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事到如今, 他还在骗。
还骗得那么处之泰然、理所当然。
孟知雨回他一个笑,“话可不要随便说,说不定真会发生的。”
Rico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视线久久定在她眼睛里。
孟知雨也不躲,就这么和他对视着。
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谁先避开视线谁就输了。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数:1、2、3、4……
不知是谁从身后碰了她一下, 猝不及防里,她眼神一晃, 脚尖往前趔趄了一步。
Rico扶住她的同时,直起腰。
孟知雨抬头, 撞进他的目光里,这才发现他的视线依旧牢牢笼罩着她。
她眼睫颤了一下。
不知是被残阳闪了眼睛, 还是被他眼底那种不容置喙的执拗刺到了。
孟知雨别开视线, 再次看向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被写进墙缝里的誓言和眼泪, 在这个地方被供奉成爱情的最高形式。
如今落在她眼里,都比不过自由的亿万分之一。
她肩膀一转, 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这个藏着浪漫与深情,曾是她过去最向往的地方。
回到古堡, 天边还斜着一缕残阳。
橘红色的光像一根被拉长的、细到快要断掉的丝线,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也不肯轻易被黑暗吞噬。
但是没关系, 天会黑,也会亮。
就像眼前这片向日葵,虽然花盘会随着光线从西方转回东方, 但那并非低头,而是为第二天的日出做准备。
而她,属于她的明天, 属于她的自由,很快就要来了。
怀揣着这份希望,孟知雨晚上饱餐了一顿。吃完她没有上楼,而是从客厅的书柜里抽了一本书,窝在沙发里翻了起来。
回来的路上,Rico就一直打量着她。
虽然一路她都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精神上的放松。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一股惬意。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每次她和他的目光无意间撞上,那份惬意就会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拢。
像是唯恐被他发现似的。
为什么呢?
隔着距离,Rico看向她那双交叠在一起的小脚。
漂亮的脚趾时不时地扭动,像是忍不住跳舞的小精灵。
是因为去了维罗纳,所以她才那么高兴吗?可是在朱丽叶故居的时候,她情绪并不高。
到底是为什么呢?
Rico掏出手机,发出一条信息。
「把今天下午球场最前排的露天贵宾席的监控发给我。」
很快,一段90分钟的长视频被压缩后,发送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坐在餐厅里,面对着客厅的沙发,将手机屏幕横过来,没有快进,一秒一秒地看。
从始至终,没有人靠近,也不见她和谁有过交流,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是他想多了吗?
他看向客厅里的人,默了会儿,他收起手机走过去。
“很晚了,尽夏,我们上楼睡觉吧。”
孟知雨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几点了?”
“十点。”
孟知雨这才意外地抬了下眼皮,竟然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拐角,才合上。起身时,Rico朝她展开双臂。
孟知雨抬头看他。
“抱你上去。”
“我可以自己——”
话还没说完,她的双脚就离了地。
Rico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兜着她的腿弯,稳稳地抱着她往楼梯方向走。
“下午出去一趟,感觉你心情好了很多。”他低头,目光笼在她脸上。
孟知雨知道自己的情绪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既然瞒不过,她索性也不藏着,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是你把我闷在这里太久了。”
肯定是这样。
“怪我。”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以后我一定经常带你出去散心。”
想到这以后也就只剩一天半了,孟知雨笑了笑,“好啊。”
难得她心情这么好,到了楼上,Rico径直把她抱去了浴室。
孟知雨皱眉:“你要干嘛?”
他笑,却不说话。
脚后跟将门甩上的那一瞬,孟知雨的脚尖着了地,他的吻也随之压了下来。
他吻得很温柔,含着她的唇,慢慢地吮,感觉到她没有抗拒,他才得寸进尺的顶开她双齿,探进去。
缠着她的舌尖,越吻越深,越吻越贪心。
在她憋红了脸的时候,他稍稍松开,指腹摩挲着她侧颈跳动的血管。
那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能感受到血液的流速。
“尽夏,你会离开我吗?”
孟知雨被他吻得气息不稳,鼻尖和眼角都红着,面对他犹如野兽一般蛰伏的呼吸,她压下所有的不甘,笑着摇头。
Rico也笑了。
尽夏又骗他了,尽夏为什么那么想让他下地狱呢,是觉得他下了地狱,她就可以离开他了吗?
他低头,重新堵住她的唇,脚尖抵着她脚尖,将她步步逼退至浴室。
细密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他吮尽她口中的香甜,去压心头的苦。
夜深至浓稠,孟知雨才在他的一时心软下彻底阖上眼。
Rico却没有睡,他侧身靠着床头,看着怀里的人。
暖黄的夜灯漫过她的眉眼,将她脸上的粉氤出了几分浓烈的红。
Rico伸出手,将她黏在脸上两缕湿漉漉的头发捻到耳后。
最近尽夏睡眠总是不好,整夜地翻来覆去,每次都需要他缠着、磨着,耗尽一身力气后,才能睡得安稳。
所以,尽夏连睡眠都需要他,又怎么离得开他呢?
他俯下身,吻在她肩膀,嘴唇贴着她肩窝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舌尖轻轻卷了一下,然后吮住。
皮下的微血管被他吮得破裂,血丝恨不得渗出来,但又被那一层月牙白的皮肤包裹,只留下一朵紫红色的痕迹。
比那些铲去的红玫瑰还要艳丽,像一朵盛开的花,被他亲自种上去的。
他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个来回,越看越喜欢,身体里那头兽又开始嗷嗷叫了。
但尽夏睡得正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打扰她的恶念,低头吻在她额头。
“晚安,我的尽夏。”
孟知雨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卸下了心头所有的重担。但朦朦胧胧间,有一缕光从黑暗的边缘渗了进来,一点一点往上升,最后聚拢成一块刺眼的光斑,猛地扎进她的意识里,刺得她陡然惊醒。
可是睁开眼,看见的却不是光,而是一团阴影,在那团阴影里,嵌着一双无比透亮的蓝,像两汪从冰川上凿开的泉眼,清得没有一丝杂质,净得不像属于人间。
那么阴暗的人,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双透亮的眼睛呢?
不知是可惜,还是失望,她闭上眼的同时,深吐一口气。
Rico看着她,一边琢磨她刚刚那一系列细微的表情,一边轻声喊她:“尽夏。”
孟知雨没有睁开眼看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昨晚他没舍得磨她太狠,想必她应该没生气,可又实在从她平静的脸上,琢磨不出她情绪的好坏。
Rico俯身靠近了一些,打着圈地问:“饿不饿?”
孟知雨闻见了他说话时的薄荷味,带着刚刷过牙的那种干净的涩。
看来他应该起了有一会儿,说不好洗漱后就一直躺在她旁边,看她、琢磨她。
她把声音压得很平,情绪不露出分毫:“一般般。”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Sole做。”
虽然闭着眼,但孟知雨能感觉到压在她脸上的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打鼓。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随便,我再睡一会儿。”
身后没声了,这份安静让她的心跳加快。
明天直升机就会来带她走,在这之前,她必须最大程度减少他的警惕。
想到这,她又转过身平躺,不过她依旧没睁眼,而是用脚尖挠了挠他的小腿。
Rico立马压下肩来,“怎么了,尽夏?”
孟知雨这才敢睁开眼,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那双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的眼睛上。
“你上次买的药呢?”
Rico愣了一下:“又撕——”
后面的话被孟知雨瞪过来的眼神止住。
Rico垂下眼,“不怪我。”
看着他那故作无辜的表情,孟知雨冷嗤一声:“那怪我喽?”
Rico不说话了。
孟知雨现在已经知道怎么拿捏他了。
不能单纯地给他糖吃,要让他在苦里自己品。
她语气不软不硬,但带了命令:“下次不许那么快。”
Rico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嘴角一弯:“我去给你拿药。”
他是真的被哄到了,眉眼里露着很深的笑痕,以至于他下了床,又转过身来。
“其实尽夏也喜欢我快的。”
不然又怎么会全身颤着、抖着,下一场属于他的雨呢?
孟知雨:“......”
药膏是凉的,他的指腹却滚烫,孟知雨止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眼看他就要掀开被子,孟知雨脸一红,忙伸手按住被角:“不许看!”
Rico抬头,嘴角弯得厉害:“今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那人说让她明天下午三点在楼顶等着,可她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上去,如今面前这人又像个尾巴一样粘着她,走到哪跟到哪……
她心思一转。
既然甩不掉,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让他亲自带她上去呢?
她扭头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好久没晒过太阳了。”
Rico眼睛轻轻一亮,“那我们去海边。”
孟知雨回过头来,“海浪声好吵。”
说完,她又轻轻“咦”了一声,像突然想起来:“这楼顶能上去吗?”
顶楼上次刚刷了白,虽然味道早就该散了,但Rico不想让她看见。万一她多想,又要惹她不高兴。
“顶楼堆了很多杂物,很乱——”后面的话因为看见她轻噘的嘴巴而止住。
没办法,他见不得她不开心,“好,那我让人收拾一下,再带你上去。”
随着他出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孟知雨就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
她来到窗边,看见那架印着她英文名的直升机从不远处飞来。
收拾东西需要直升机?
还是说,他不想让那些人上楼打扰到她?
每一次猜那家伙的心思,孟知雨都会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太狡猾了。
但不管怎样,只要能顺利上到顶楼,也算是离逃跑又近了一步。
很快,脚步声传来。
孟知雨往床上一歪,故作无聊地摆弄着枕头上的花边。
“尽夏,顶楼收拾好了,我带你上去。”
孟知雨轻轻“哦”了一声,慢悠悠起身跟他出了卧室。
之前她留意过楼梯,到了二楼就停了,以为那里会有一道暗门,又或者需要借助梯子才能上去,可万万没想到,走廊的挂画后有按钮。
随着一道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孟知雨抬头望去,只见一顶铸铁的封闭式电梯,缓缓从天花板的暗格里降了下来。
她眼底闪过诧异。
随着Rico牵住她手,孟知雨故作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个……会不会掉下去?”
“当然不会。”他语气笃定。
孟知雨这才往前挪了一步,看见里面暗金色的内壁,她眼里又闪出好奇的光。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Rico侧头看她:“是不是很稳?”
孟知雨点头,重重“嗯”了一声,“那我以后想上去,是不是坐这个就可以了?”
“当然。”
梯门打开,盛夏的热风从外面涌进来。
孟知雨刚一踩上铺着浅灰色毛毡的平台,双脚就顿住了。
只见沿着檐顶一圈,整齐摆放着一盆盆的紫色绣球,一簇簇,密密匝匝的,紫得浓郁又温柔,像一片紫色的海洋,浪漫得不像话。
难道他刚刚动用直升机,是为了运送这些绣球?
见她眼底的惊艳久久不退,Rico问:“喜欢吗?”
孟知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Rico忙拉住她的手:“没有护栏,不要靠太近。”
孟知雨却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伸出手掌,轻轻托住一朵低垂的绣球,“真好看。”
Rico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他没有去看面前那些花,而是看她。
“尽夏,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孟知雨摇了摇头,像是随口一问:“什么花?”
“无尽夏。”
孟知雨托着绣球花的动作微微一僵,反应了几秒才后知后觉想起,绣球里有一个品种就叫无尽夏。
无尽夏……
尽夏……
她扭头看他,刚好撞进他的视线。
碧蓝色的一双眼,如漫漫铺开的海水,像是要将她卷进去。
孟知雨眼睫微微一颤,忙收回视线,“你不说,我都没有注意。”
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也是从那天起,他第一次对一种花,生了兴趣。
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迷恋,那种深陷的、不可自拔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他以后,是不是也有了软肋呢?
他嘴角微微上抬,眼底泛起几分柔软的笑意,可那弧度刚维持了不过两秒,便蓦地往下一压。
若是被Lorenzo知道……
不知怎的,一个不祥的预感从他心里掠过。
他抬头,视线扫过这片开阔的平台。
孟知雨被他突然紧绷的侧脸看得心头微紧,“怎么了?”
Rico回过头来,原本冷冽的一双眼瞬间又漫出温柔的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风有点大。”
孟知雨没有被他的表情蒙混过去。
这人的警觉性一向过高,何况一直提防着她逃跑,想到他刚刚环视一圈的眼神,孟知雨心里越发不安。
怎么办?还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吗?待的时间越久,是不是就越容易加重他的防备?万一他明天再派人来楼顶守着……
她急中生智,故意往前探出几分肩膀,又猛地往回一缩,轻轻吓出一声:“这里怎么这么高?”
Rico的胳膊已经在她开口的前一秒横在了她胸前。
“所以才一直没有带你上来。”
孟知雨手压心口,“二楼而已,我哪知道会这么高。”
Rico拉着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一楼单层九米,你没注意吗?”
孟知雨:“......”
“下去吧,”他搂住她肩膀转身:“想晒太阳,去湖边也可以。”
孟知雨眼睛一亮,“对哦,还可以看火烈鸟!”她兴奋地挽住他胳膊,“那我们现在就去。”
阳光很烈,椅面却微凉。
白色遮阳伞下,两人并肩躺在湖边的藤编长椅上。
风携着草木与湖水的清香,轻轻拂过耳畔,几只火烈鸟单腿站在浅水里,一身绯红羽毛,脖颈微曲,纹丝不动,衬得湖面愈发静谧。
Rico侧躺着,手肘支着长椅,目光落在她脸上:“尽夏,以后我们每天都来这里晒太阳,好不好?”
孟知雨闭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和:“好啊。”
像是早就料到她的答案,Rico眉眼和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的挂在脸上,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碧蓝色的一双眼,像是要看进她心里似的。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异常难熬,上午还是兴奋的,下午就变得焦灼,随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被黑暗吞噬,那份焦灼又变成了猜疑,在心底肆意疯涨。
她甚至在想,那个要帮助她的人会不会是Rico故意安排试探她的。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就等于要和她撕破那层窗户纸了吗?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傻!
这层窗户纸,只要不是她先撕开,他绝对会想尽办法去遮、去盖、去护。
那会是谁呢?
是Rico身边的人?不然怎么会精准地知道他的行踪,还能在球场悄悄给她传递信号?还是说,那天去球场根本不是Rico临时起意,即便她不去,他也一定会到场?
会不会是他哥哥Leo?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他是Rico的哥哥,所以才会知道古堡的位置。
可是,他为什么要帮她?
帮她逃出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知是不是想得太多,头昏昏沉沉。
Rico走过来,见她眉心皱着,坐到床边,“怎么了?”
即便是说谎,也避免不了掺着几句真实。
孟知雨眉心不展,“头好疼。”
Rico坐上床,扶着她的肩,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我给你按按。”
他两个拇指指腹压在她两边太阳穴上,轻压慢旋。力道不大但很准,像是知道每一寸骨缝的纹理和走向。
孟知雨惊讶他的手感,“你给别人按过吗?”
见他久久不说话,孟知雨睁开眼。
视线对上,Rico朝她笑了笑:“小时候,我妈妈也总是头疼。”
不知怎的,每次听他说起他的妈妈,孟知雨的心总是不自觉地软下来。
她逼着自己闭上眼,不去看那双让她动摇的眼睛。毕竟原生家庭不幸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她没有资格心软,也不该心软。
“难怪呢,”她很轻地笑了下,却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尽夏,你去过苏黎世吗?”
孟知雨重新睁开眼看他,“没有,怎么了?”
“那里的冬天很美,漫天飞雪,整座城都是白的,只有利马特河是深绿色的。”
“你喜欢雪?”孟知雨问。
他点头:“很喜欢。”他动作没有停,目光却停在她眼睛里:“等冬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一起看雪,一起在雪地里散步,一起看苏黎世的日出日落。”
他声音很温柔,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刺在她心上。
孟知雨有几秒的怔神。
他大概不知道吧,在做他女朋友的那几天时间里,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未来能和他一起看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该多好。
结果呢,他连一丝美好的念想都不给她留。
留给她的,只有头顶这一片无比压抑的天空,时刻提醒着她,她是他的囚徒,提醒着她,必须拼尽全力逃出去,彻底离开他身边。
可她还是笑着答应了他:“好啊。”
大概被他的手法按得太舒服,孟知雨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Rico低头看了她很久,久到眼里的雾气越来越厚重,模糊了视线里她的轮廓。他笑了一下,指尖弹掉差一点就要砸下来的眼泪。
他拿起身后的手机,扫了眼十分钟前收到的短信后,扭头看向窗外的墨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