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都说人在死亡前会看见最牵挂的人和最向往的地方, 会听见心底最深处的期盼。
孟知雨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此刻确实站在一个狭长的隧道里的,四周漆黑, 但隧道尽头,却透着一束温暖的白光, 像极了她魂牵梦萦的家的方向。
她拼命地跑啊跑, 那束光明明一直都在,可她却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
“你想回中国吗?”
她猛地回头, 可是隧道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那人的脸, 也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可她还是拼命点头。
“我想, 求你带我走!”
声音在狭长的隧道里传开,荡出一波又一波的回声。可回声消散后, 隧道里又恢复了死寂,没有回答, 没有脚步声,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条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路上。
“你说话啊!”她大声喊。
喊完, 她才突然想起来,她都要死了,还怎么回去?还有回去的必要吗?
对啊, 她都死了,还为什么去追那束光呢?
她抱着双膝蹲下来,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Rico正弯腰站在床边,用蘸了水的面前润她干裂的嘴唇,突然见她眼尾有泪滑下来,他手指的动作顿住。
“尽夏,尽夏?”
见她毫无反应,Rico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他不敢离开半步,给埃利奥打电话:“让Enzo上来。”
“好的,少爷。”
很快,Enzo提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来,“Rico少爷。”
“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是不醒?你不是说她没有生命危险了吗?”
Enzo放下医药箱,一系列的检查后,他直起身:“Rico少爷,您放心,孟小姐生命体征平稳,血压、心率也都正常,伤口也没有渗血,至于为什么迟迟没有醒……”
见他欲言又止,Rico皱眉:“说,别吞吞吐吐。”
Enzo看了眼他的表情,“结合孟小姐之前的状态,大概率是她自身的求生欲望不强,潜意识里不愿醒来,主动封闭了意识,不想面对当下的处境,才会一直沉睡着。”
Rico怔住。
不愿意醒……
不想面对当下的处境……
他眼底的焦躁和不安渐渐被一种无力与心疼取代。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你先出去吧。”
门轻轻合拢,Rico把那只没有受伤却依旧冰凉的手握住,包在两只手中间。
“尽夏,”他的声音咽了一半,漏了一半,闷在他和她交握的手掌里:“是不是我答应放你回中国,你就愿意醒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他不想、不舍得、不愿意。
可他更害怕她这么一直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
他低下头,垂眸笑了,笑得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也一滴又一滴地砸在那只看不见血色的手背上。
夜色一点一点降临,Rico站在窗边,透过那一根根焊死的黑色铁格栅,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海风阵阵,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情绪。
有挣扎、有不甘,有恐惧,也有困惑,就像十几年前的那个早上,他手里举着蜡烛,看见母亲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碎片,看着她划开自己的手腕,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举着蜡烛,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排练了很多遍、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他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他想了很久,想了十几年,一直没有想明白。
敲门声响,埃利奥站在门口:“少爷,晚餐已经做好了,您要不要下楼用餐?”
Rico站在窗前未动,“你们吃吧。”
埃利奥犹豫了一下,“少爷,您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尽夏小姐还需要您的照顾……”
余下的话,被Rico侧头看过来的眼神止住。
埃利奥只得躬身:“是、少爷。”
门合拢,Rico转过身来,看向床上的人。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视线从那只缠着白色纱布的左手移到她未受伤的右手。
在机场那天,他就发现她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他以为她给扔了,毕竟,她都能舍得扔掉他,区区一枚戒指又算什么,谁知她却把那只戒指用一块丝巾包着,放在那只黑色书包的夹层里。
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
“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当时真的喜欢你。”
所以当时,尽夏是真的喜欢他的。
可是她又说——
“但是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你觉得我还会继续喜欢你吗?”
所以是他亲手斩断了她对他的喜欢吗?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
留在身边而已。
可为什么留在他身边后,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笑了,那些鲜活的、耀眼的笑,仿佛随着她的妥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Rico看向她那双紧闭的眼睛。
过去那双眼睛,透亮透亮的,装的全是对这个世界的向往。
可现在,这双眼睛,却连睁都不愿意睁开。
其实她还是愿意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只是不愿意看见他罢了。
Rico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戒指,重新戴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
“尽夏,我的爱是束缚吗?”
他伸出自己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勾住她,却发现,怎么勾,他们的戒指都碰不到一起去。
他苦笑:“尽夏,我的梦想是真的实现不了了吗?”
但是很快,他嘴角的弧度又平了回去。
不,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谁比他还爱她。
他抽回自己无名指,然后张开五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与她十指紧扣。
看,他还是碰到了。
只要他不肯放手,他们就不会分开。
他笑了。
一阵风卷进来,吹起厚重的窗帘。
Rico侧身躺下,把脸靠在她肩膀,声音贴着她的耳畔。
“尽夏,晚安。”
床单没有换,那片已经干掉的血,被他压在身下。
不细看,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灰白色的晨光,铺在地上,薄薄一层。
孟知雨缓缓掀开眼,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半空中那个透明的滴液瓶,最后看见不远处的沙发里,歪靠着一个男人。
她皱了下眉,撑着床垫,艰难地起身。
视线再次扫过去,头发花白,下巴刮得很干净,旁边还放着一个医药箱。
是医生?
目光重新落在男人身上,却看见脱落在他腿边的手机。
她扭头看向门口,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不知道这个房间是不是有监控,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手机需不需要密码……
但是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希望,她必须自救!毕竟她已经落到现在这般田地,连死都试过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压着狂跳的心脏,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轻轻下床。
走到男人身前,她屏住呼吸,弯下腰,手指捏住手机的边缘,轻轻提起来。
拇指从屏幕底部往上一滑——
她眼睫不相信地震颤了两下。
竟然不需要密码!
她飞快按灭屏幕,攥紧手机,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她突然停住脚步。
不行,洗手间离得太近了,哪怕她压低声音,也很可能被男人听见。
对,隔壁还有一个房间。
她拉开虚掩的房门,闪身出去,直到走进隔壁的空房间,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滑开屏幕,拨通了那个被她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嘟——嘟——嘟——”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Enzo,好久不见。”
“是我,”她压低了声音,“我是孟知雨。”
两秒钟的沉默后,话筒那边响起Leo疑惑的声音:“孟小姐,你怎么——”
“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孟知雨打断他,语速很快:“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离开这里,回到中国。”
“当然。”
孟知雨心头一松,又立刻绷紧:“但是我不知道我现在的具体位置。”
“你打开Whats,我给你发一个消息,你立刻把位置发给我。记住,发送完立刻删掉聊天记录,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好,”孟知雨连忙应声,又急切地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接我?”
Leo在电话那头短暂停顿了两秒:“你现在的地方肯定比古堡的守卫更加森严,所以你要想办法让Rico带你离开那里,最好去一个开阔的地方。”
他又停了一下。
“比如托斯卡纳与利古里亚交界,那里红罂粟、黄雏菊、紫矢车菊开得正盛。孟小姐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让Rico带你过去。”
孟知雨没有深想,也没有时间深想,用力点了一下头,“好,我会想办法的。”
挂断电话,她立刻打开Whats,收到Leo发来的消息后,她立刻把自己的位置发了过去,之后删掉了所有的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机回到房间。
沙发上的男人还在睡,孟知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手机轻轻放回原位,躺回了床上。
之后,她就闭上了眼。
中途,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离开,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给她重新输上液,之后,男人就一直在房间里没有离开。
装睡很辛苦,尤其心里还藏着事,根本做不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
在看见她两次小幅度地挪动后,Enzo走过来:“孟小姐。”
孟知雨心里一晃,下意识就想继续装下去,可Enzo既然已经开口,再装下去反倒显得刻意。
默了几秒,她眼睫颤了两下,装作刚从沉睡中苏醒的模样,缓缓掀开眼,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虚弱。
见她醒来,Enzo很惊喜:“你终于醒了!”说完,他便转身掏出手机给Rico打了一通电话。
很快,走廊里传来一连串急切的脚步声,沉重而慌乱,不用想也知道,是Rico回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上一次是怎么被Rico看出破绽的,但有一点她确定:她的情绪一定被他看出了端倪。所以这次,她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尽夏!”
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孟知雨闭上眼。
Rico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紧闭的双眼上,他轻松的眼底顿时又露疑惑,他扭头看向一旁的Enzo。
Enzo忙解释:“刚刚孟小姐的确是醒了,还和我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不仅救了自己,还间接地让自己和Leo取得了联系,如果她真的有幸能从这里逃出去,想必一定会连累他。
能补偿一点是一点吧。
她缓缓轻轻翻了个身,后背对着Rico,用一个细微的动作,证明自己的确醒了,免得他迁怒别人。
果然,看见她的动作,Rico忙绕到床里侧:“尽夏。”
孟知雨没有睁眼,而是微微蹙眉。
好让他知道,她一点都不想看见他。
但是她能主动醒来,实在让Rico太过惊喜。
“尽夏,”他声音放得很轻:“我买了很多新鲜的食材,你想吃什么?我让Maria给你做。”
孟知雨依旧不理不睬,把眉心皱得更紧。
Rico蹲在床边,“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你别虐待自己的身体,好不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好好吃饭,你不想见我,我绝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本来还在想,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带她离开这里,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一个计划渐渐在心底成型。
见她还是丝毫回应都没有,Rico急了,把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尽夏——”
孟知雨把手往回一抽。
后面的话随着她的动作止住,Rico低头看向自己落空的手,指尖微蜷间,他压下眼底的失落,站起身。
“我去给你煮一点粥。”
脚步声渐远,孟知雨睁开眼。
Enzo走过来,“孟小姐,作为医生,我还是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生命,你还这么年轻。”
孟知雨苦笑:“你是要我珍惜生命,好继续在这里苟延残喘吗?”
Enzo不说话了。
毕竟他只是一名医生,很多事情他回答不了,也不能参与。
楼下,Rico亲自熬了粥,小火慢炖了许久,熬得软烂绵密。
但他担心孟知雨不想看见他,所以让Maria送了上去:“她手不方便,你亲自喂她。”
Maria点了点头。
然而没一会儿,她又端着粥下来了。
Rico走过来:“还是不吃?”
Maria无奈地点了点头。
Rico抬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接过她手里的粥。
走到房间门口,他朝Enzo递了个眼神。
Enzo立刻会意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Rico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将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随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肩,将她扶坐起来。
孟知雨全程没有反抗,身体软软地靠在他的手臂上,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可当Rico舀起一勺粥,吹凉送到她唇边时,她却把脸偏向了另一边。
“继续绝食吗?”Rico看着她的侧脸:“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你就会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你的肌肉也会开始分解,心脏会因为缺乏能量而出现心律失常,最后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你想变成那样吗?”
他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点反应,哪怕是害怕,哪怕是厌恶,哪怕是她转过头来瞪他一眼,可是没有,怀里的人听了,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默了几秒,Rico的语气软了下来,“那你告诉我,要怎样你才愿意吃饭?”
孟知雨从他的手臂里挣开,身体一歪,躺了回去,动作不大,却刚好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头被硬生生扯出,殷红的血珠立刻从针孔里冒了出来。
Rico心头一慌:“Enzo!”
房门被立刻推开,Enzo快步走了进来,看见孟知雨手背上的血珠和脱落的针头,他忙从医药箱里取出碘伏棉签和新的胶布,随后重新找好静脉,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刺入。
Rico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窗边。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尽夏,你想回中国吗?”
他声音低沉又干涩,既没有过去的卑微与讨好,也没有撕开面具后的强势与掌控,只有一种被碾压、掏空、塌陷、再也回不去的无力感。
孟知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但很快又被警惕盖了下去。
她余光瞥过去。
今天没有太阳,他站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身形依旧挺拔,肩膀还是那样宽,腰线还是那样窄,可背影却被昏暗的光影笼出几分清冷的孤寂。
尽管孟知雨不相信他是真心,可这个时候若是什么都不说,似乎有点反常。
她开口,声音微弱:“我说想,你就会放我走吗?”
他不会的,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她留在身边,从西西里追到北京,从北京追到意大利,他骗她、哄她、威胁她、囚.禁她,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连她死了都要用输液管把她拴在人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她走。
不过是他的又一个把戏,和以前那些讨好、威胁一样,不过是想让她妥协,继续掌控她罢了。
想到这,她嘴角扯出一味嗤冷的笑来。
Rico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她嘴角的那抹笑。
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
是,她不会相信,就像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放手。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用了那么多手段,把“把她留在身边”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刻进了每一次呼吸里,刻进了每一个没有她的梦里。现在要他亲手把这个信念连根拔起——他做不到。
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眼睁睁地看着她绝食,用输液的方式维持她的生命吗?
他要心,也要人。
可结果呢,心没留住,人也只剩一具空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潮涨潮落,“既然想回去,那就从现在开始,好好吃饭,把伤养好……”
后面几个字在喉咙里磨了很久,几度把它推到嘴边,又咽回去,反反复复几次后,他用力咬住牙根,从齿缝里把那几个字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我会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