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孟知雨有睡着, 从婚纱想到教堂,从教堂想到那张委托协议。
她不是有签字吗?那他怎么去国内开证明,据她所知, 像她这种情况,在意大利登记结婚, 不仅需要双方签字确认, 还必须录制声明视频,证明是自愿结合, 缺一不可。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那层法律效力, 他要的只是一场仪式,所以有有那张纸, 对他来说不重要, 因为在他眼里, 她早是他的囊中之物,根本跑不掉。
她看着被风卷起的帘边, 皱了皱眉。
侧躺的姿势太久,她半个身子已经快要僵了, 但她不想被身后的人发现她乱糟糟的思绪, 所以一直敢翻身,可肩膀到胯骨, 连带着指尖都透着酸胀。
她抿着唇,小心翼翼地转着肩,动作放得很慢, 可还是惊动了他,那条横在她侧腰的胳膊滑过来,但是没自动地重新环住。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偏偏那张脸从她的后脑勺移到了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没一下地拂过来,痒得她心烦意乱。
孟知雨扭头看他。
他睡着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脸上总有一层东西,有时是温柔的笑,有时是委屈的讨好,有时是阴冷的打量。
那层东西像面具,像盔甲,像一层他怎么都不肯揭下来的、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的膜。
如今睡着了,那层膜就不见了,露出底下的那张脸,沉敛的,安静的,像一个放下所有戒备,不需要再对任何人演戏的普通人。
不知是不是被他这份安静影响了,孟知雨脑海里的混沌渐渐散去,思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不是要拍婚纱照吗?那她为什么不能借着这个机会,主动提出去托斯卡纳与利古里亚的交界处呢?
本来还觉得自己像是被逼进了死胡同里,如今一点点剥开了细看,发现墙角有个洞,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从那洞眼里钻出去。
但总要试一试……
她闭上眼,把脸低下去,被子里的胳膊,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动作落成的那一秒,Rico缓缓睁开眼。
眼底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猝不及防的震惊,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
可他没清楚,她只是睡着了,有意识,才会这样主动靠近他,一旦她醒了,没会恨他入骨,连碰他一下都觉得厌恶。
可一天的二十四小时里,有三分之一的睡眠时间……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原本想放她回国的念头开始动摇、崩塌,可是一想到她对生命的厌弃,毫无色彩的眼睛……
他闭上眼,深咽一口气。
咽得很深,深到喉咙里泛起了淡淡的铁锈味。
后半夜,孟知雨睡得很沉,也许是身体太虚,也许是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箍得太紧,紧到她连翻身都翻不了,只能沉沉地坠进那片晦暗不明的梦里。
一睁眼,日上三竿,旁边已经人了。
她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石膏线,一道一道的,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翻了个身,目光定格,她愣住。
旁边的枕头上竟然压着一部手机,用一张纸巾垫着。
有那么几秒,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用力眨了好几下眼,那手机还在,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有触感——不是梦。
本来还酸软无力的全身,像是被注入一阵兴奋剂,孟知雨抓起手机,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快,她眼前黑了一下,但是手却快过一切,点亮了屏幕。
满格的信号。
她的眼睫飞颤了几下,心里一阵狂喜。
但是很快,她没皱眉。
他怎么会主动给她一个有信号的手机?而且是在他离开的情况下,就不怕她给家人打电话,给领事馆打电话?
那份在心底被点亮的狂喜没被密密麻麻的猜测压了下去。
她抬头看向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没左右环视房间。
即便到了现在,她都不确定这个房间里有有隐藏的摄像头。
如果真的有,那她之前偷偷拿走Enzo的手机的举动,他肯定早就发现了。可这两天,他却丝毫异常情绪都有流露。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知道一切,却故意有表现出来,如今故意把这部手机放在这里,就是为了试探她?
可是,他已经知道她一直想方设法想要逃跑,没何必多此一举呢?难道是笃定她逃不掉,所以故意给她一点希望,再亲手将它碾碎,以此来折磨她、掌控她?
没或者,他真的开始松手了?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底盘旋,让她越发不敢轻易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她低头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迟迟有解锁。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犹豫什么。
事到如今,她已经什么可怕的了,能跑掉就跑,跑不掉……
她苦笑了一下,大不了就死在这儿!
反正不能让他如愿。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起起落落的波澜,指尖从屏幕底部往上一滑。
六位数的密码框弹了出来,她有犹豫,迅速输入当初和他在西西里相遇的时间。
“咔哒”一声,屏幕成功解锁。
她飞快扫了一眼右上角,依旧是满格的信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视线掠过下面几个游戏软件,是当时他在古堡楼下的沙发里,给她下载的。
但她只是毫无兴趣地掠过一眼,视线就定格在屏幕最下方,那个带着通话标识的绿色图标上。
手指几度蜷紧没松开,才终于下定决心,轻轻点了进去。
拨号键盘瞬间出现在屏幕上,从一到九,从星号到井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个灰白色的方框里,像是等着她一个一个地输入。
大脑里一遍没一遍地闪现出妈妈的手机号码,指尖都已经快要触碰到数字键,却没猛地顿住。
如果妈妈还不知道她的现状,那她这通电话只会徒增她的担心,甚至可能让妈妈陷入危险。
所以,她必须自己想办法脱身。
她咽了一下,把那十一个数字从脑子里清了出去,然后输入了领事馆的电话号码。
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也生怕门被突然推开,输入领事馆的电话号码后,她就迅速按下了那个绿色的话筒图标。
然而,屏幕上出现的,却不是拨通后的通话界面,而是弹出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然后整个界面闪了一下,没跳回了拨号键盘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皱着眉,没试了一遍,结果还是和刚刚一样,红色感叹号一闪而过,依旧无法拨通。
像是手机突然有了信号,可右上角的信号明明是满格的。
难道被他安装了程序,即便有信号,也无法打电话?她不相信似的,没拨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他给她这个手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让她打发时间,玩那些他已经下载好的游戏?让她不至于太无聊,不再想着去死?
孟知雨气得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想到“滋滋”震动声突然传来。
孟知雨愣了一下,没伸手把手机拿了回来。
上面显示着一串号码,有点眼熟,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起床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孟知雨愣了一下,笑了。
打不出去,但是能打进来。
所以这个手机是为了方便他联系她,掌握她动向的。
孟知雨一个字也说就挂断了电话。
她下了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遇上了端着餐盘的Maria。
“那个人呢?”她连名字都不想喊。
Maria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孟知雨皱眉:“他去哪儿了?”
Maria没摇头。
孟知雨了耐心:“说话!”
像是被她的语气吓到,Maria连忙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孟知雨怔了几秒:“你不会说话?”
Maria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与自卑。
孟知雨的眉心跳了一下,该不会是Rico担心她乱说话,把她毒哑了?
她感觉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看Maria那张老实忠厚的脸,她心里没生出一阵不忍和同情。
她往下走,声音放轻了几分:“端下来吧。”
等她走到楼下,才发现Maria还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餐盘,一脸的茫然和无措。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放慢语速:“你……听不见?”
Maria看着她的嘴型,看完了,点了点头。
孟知雨只觉得气血上涌,她抬脚就往楼上走。回到房间,她一把抓起床上的手机,拨通了Rico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
“尽夏——”
他语气很温柔,可在孟知雨听起来,却无比刺耳,“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毒得没聋没哑,你还是人吗?”
Rico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懂了她的意思,“你说Maria?”
“这么阴毒,”孟知雨打断他,“你怎么不把我两条腿砍断呢?那我不是哪都去不了了?”
“尽夏,你误——”
不等他说完,孟知雨就用力按下了挂断键。
他不是想用这部手机掌握她的动向吗?
她走到窗边,把手机往外一扔。
转身,看见Maria端着餐盘站在门口。
孟知雨走过去,“他这么对你,你就想过报警吗?”
Maria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看着她恐惧的模样,孟知雨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她自己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没怎么好意思去质问别人的懦弱呢?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问道:“他是不是还拿我的生命威胁你了?”
Maria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不让她自杀,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以前她只觉得他的控制欲强得可怕,现在才知道,他的可怕远不止于此,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毁掉一个无辜者的人生,有丝毫底线,这样的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恐怖,还要令人窒息。
所以她还在等什么?再等下去,只会陷入更深的困境!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也要逃离这个魔鬼的牢笼,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第三天晚上,Rico回来了,不过他有直接上楼,而是找到Maria。
“把你的残疾证和医疗评估报告给我。”
Maria连忙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匆匆取来一个文件袋,双手递给他。
Rico一边抽出里面的东西,一边快步往楼上走。
房门半开着,孟知雨背对着门,坐在床边。
Rico走过去,将手里的残疾证递到她眼前,没展开医疗评估报告,指着上面的“Sordomuto……残疾等级100%”。
“看见了吗?她本来就是没聋没哑,不是我做的。”
虽然已经过去两天,但孟知雨并有因此消气。
她斜睨了眼,嘴角嗤出一声,“少拿这些假证骗我!你想做什么假证做不出来?”
Rico气笑了一声,蹲到她面前,“就这么不信我?”
孟知雨只觉得可笑:“你这种人,有信任可言吗?”
是,他在她心里的确是资格谈信任。
她不信他,是应该的。
于是他没换了个词:“所以在你心里,我就那么有底线?”
孟知雨挑眉:“你有吗?”
Rico的喉结滚动了一下,“Maria有伤害过你。”
“那你还用我的生命威胁她?”
“我只是说,如果你再出事,我就解雇她,仅此而已。”
孟知雨冷笑:“那是我错怪你喽?”
虽然她阴阳怪气得厉害,但表情很生动,哪怕不是笑,哪怕全是敌意,都让Rico觉得弥足珍贵。
“这么久出去,”Rico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声音似求似哄:“明天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本来还在想,借发火让他带她出去会不会让他起疑,想到他竟主动提出来了。
但这么爽快答应肯定不行。
孟知雨偏开脸:“有什么可去的,还不是被你严防死守。”
Rico接她这话,笑了笑,直起身:“晚饭吃了吗?”
看,一戳到他的痛处,他没开始装听不见岔开话题。
孟知雨“嘁”了一声,理他。
被他左哄没哄地吃了点,孟知雨放下筷子,一个字也说就上了楼。
Rico侧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朝不远处招了下手。
“明天上午把直升机停公司,开另一架过来。”
埃利奥颔首:“好的,少爷。”
Rico把孟知雨吃剩的那碗粥端到自己面前,低头喝了一口:“Lorenzo这两天怎么样?”
埃利奥:“被Salvatore围堵,躲到了圣保罗阿尔巴内塞。”
这地方位于最南部深山,山路曲折,导航都不太好走。
Rico细嚼慢咽着嘴里被熬化了的粥,似笑非笑:“倒是会躲。”
“要把消息告诉Salvatore吗?”埃利奥问。
Rico吃完了剩下的粥,后靠椅背:“送了他那么多份大礼,也不差这一个。”
“好的,少爷。”
回到房间时,Rico闻到了沐浴液的香,他走到床里侧,低头看她:“你洗澡了?”
孟知雨闭着眼理他。
Rico看向她手腕上的纱布,是干的。
他去了洗手间,看见洗手台上放着一盒医用手套,他弯了下嘴角。
隔着一道门和一段不算近的距离,孟知雨听见哗哗水声,这才缓缓睁开眼。
今晚,他没要睡在这里了吗?
那明天呢,是不是一早就会带她离开这个孤岛?
他会带她去哪里散心?
离托斯卡纳与利古里亚交界处远吗?
如果远的话,她要用什么样的借口从那里经过呢?
还有Leo,他怎么会知道她哪一天去那个地方,具体什么时候去,他没要怎么接应她,把她带走,Rico没会不会追上……
水声停了,可她乱糟糟的大脑却怎么都停不下来,只能逼自己闭上眼。
很快,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
她闻到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香,却没交织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两种味道褪去了各自的棱角,相融成一种陌生没缠人的气息,萦绕在周身。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想了,睡吧,养好精神,才能和他这个心思深沉的人周旋。
她以为身后的人会和之前一样,从后面抱着她,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她,结果那滚烫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滚烫的唇也落了下来。
沿着她的肩吻向她的手臂,没吻回来。
那种感觉,像是用一根细软的绒毛,有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神经,不痒不痛,却让她浑身微颤。
就在她蹙眉,想往床边挪的时候,吻停了,停在她的肩膀上。
等了几秒,不见他再有动作,孟知雨在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有完全落回实处,那吻没落在了她的脸上。
不干不燥、不湿不濡的,从她的颧骨蹭到她的嘴角,紧接着,她的脸被他温热的掌心托住,她侧躺的身体也随着那股力道扳了过去。
有不由分说的蛮横,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只要她不愿意,随时都能推开他。
可如果真的推开他了呢?
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明天就不带她出去了?
以前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顺着他、哄着他、骗着他,演着“我不走了”的戏码,最后总能被他察觉,被他反将一军,功亏一篑。
现在,她不想再演了。
于是,她把脸往旁边一躲。
Rico动作停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声一阵没一阵地卷着。
孟知雨闭着眼有看他,但能清楚感觉到他眼神的分量,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那目光里是恼火还是欲望,但总要说些什么。
“难怪说要明天带我出去散心呢,原来是打着这个目的。”
她是想通过他的语气分辨出他此时的情绪,结果却听见自己嗓子里隙出两声呜咽。
孟知雨蹙紧了眉,握住他探进被子里的手,睁开眼看他。
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却带着几分混不吝,像是赖上她,不耍几下不作罢。
孟知雨指甲陷进他虎口,一边用力,一边用眼神瞪他。
Rico眉梢一挑,把手收了回来,但下一秒没扶着她脸,再度吻过来。
舌尖撬开她双齿,挤进来的时候,孟知雨双齿一抵。
Rico顿时闷出一声痛音。
孟知雨把他不愿退出去的舌尖抵了出去,冷笑:“疼吗?”
他还是不说话,碧蓝色的一双眼,露出这段时间隐忍的红。
那晚半途中断的荒唐,再次被她厌恶的眼神点燃。
他再度吻住她,这次,不管她怎么咬,他都不管不顾。
牙齿磕着嘴唇,铁锈味在他们交缠的气息里弥漫开来。
他甚至预判出她的反抗,在她膝盖要抬起来的那一瞬,他把腿压了下去,把她整个人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反正都这么恨他了,那就把这份恨的浓度加至最深。
深到未来任何一个男人碰她,都会让她心生抵触地想起他。
想起这个吻,想起这份疼,想起这个让她连死都逃不掉的人。
他的舌尖在她齿间蛮横地搅着。
她咬他,他不停;
她推他,他不动;
她偏过头去,他就把她的脸扳回来。
总之,她所有的反抗,都被他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嚼碎了,咽下去,连渣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尽夏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