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翌日一早, Rico又来了。
不过今天,他手里多了几枝紫色的无尽夏。
花朵很大,层层的花瓣挤在一起, 像一团被揉皱了的丝绒,深紫的色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蓝, 仿佛把黎明前最后一抹夜色收进了花瓣里。
“太太怎么样?”
Maria眼底藏着几分怯懦, 一边捏着围裙的边角,一边摇了摇头。
Rico皱眉, “什么意思?”
Maria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才抬起一只手, 手指在喉咙处横着划过一下,然后双手摊开, 掌心朝上。
Rico脸色瞬间一沉, “那水呢?有没有喝?”
Maria还是摇头。
“该死!”他低咒一声, 转身就往楼上跑。
走廊很短,几步就到了尽头。
Rico大步走进卧室。
窗帘没有拉开, 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床上的人侧躺着,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和白色的枕头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见她瘦弱的肩膀, Rico的脚步放轻,他一步步绕过床尾, 走到床里侧。
连续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让她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形愈发单薄,锁骨下方凹陷出两块浅浅的阴影, 脸上更是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唇角有一道细细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痂。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只剩下一具安静又冰冷的壳。
Rico眼睫颤了一下。
“尽夏……”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见她没有反应,Rico膝盖抵上床,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她的脸,又不敢落下。
“尽夏?”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尾音在发抖。
床上的人像是睡着了,可是那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紧闭的眼下那道淡淡的青色,又哪里是简单睡着的模样。
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试探般地伸到她的鼻端。
细若游丝的呼吸,像是下一秒就会捕捉不到。
“尽夏,尽夏!”他声音哽咽,握住她的两只肩膀,轻轻晃了晃。
可那具身体软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头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向一侧,头发从枕头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Rico彻底慌了。
水、对,尽夏一定是缺水了才会这样!
他转身跑出卧室,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慌乱中他的脚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猛地往前一倾,他本能地抓住了扶手。
再回来,被他握在手里的水杯,水已经洒出大半,全洒在他的手指、虎口和手背上。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孟知雨的后颈,把她从枕头上扶起来。她的脖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头无力地往后仰着,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靠进自己怀里。
可是当他把水杯抵到她唇边时,他动作又突然顿住。
尽夏的状态已经昏迷,这么喂水,万一水顺着喉管呛进她的气管……
他不敢往下想了,连忙把水杯放到一边,又小心翼翼把她放平回去。
而后,他迅速掏出手机,拨通埃利奥的号码:“快把医生找来,现在就去!”
手机被他扔在一边,“咚”的一声,他两只膝盖也跪在床边的地上。
“尽夏,尽夏……”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你别有事,求你了,别有事……”
一个小时后,房门被匆匆推开,埃利奥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是Rico的私人医生Enzo。
Rico立刻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站稳,他快步迎上去,“Enzo,你快看看她,她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我叫了她无数次,怎么都叫不醒!”
Enzo立刻放下手里的医疗箱,快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按压在孟知雨的颈动脉上。
“怎么样?”Rico紧盯着他的脸:“她会不会有事?”
“稍等。”Enzo收回手,从医药箱里取出听诊器,轻轻放在孟知雨的胸口,停留了片刻,又拿出血压计给她量了血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转过身看着Rico。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先静脉补液,稍晚一些,等她身体机能稍微恢复就会醒过来的。”
可Rico的眼眶还是红了,“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的,都怪我……如果我没有逼她,她就不会这样了。”
Enzo来不及安慰他,迅速忙着自己的,直到调整好补液的速度,他才转过身。
“别太担心,补液之后,她的血压和血糖会慢慢回升,估计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醒过来。不过,禁食断水两天,对肠胃和心脏都有损伤,等她醒过来,一定要慢慢进食进水,先从流食开始,不能急。”
Rico目光落在床上那张依旧惨白的脸上:“Enzo,你先留在这里,等她醒过来,身体彻底稳定了,我再送你回去。”
Enzo点头:“好的。”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手电筒,轻轻翻开孟知雨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确认神经系统没有大问题,才合上医药箱。
埃利奥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Enzo,我带您去楼下的房间。”
Enzo拎起医疗箱,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Rico,“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房门被轻轻带上,安静的空间里,仿佛能听见滴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Rico双膝跪在床边,把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握在手里。
“尽夏,你是在惩罚我吗?”
“想用死来报复我吗?”
“我的爱,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你怎么可以和她一样,宁愿去死,都不想留在我身边……”
*
孟知雨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做过一个好梦了。
梦里的世界和现实不同,那里没有铁窗,没有钢筋格栅,没有那些像眼睛一样嵌在石头墙里的红外线灯。
反倒有一个小天使,用一根魔法棒,在她头顶轻轻一点。
她变成了一片羽毛,在天上飞啊飞啊,风托着她,越飞越高,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个世界。没有围墙,没有门锁,没有那些看不见的、像蛛网一样覆盖在每一寸土地上的监控。
天空是没有边际的,风是没有方向的,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风突然停了。
她拼命地扇动自己,但羽毛没有翅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面在眼前放大,像一只巨兽的张开嘴,等着将她吞没。
但是又一阵风吹来,她又重新飞了起来。那股风温暖而有力,从下方托住她,把她推得比之前更高。
她睁开眼,看到太阳就在前方,金色的、滚烫的、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光——
风又停了,她的身体又开始往下坠。越坠越快,越坠越沉,像有一万只手从海面下伸出来,想要将她拽下去,将她拽进那万丈深海——
“不要!”她猛地睁开眼。
“尽夏!”
碧蓝色的一双眼低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虹膜上那些细密的、放射状的纹路。
很漂亮,却像梦里那片几度想要打湿她羽毛的海面,深不见底。
她吓得整个人一缩,“你别过来!”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针头在她手背上歪了一下,输液管跟着晃了晃。
Rico眼底一慌,想按住她又不敢,想碰她又怕她更害怕。
“尽夏,别乱动,你手背上有针。”
孟知雨看向床头半空中的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急不慢,像在倒数她剩下的时间。
她这才从混沌的梦境里一点点回过神。
都是假的,羽毛是假的,风是假的,自由是假的。没有小天使,没有人能把她变成一片羽毛,没有人能带她从那扇铁窗飞出去,只有手背上那根扎进血管里的针是真的,冰凉的像是一根冰锥。
Rico缓缓俯下身,“你晕倒了,我让医生给你输了液,别怕,只要好好吃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
她要怎么好起来?
被困在这座孤岛上,没有自由,没有希望,连逃跑都没有可能,所谓的“好起来”,不过是继续被他囚.禁,任他摆布罢了。
她闭上眼,忍着喉咙里的干涩,“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看见她这副生无可恋、拒他千里的模样,Rico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尽夏,你别这么对我……”
都撕下那层人皮面具了,他怎么好意思故技重施,又开始卖惨装可怜了呢?
孟知雨很轻地扬了扬嘴角:“从你把关起来的那天起,你就应该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是,他想过。
想过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甚至想象过她会哭会闹会摔东西,甚至也想过她会轻生。
可就是因为想过,所以才会害怕,所以他才会在中国待那么久,用尽所有耐心,一点一点去打动她。
可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怎么能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她,目光里的那些脆弱、委屈、哀求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肢百骸里生出的哀怨。
“尽夏,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是觉得我好玩,想玩一玩我吗?”
孟知雨眉心紧了一下,睁开眼看他。
“是觉得我像个摇着尾巴的小狗,觉得很可怜,想逗一逗,还是一时兴起,想玩——”
“当然不是!”她下意识反驳,可话脱出口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这样否认,不就等于承认她喜欢过他?
事到如今,孟知雨已经不想承认自己曾对他动过心。那段曾在她心底掀起巨浪般的心动,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她如今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
可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撒谎。
她再也不需要哄他骗她来给自己腾出逃跑的机会。
这条路再也行不通了。
对,既然行不通,那她为什么不再辟蹊径?
孟知雨迎上他的目光:“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当时真的喜欢你,但是——”
她的转折,让Rico眼底升出的光陡然一暗。
“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你觉得我还会继续喜欢你吗?”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会让他反思,会让他自责,却没想到,他竟然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笑得肩膀在抖:“你去机场那天,抛弃我的那天,还是爱我的,对吗?”
孟知雨语塞住。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从她的话里,解读出这样的意思。
“你说我不懂爱,那你呢?”他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平下去,“一边爱我,一边抛弃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看着他猩红的眼底一点一点积聚出的水雾,孟知雨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行为竟然和他母亲当初竟然如出一辙。
一边说爱他,一边抛弃他。
她竟然又一次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每一次都会被她自己给堵上。
她不甘心。
“我没有抛弃你,我来意大利本身就只能停留几天,这你是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偷偷摸摸地走?”Rico打断她。
那段快要被淹没的愧疚再一次浮上她心头。
孟知雨眼睫颤了颤:“我给你留了字条。”
“前程似锦吗?”
这四个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他默念了无数遍,从生疏到熟练,如今用中文说出来,已经字正腔圆。
孟知雨不知道他信不信,“我只是不想和你经历分别的那种场面。”
“是吗?”Rico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干裂的嘴唇上那道细小的血痂。
“所以你是觉得,不告而别的伤害,会比当面说一句再见要小?”
不等她回答,他又紧接着追问,“还是你觉得,现在说这些,就能抵消抛弃我的事实?”
他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眼底的怒火突然又散了,“不过没关系,我不生气,只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我就不会生气。”
永远待在他身边?
孟知雨无力地笑出一声,“我终于明白你妈妈为什么自杀了。”
Rico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强压着所有的情绪,声音异常地低哑。
“我和他不一样!”
可情绪还是破了提,他的声音陡然扬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替他喊出了那句他藏了很多年、从不对任何人说的话。
“那个角楼没有光,我只有用蜡烛才能看见我妈妈的脸!”
孟知雨心底狠狠一震。
所以当初,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和他母亲一起,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角楼里的?
孟知雨刚在脑海里想象着他举着蜡烛的画面,Rico又突然俯下身来。
“所以尽夏,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把你关在那么黑的地方,永远都不会的。”
有区别吗?
难道在他眼里,见得到光的地方,就不是黑暗了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慢慢直起身,看着他又戴上了那张温柔的面具。
“我去让Maria给你煮点粥,你等我,很快就好。”
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孟知雨从枕头下摸出那片花瓶碎片。
边缘很薄很锋利,像刀一样。
她捏在手里,看向自己的另只手腕……
当Rico端着煮好的粥回到房间,走到床尾时,他整个人愣住。
一滩殷红浸在白色的床单上,血珠正顺着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腕滑落,一滴、两滴,和那片刺目的红交.融在一起、蔓延、扩大。
“啪——”
瓷碗砸在地上,白粥四溅开。
他冲到床里侧,一把抓起被角,用力按住她的手腕。
那滩血像是流进了他眼里,把他的眼底染红。
他声音跟着手一起抖,“尽、尽夏……”
他猛地抬头,朝门口大喊:“Enzo!Enzo!”
他一只手按住她手腕,另只手悬在半空,想碰她,却又不敢碰她。
“尽夏,医生马上就到,你撑住,求你撑住……”他浑身肌肉都紧绷,可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鲜血很快浸透了他手里的被角,渗进他的掌心,温热的,黏稠的,氤进他的指缝……
Enzo和埃利奥一前一后跑进房间,看见眼前的画面,两人都明显一怔。
但作为医生,Enzo的怔愣也不过半秒就加快了步子,走到了床边。
他看了眼孟知雨苍白如纸的脸,立刻放下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无菌手套戴上。
“松开按压,我看看伤口。”
Rico却迟疑着,他怕自己一松手,鲜血就会再次汹涌而出,僵持了几秒,在Enzo的注视下,他才颤抖着,缓缓松开了手。
Enzo立刻用无菌纱布轻轻按住伤口周围,减缓出血速度后,又仔细查看了伤口。
“还好,只伤到了静脉,没有伤到动脉,先止血,再处理伤口。”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医药箱里取出止血钳、无菌纱布、碘伏和生理盐水。
还在渗血的毛细血管被生理盐水冲洗干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组织,孟知雨被刺痛,微弱地“呜咽”了两声。
Rico立刻跪上床,握住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她脱水和营养不良很严重,我给她静脉补液,不然止血后也容易休克。”说完,Enzo从医药箱里取出静脉针管和补液袋。
但是脱水让她的血管都瘪了下去,Enzo在她的另只手背上来回拍打了好一会儿,才让血管扩张。
针头刺入的瞬间,孟知雨瑟缩了一下,Rico握着她手的力度也随之收紧。
十几分钟后,伤口终于包扎好,白色的纱布缠在她细瘦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边缘被胶布固定住,整整齐齐的,像一截白色的护腕。
但那白色的纱布下面,却缝了整整五针。
Enzo缓缓松了一口气,摘下手套,拍了拍Rico的肩膀。
“别太担心,止血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绝食断水两天,身体很虚弱,后续要慢慢补充营养,不能急,”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被纱布缠住的手腕上:“看好她,别再让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Rico没有说话,他还是跪在床中央的姿势,目光定在那滩血色里。
为什么?
尽夏为什么这么傻。
他不是都说了吗,只要她答应留下来,他不会关着她,他会给她自由,给她想要的一切,她怎么就不信,非要学他的妈妈一样?
明明她和他妈妈是那么不同。
妈妈的软弱藏在坚强的壳子里,嘴上从不求饶,眼底却早已没了光。可是尽夏不一样,她会反抗,会挣扎,会在每一次看似顺从之后找到新的办法。
像一根藤,不管你把它弯成什么形状都可以,但只要一松手,它就会弹回原来的样子。
可为什么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看着那滩血,眼底的后怕,迟迟不退。
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尽夏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还会要他吗?
他的爱,难道就那么不堪,那么让她厌恶吗?
难道,他真的要放她走吗?
他看向那扇被焊死的钢筋格栅。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床尾投下一条条的阴影,很长、很暗。
“尽夏,你想回中国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