会穿上我最讨厌的人给我做的婚纱。”
Rico闭着眼,手指蜷紧。
“恨我吗?”
“这么恨我,那就好好活着。”
听说恨比爱更深入骨髓。
既然她心里全是对他的恨,那他倒也不介意,以这种方式,在她心头占据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姐妹问尽夏家人是不是急死,这章交代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