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那天之后, 孟知雨再也没笑过,也不说话,每天不是点头就是摇头。
人在心力交瘁的时候总是瘦得很快, 更何况她最近胃口很差。
好几个晚上,Rico都会用自己的虎口去丈量她的下巴。
越来越尖, 越来越尖, 尖到他觉得那把骨头随时会刺穿皮肤,扎进他的掌心里。
他越来越害怕, 可又不自觉地想,尽夏是不是故意装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用自己的脆弱做武器,一点点磨掉他的棱角, 让他心软, 让他投降, 逼他就范。
让他说出那句:尽夏,你走吧, 我放你走。
有那么几次,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 他真的心软了。
可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她, 他又忍住了。
他做不到。
没有得到过,就无所谓失去。
可他得到了, 又凭什么放手?
是她自己闯进来的,是她用那双柔弱却坚定的手将他从海里救上来的,既然她救了他, 她又怎么能再将他推到海里去。
中午,Rico再一次让Sole做了炸带鱼。
做好后,他亲自端进卧室。
孟知雨依旧躺在床上, 后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点瘦弱的肩膀。
Rico轻步走到床边,“尽夏,我让Sole做了你最爱的炸带鱼,起来吃一点好不好?”
听见声音,孟知雨不仅没有转过来,还把身子侧得更厉害了。
Rico把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倾身凑过去,“尝尝,不好吃我们就不吃。”
结果孟知雨却伸手拽着被子,拉过了头顶。
见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Rico眉心渐拢。
除了炸带鱼,尽夏还喜欢吃什么呢?
他在脑海里快速搜寻着关于她喜好的记忆。
几秒后,他眉梢一挑,迅速去了楼下。
“去买鸭舌!”
埃利奥愣住:“鸭、鸭舌?”
“是一种零食,”他突然想起来,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是这种,黄色的独立包装。”
埃利奥凑近看了看,忙点头:“好的,少爷,我这就让人去买。”
“不。”Rico打断他,“你亲自去,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都要买到,越快越好。”
“是,少爷。”
可是尽夏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光靠零食根本不行。
Rico在客厅里来回走着,突然,他双脚顿住。
米粉,还有尽夏学校门口的那家米粉。
他又转身快步走进厨房,“Sole,你会做米粉吗?”
Sole停下手里的动作,“Rico少爷可以大概告诉我,里面都有哪些食材吗?”
Rico想了想:“蟹、虾、牛肉、青菜……汤是番茄味的,有一点辣。”
Sole听出来了,“是海鲜粉吧。”
“应该是,是中国一个地方的特色。”
“是广西的,我大概知道做法,”但是她又犯难,“厨房现在没有蟹——”
“我去买!”Rico想都没想就转身:“你先准备,我很快回来!”
卧室里,孟知雨正裹在被子里,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她眸光一顿,连忙掀开被子来到窗边。
可是看见那架直升机上面的“Rainie”,她眼里的光又瞬间黯了回去。
四天了。
四天没有听见一点动静,无论是警笛声还是陌生人。
她低头看着楼下那片望不到尽头的向日葵。
一朵红玫瑰都不剩,没有了那显眼的标记,领事馆的人,又怎么可能找得到这座藏在悬崖边的古堡,找得到她呢?
没过多久,直升机的轰鸣声再次传来,Rico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脚步匆匆,大步冲进古堡。
半个多小时后,海鲜粉终于做好了,浓郁的番茄香味混着海鲜的鲜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Sole把米粉端到餐盘里,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叮嘱着:“Rico少爷,还是尽量让太太下楼吃吧,在床上吃,很容易烫到的。”
Rico点了点头:“那你先放餐厅。”
来到卧室,Rico轻轻晃了晃孟知雨的肩膀:“尽夏,Sole做了海鲜米粉,是你以前喜欢吃的那种,食材都和以前一样,我带你下楼尝尝,好不好?”
孟知雨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应他。
软的不行,Rico索性来硬的。
一只手从她颈后穿过去,一只手兜住她的腿弯,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孟知雨挣扎了一下,拳头砸在他肩膀。
Rico双脚未停,“我说过,你打我、骂我都行,怎么发泄都可以,但你必须吃饭!”
到了餐厅,Rico把她轻轻放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挑起米粉,吹凉后,递到她嘴边。
孟知雨把脸一偏,不肯张嘴。
Rico没有收回手,耐心十足:“你尝尝,我特意去买的蟹,里面的食材和以前你吃的那家店都是一样的。”
见她依然不为所动,Rico的语气终于沉了几分:“你如果再这样,我就让医生来给你输液了。”
孟知雨转过脸来,瞪向他的一双眼,有委屈也有愤怒,还有被逼到了墙角却依旧不肯服输的倔强。
Rico再一次把米粉送到她嘴边,好言哄着:“乖,尝尝。”
孟知雨看了他几秒,这才缓缓张开嘴。
可是她面无表情,没有丝毫以前那样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挑眉的动作。
Rico蹙眉:“不好吃吗?”
孟知雨偏开脸。
Rico把米粉往桌子上一放,“Sole!”
Sole连忙快步走过来,“Rico少爷。”
“重做!”
孟知雨拧眉看他。
Rico朝她笑了笑,温柔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做到尽夏说好吃,起码吃下一半为止。”
就在Sole想把那份米粉撤走的时候,孟知雨按住她的手腕。
她咬着唇,拿起桌上的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Rico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看,尽夏还是那么善良,还是会为身边的人考虑,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但是让Rico苦恼的是,那天之后,尽夏虽然开始吃饭,但仍旧不和他说话。
是因为领事馆的人没来救她,生他气了吗?
午饭后,Rico跟着她来到楼上。
“尽夏,你喜欢足球吗?”
孟知雨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最近天气总是很好,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发软,可她却总觉得头顶有一片乌云,乌压压的,沉甸甸的,像是随时都会砸下来。
“尽夏,下午有一场球赛,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孟知雨像是没有听见。
视线落在窗框上,鎏金的线条在光里蜿蜒起伏,越看越像一条蛇,吐着暗红色的信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像是要一口咬上来。
“尽夏,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有一个足球俱乐部?”
孟知雨的视线已经转向了窗帘上的麦穗,一簇又一簇,细细密密的,垂下来,像无数根尖锐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对着她,像是下一秒就会齐刷刷地扎过来,将她戳得千疮百孔。
“本来是意乙,但是今年升意甲了。明天是我们的主场,是决赛,人很多,很热闹——”
像是听到了“热闹”这个词,孟知雨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见她终于有反应,Rico单膝跪在地上的那条腿瞬间绷直几分:“我带你去散散心,好不好?”
孟知雨目光淡淡地看了他几秒后,又缓缓收回视线。
“尽夏——”
“我哪都不去。”
Rico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失落,相反,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七天了,尽夏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
“尽夏。”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维罗纳的吗?比赛就在维罗纳,我带你去,好不好?”
孟知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跟他坐上那架直升机的。
或许是因为心里对维罗纳那座城市的渴望,又或者她真的在这座牢笼里闷得太久,想出去透透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颗绝望到快要死了的心,不知怎的,突然又有了几分鲜活。
人多、热闹……会不会给她带来一线逃跑的生机呢?
她不知道,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虽然怀揣着这份隐秘的期待和侥幸,但她面上不显,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抱着胳膊,窝在座椅里。
不过一个小时,直升机低空掠过维罗纳圆形斗兽场,盘旋在本特戈蒂球场上空。
“尽夏,你看。”
孟知雨意兴阑珊地往下瞥了一眼。
环形看台层层叠叠,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草坪上已经有球员在热身,颜色鲜亮的背心在绿色背景上格外扎眼。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很快,直升机降落在球场北侧的贵宾停车场空地上。
下机后,Rico牵住她的手,带着她从专属通道入场,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球队的历史照片。
Rico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里是意甲最有底蕴的球场之一,能容纳四万多人。”
他指向通道尽头,“前面就是看台,我们的位置在最前排的贵宾专属包厢,视野最好。”
穿过通道,孟知雨看见座无虚席的看台,密密麻麻的人群此起彼伏,欢呼声、呐喊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劲地往她安静了太久的耳膜里钻。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看见这么多人,她眼睛亮了亮。
Rico带着她来到看台最前方的贵宾专属包厢。
那是一片用玻璃围挡隔开的区域,位于看台的最中央,视野最好。
然而不过一个转眼的功夫,就见她又回到了之前那副提不起兴致的模样。
Rico走过来:“是不是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见她垂着脸不说话,Rico把她拉起来:“那我们不坐包厢了,我带你去露天看台,最前排的贵宾位置,既能看清比赛,也能感受到现场的气氛,好不好?”
孟知雨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挣脱他的手。
像是默认,Rico索性也不再问,直接带她去了看台最前排的露天贵宾席。
刚坐下,一名工作人员便端着两瓶矿泉水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Rico面前。
孟知雨左右扭头打量着周围,身边便是密密麻麻的球迷,不少人的脸上、手背上,都贴着一枚银色的标志。
她忍不住轻轻碰了碰Rico的胳膊,“你球队的标志是什么?”
这是她从坐上直升机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Rico目光定在她脸上,眼里有意外,也有惊喜。
孟知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又把脸偏转开。
Rico转身朝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招了下手,“去拿两枚球队的标志贴画过来。”
工作人员连忙应声,快步跑去,很快便递来两枚银色的贴画,正是孟知雨刚才看到的雄鹰图案。
Rico接过,递到她面前,“要不要贴在脸上?和他们一样。”
孟知雨轻轻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盯着他手里的贴画。
看出她眼底的打量,Rico撕开其中一枚,贴到她的手背上。
孟知雨轻轻摩挲着手背上的贴画。
圆形轮廓里,是一只展翅的黑鹰,鹰爪下握着一颗足球,边缘刻着细小的球队名称。
突然,球场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比赛正式开始。
孟知雨很少关注足球,甚至分不清主客场,目光茫然地盯着球场中央奔跑的球员,神色有些恍惚。
“哪个队是你的?”
Rico指着球场左侧:“穿蓝球衣的,是我们队。”
孟知雨视线追过去,没一会儿的功夫,只见一个穿红白条纹球衣的队员,一脚凌空抽射,足球稳稳入网。
客场球迷区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孟知雨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但她发现,周围的主场球迷没有人发出嘘声,只是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喊起了助威的口号。
这就是决赛的压力吗?
她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火药味。
随着比赛继续,场上局势愈发激烈。
穿蓝球衣的几个队员开始发起一次进攻,其中一个球员从边路起脚传中,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坠向禁区中央。另一个球员跳起来,额头砸在皮球上,球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直直地撞进了球门的死角。
欢呼声像一面墙,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
Rico也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球场的方向吼了一声。
孟知雨仰头看他,视线里,他脸上褪去了平时对着她时的小心翼翼,笑容灿烂又夺目。
这才是真实的他吗?
她微微失神,缓缓收回视线。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后肩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刚要扭头——
“别动。”
一道极低的男声从她后肩传来。
孟知雨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顿住。
“后天下午三点,古堡顶楼,支开他,直升机带你走。”
孟知雨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个人是谁?
怎么会知道她的处境,又为什么要帮她?
她死死攥紧手心,逼着自己没有回头。
不知又进了几个球,耳边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一波叠着一波,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孟知雨抬眼看向球场,目光却飘忽不定,视线在奔跑的球员间游离,却怎么都找不到那粒牵动全场人心的足球。
突然,一道阴影猛地压了下来,紧接着,她被抱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她被抱得很紧,两只肩膀的骨骼往后陷,胸口却被往前压。
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又被擂鼓般的心跳填满,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
“咚、咚、咚……”
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她的。
“尽夏,你心跳怎么也这么快?”他松开她,单手抬起她的脸,拇指抵在她下巴上,微微往上推,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是和我一样高兴吗?”
孟知雨用力压下胸腔里的轰鸣,掩下眼底分不清是惊还是喜的光,点了点头。
Rico再次将她抱进怀里,这一次比刚才更紧,紧到她的耳膜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
“尽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你不是喜欢罗密欧与朱丽叶吗?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是真的很开心,开心到不满足于牵手带她离开,而是直接将她抱起。
周围又响起了欢呼声,不知是进了球,还是起哄他们的亲昵,又或者……是在庆祝她的即将离开!
窄巷、红砖、爬满的常春藤。
孟知雨看见了她曾最期待来到的地方:朱丽叶故居。
庭院不大,却挤满了许愿的人。
这些人都在祈祷什么呢?
祈祷自己也能拥有那样一份壮烈的爱情,还是祈祷自己的爱情不要重复他们的悲剧?
Rico带她来到那面满是爱情涂鸦与留言条的墙前。
墙很旧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有深情的告白,有虔诚的许愿,还有未说出口的遗憾。
各种语言、各种颜色、各种笔迹,重叠在一起。
“尽夏,你还记得在去北戴河的车上,我问过你什么吗?”
孟知雨蜷了蜷被他握在手里的指尖。
她记得。
当时他问她:“如果你的爱情受到了阻挠,你会不顾一切追求你们的爱情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如果是你,你会吗?”
他说:“我会。”
她又问:“会为了她,去死吗?”
他的回答还是那么斩钉截铁:“会。”
当时她听了,是感动的,觉得他这份纯粹而热烈的爱意值得被爱。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又讽刺。
他才不会为了对方去死,他是恨不得对方死在他手里。
她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被他囚.禁在古堡里,失去自由,失去希望,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谓的“爱”所赐。
可是他现在问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故意提醒她,当初的感动有多可笑,现实有多讽刺吗?
孟知雨很轻地笑了下,她转过身看他。
“那你会为了我,去死吗?”
她倒要看看,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回答。
“会。”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迟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依旧坚定,甚至比当初更添了几分赤诚。
让孟知雨眼里讽刺的笑意突然一黯,竟有些不知所措。
Rico俯下身,与她平视。
不知是为了看清她眼底的影子,还是为了让她看清,他眼睛里那份毫无掩饰的赤诚与珍视。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
他对尽夏撒了很多谎。
但这一句,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他是真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