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仿佛刚刚那阵腥风血雨的撕扯从未发生过。
孟知雨抱着双膝蜷坐在床角,看着床尾那条被用力拽掉的牛仔裤。
刚刚她真的以为他会不顾她的反抗将她……
可他的掌心都握住她的膝盖了,为什么又停下动作, 挺身走了呢?
窗外传来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孟知雨抬起头, 看向窗外, 突然想起他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
很深很深的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记忆里, 像是想用那一眼,永远记住她的样子。
难道……
他是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就像他父亲把他母亲关在那个角楼里一样, 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她慌乱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跑到窗边, 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依旧是浓墨般的夜, 一架直升机正缓缓升空,机身的航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咸湿的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掠过她的嘴角, 她苦笑一声后, 缓缓转过身,微红的双眼扫过这间让她无处可逃的房子。
没有鎏金点缀, 没有任何亮色装饰,只有深色的木质家具和冷硬的石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连一朵雕花、一处可以让人多看一秒的细节都没有。
安静又压抑,像极了Rico藏在温柔面具下的那张脸。
所以,她的后半身就要在这里度过了吗?
她不甘地走出卧室, 看见楼梯。
简约的直梯,台阶也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没有铺着地毯,走上去,能听见脚步声的回荡。
楼梯两侧的墙面也是深灰色石砖,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入式的深色壁灯,灯光微弱,刚好照亮脚下的台阶,每走下去一步,就像是离地狱更深一步。
客厅也没有之前古堡挑高的穹顶,沙发是一组深色木质组合沙发,对面是一个高大的同色电视柜,但没有电视,只有一个深色陶瓷花瓶,里面没有鲜花,只有干燥的枝叶。
是在告诉她,要不了多久,她也会像那花瓶里的枝叶一样吗?
一点点失去生机、枯萎,最后不得不臣服于他,依他而活吗?
心底的不甘与绝望让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她大步走过去,抱起那个花瓶,用力往地上一摔。
“啪——”
清脆的碎裂声陡然响起,瓷片四溅,划破了夜的静谧。
而此时九百公里外的一处庄园,漆黑静谧,但随着直升机降落、停稳,这份祥和戛然而止。
Rico握着他那支巴.雷.特M82A1,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径直朝那扇紧闭的深色大门走近。
他懒得敲门,直接架起枪,对准门锁,“砰”的一声——
一声巨响,紧闭的实木大门瞬间被炸开。
木屑飞溅,大门轰然倒地。
门内的感应灯被震亮了,一盏接一盏,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Rico那双摄人的脸。
他架着枪走进去,看见墙角一个一人多高的古董花瓶。
记得没错,那是Leo最珍爱的藏品。
他嘴角一抬,再次扣动扳机。
“砰——”
碎片向四面八方溅开,里面插着的名贵鲜花,也被压在碎瓷之下。
不远处,几个佣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正挤在一起,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Rico像是没有看见她们,架着枪,径直上楼。
Leo系着睡袍的带子慌慌张张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刚好Rico走到了二楼平阶。
看见他肩膀上的枪,Leo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Rico没有应声,单手扛着枪,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一边用枪口瞄准他,一边朝他走近。
Leo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抬起双手往后退。
鹅黄色的灯光落下来,把他的脸色照得有些发青。
但Rico并没有因为他投降的姿势而有所收敛,他步步逼近。
Leo的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滚动几下后,瞥了眼那黑洞洞的枪口,他强装镇定:“Rico,不要闹了,这枪可不是闹着玩的,会出人命的。”
Rico停下脚步,枪口稳稳锁着他,沉默着瞄准了几秒,就在Leo心脏快要提到嗓子眼时,那枪口移开了。
“怎么样?”他嘴角斜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佻:“我的枪法是不是进步了不少?”
Leo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暗暗轻吐一口气,“当然,”他嘴角扯了一下,“你的枪法一向百发百中。”
可下一秒,Rico突然又把枪端了起来,这次对准的不是他的胸口,而是他的眉心。
“那你要不要试试?看看我这百发百中的枪法,能不能击中你的心脏。”
Leo脸上那丝强挤出来的笑瞬间僵住,但随着惊愕褪去,被压抑的怒火也随之从眼底漫出来。
Rico眉梢一挑,因为瞄准而歪着的脸回正过来:“生气了?”
“你说呢?大半夜不睡觉,端着把枪来我这里胡闹,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Rico嘴角一撇,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呢?”
看着他那张故作无辜的脸,Leo垂在身侧的双拳攥紧了一下,“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Rico扛着枪,从他身侧走过,左看右看:“就是路过,来看看你。”
“看我?”Leo转过身,看向从他肩头伸出来的那截枪管,吞咽了一下后,半开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取我的命呢。”
Rico侧了两分肩膀,偏头瞥向他,“取你的命,也得有个理由吧。”
语气里混着似真似假的笑,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Leo心里清楚,不过他既然没有挑开,只是上门给他一个警告,就代表他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切地查到什么。
他索性佯装不懂:“我们可是一家人。”
Rico转身走到他面前,他嘴角挂着笑,可周身的冷意几乎要将Leo笼罩,“所以,我才会连觉都不睡,特意过来探望你一眼啊。”
说完,他后退一步,“看完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架着枪走下楼梯。
枪管从他肩头伸出来,像一只独眼的蛇。
Leo站在原地,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在那毫无畏惧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锯着,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他脸上的温和与镇定才一瞬褪去,露出了底下被压了很久、磨了很久、忍了很久的恨意。
他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刚滑开锁屏,楼下就传来一声枪响。
震荡从地面传上来,传过他的脚底,漫过他的脊椎。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用力按下通话键。
“Hi~”
Leo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大吼:“废物!连个女人都带不走!”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了两分,却依旧带着戏谑:“生气可以,但直升机的钱,可别忘了赔我哦。”
Leo气得浑身发抖:“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
“不跟你要,难道问Rico要吗?”那头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你别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我现在就去找Rico要,说不定他心情好,还能多给我点。”
“你敢!”
Leo太清楚Rico的脾气,若是让他知道他和Lorenzo勾结,他必死无疑。
“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相比那个疯子,我可更相信你啊,Leo。”
见他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等在门口的人这才敢走进去。
“Leo少爷。”
Leo猛地将手机摔在床头柜上,低吼道:“赶紧把那个女人弄回中国去!”只有这样,那个疯子才会离开这里,离开他的视线!
男人面露难色,“只是……”
Leo皱眉:“又换地方了?”
“是的,不过明天开始,我会让人再把他名下的几处庄园再排查一遍。”
Leo仰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这次把他惊动得如此厉害,正常路径应该查不到了。”
“那我们……”
Leo在房间里踱了几圈后,走到男人面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男人连忙躬身应道:“好的,我立刻去办。”
*
Rico走后,孟知雨一直没睡。
几个小时的时间,她走遍了这个城堡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出口,结果出口没找到,却借着天边那层灰白色的晨光,发现了一个更加绝望的现实:这个牢笼一样的房子,竟然建在一个孤岛上。
四周环海,她就算找到了出口,也逃不掉。
哪怕连跳海都没有可能,因为每一扇窗户都被粗壮的钢筋焊死了。
他到底是怕她逃跑,还是怕她绝望之下,选择自杀?
八点,一个微胖的女人端着餐盘走进卧室,全程垂着眼,一言不发,将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就迅速离开了。
中午,女人又送来午饭,即便早上那份早饭一口未动,她也依旧什么都没说。
到了晚上,依旧是这般沉默的往返。
第二天一早,直升机的轰鸣声划破海面的静谧,Rico回来了。
“太太吃饭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
“心情怎么样?”
女人朝他比划了几个手语,Rico往楼梯方向看了眼,朝她摆手,示意她退下。
他轻步走上楼梯,到了卧室门口,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看着里面。
孟知雨微靠在床头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露出单侧的肩膀。
他看了很久,只见那背影一动不动,透着一股死寂的绝望。
他在门口又犹豫了会儿,才缓缓走进去,视线掠过床尾那条牛仔裤,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眉心轻褶,绕过床尾,走到床里侧蹲下。
“怎么不吃饭?”他一只膝盖抵地,肩膀微微前倾,温柔地看着她,“是不合胃口吗?”
孟知雨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黑色钢筋,既不说话,也不看他,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Rico的目光紧紧凝在她脸上,“Maria也会做很多的中餐,我都尝过,味道很好的。”
见她还是没有反应,Rico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窗户,看见超出窗台的那一面黑色铁框。
如果不是担心Leo又或者Lorenzo找到这里,他才不会把窗户封起来。
虽然这个岛已经足够安全,四面环海,没有任何着陆点,连海鸟都很少飞过来,但他还是想万无一失。
难道尽夏不吃饭是因为这个?
觉得他把她关起来了?
Rico把脸凑近她面前:“尽夏。”
他离她很近,近到让她的眼睛里盛满了自己,可他明明在她眼睛里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可为什么又好像看不见自己呢?
他慌了,去拉她的手:“尽夏。”
可孟知雨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这份漠视,像是把他的情绪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这都是你逼我的!”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只要你留下来,待在我身边,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可是你呢?一边说爱我,一边想尽办法逃跑。”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脏的位置:“这里,从听见你在电话里说要跟我分手的那刻起,一直疼到现在。”
一个不曾被自己发现的信息量,让孟知雨眸光微动。
Rico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既然这么不想和我在一起,又为什么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为什么给我戴上这枚戒指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就开始骗我,名字、家。”
他抬头看她,眼底的红血丝格外刺眼。
“我都是跟你学的,尽夏,你教了我那么多的骗术,怎么我学会了,你又开始嫌弃我了呢?”
“在西西里的时候,你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在北京,我们都说好了一起来意大利,可是你呢?还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丢下了我。哪怕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也一样。”
他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涩住,停了一下,念出四个字——
“前程似锦。”
“尽夏,”他声音发颤,“你知道我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心有多疼吗?”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像个垃圾一样,想捡就捡,想扔就扔?”
他眼泪砸下来,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滚进她没有回握的掌心里。
“可我不是垃圾。”他眼里的光很锋利,可割的却是自己的影子,碎成了一片一片。
“就算我是,也是你捡起来就再也扔不掉的垃圾。”
他抬起手,擦的却不是自己的眼泪,而是孟知雨的。
“哭什么,你都这么对我了,我还是舍不得伤你一下,换做是我的父亲,我妈妈怕是要死十次了。”
“所以你在报复我?”
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话,Rico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当然不是,我那么爱你,怎么会报复你呢?”
孟知雨语带试探,“你就不怕我走你妈妈的老路?”
Rico歪了下头,“死吗?”他摇头,“你不会的,尽夏。”
他无比笃定的语气,让孟知雨嘴角滑出苦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妈妈是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不然,我不会那么爱你。”
所以,他到底爱她的什么?她的求生欲?
可当时,她救的明明是他……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Rico笑了笑,“一个陌生人的生命,你都拼尽全力去守护,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更何况,你还有那么爱你的爸爸妈妈,你舍得丢下他们,让他们伤心吗?”
孟知雨眼睫震颤。
“我说话算数,只要你不跑,我会给你自由。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你真的骗我太多次了,为了保险起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在她面前,“把这个委托书签了。”
孟知雨扫了两眼,看清上面的“授权”、“证明”等字眼,她冷笑一声:“如果我不签呢?”
“你不想见你的父母了吗?”
孟知雨心猛地一沉,“你什么意思?”
“他们是你的亲人,当然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啊。”
孟知雨猛地坐起身:“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Rico却好像没有听见,把笔放在那页纸上。
“如果你不想让他们过来也可以。等我们结了婚,有了宝宝,我也可以带你回中国去看他们。”
说完,他站起身,“好好吃饭,明早我再过来。”
视线从她低垂的睫毛滑到她苍白的指尖,又从她的指尖滑到她手边的委托书。
“早一天签了,你就可以早一天回到中国。”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看过来。
“婚礼上的礼花就用无尽夏怎么样?紫色的,你应该会很喜欢。”
脚步声渐远,房间里安静下来,可孟知雨却感觉到史无前例的压抑和绝望。
她看向手边那张授权委托书。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右下角那条空白的签名框像一张巨口,等着她亲手把自己的未来送过去。
她提唇笑了。
都说因果循环,如果当初她没有救他,她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该说她是自作自受吗?
可什么时候,救人也有错?
她只是想救一个人,不是想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
她从枕头下摸出昨那晚的花瓶碎片。
他不是笃定自己不会走他母亲的老路吗?
那就来试试。
看这场仗,到底谁输谁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