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双白色休闲鞋出现在门缝的边缘, 鞋带垂至鞋边,鞋边干净。
但是那长度……不是女人的脚!
孟知雨下意识捂住了嘴,才没有让惊呼声漏出来。
这个人是谁?
怎么会闯进女洗手间?
难道是Rico的人?
她不敢有任何侥幸, 低头看了眼被手捂住话筒的手机界面。
还没有被挂断,但眼下继续通话是不可能的了。
她心一横, 挂断、删掉通话记录、关键,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把手机重新塞进胸衣里。
虽然她听见脚步声后就没有再说话, 但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什么。
好在她说的是中文。
对,中文!
她伸手摁下冲水键, 水流卷过瓷壁,响在空旷的洗手间里, 她故意拖着语气, 自言自语道:“什么学校嘛, 一点都不是我想要的……”
门开,和门外那双眼睛对上, 孟知雨故意睁大眼睛,默了两秒, 她尖叫一声。
“啊!”
她转身就跑, 到了门口,刚好和快步走过来的Rico迎面撞上。
“怎么了?”Rico双手扶住她肩膀, 稳住她的踉跄。
孟知雨手往后指,声音带着哭腔与恐惧:“一、一个男人进了女洗手间,还、还推我的隔间门, 要、要对我……”
话音未落,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孟知雨吓得往Rico身后一缩,“就、就是他!”
“抱歉, 女士——”
男人刚要解释,Rico便一脚踹了过去,那一脚又快又狠,正中男人的腹部。
男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往后一栽,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孟知雨愣在原地。
不是Rico的人?
视线从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移到Rico脸上。
只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阴沉得可怕,有着野兽护食时才会露出的杀意。
眼看他又要冲过去,孟知雨忙拽住他胳膊:“算了算了,他、他也没对我怎么样。”
但是Rico却没有立即带着她离开,而是握着她的手,走到男人面前。
“为什么进女士洗手间?”
男人捂着腹部,艰难地撑起身体,“我、我女朋友忘记带纸巾了,让、让我给她送来,我不是故意闯进去的。”
说着,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屏幕转过来,“你、你看,我没有骗你们,这是她给我发的短信。”
的确是一条短信,「宝贝,我忘记带纸巾了,快帮我送进来。」
孟知雨在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她进去的时候忘记看有没有其他人了。
如果有,那她打的那通电话……
孟知雨心头一沉,“你女朋友真在里面?”
男人忙点头,“真的在,我没骗你们。”
Rico缓缓站直身体,“那你现在送进去,然后带你的女朋友出来。”
男人迟疑着不敢动,视线不自觉地瞥向孟知雨。
孟知雨见状,朝他伸手:“把东西给我,我帮你送进去。”
男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谢谢。”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Melissa.”
孟知雨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目光扫过两边的隔间。
“请问,有人吗?”她故意说了中文,也没有喊名字。
等了两秒,不见回应,她又往里走了两步,“有人吗?”
还是不见回应。
难道里面的人听不懂中文?
孟知雨依旧不敢掉以轻心:“Melissa?”
“叩叩”两声,从身后传来。
孟知雨转过身,在她刚刚那个隔间的斜对面。
“你好,我是Melissa。”
孟知雨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你男朋友让我给你送纸巾进来。”这一次,她又故意说了中文。
门后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声音:“你会说英文吗?”
孟知雨闭了下眼,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她改用英文,“你男朋友让我给你送纸巾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孟知雨看见了一双褐色的眼睛,她把纸巾递过去。
女人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孟知雨看见了她眼角的鱼尾纹:“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是的。”
是的?可是她的年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孟知雨朝门缝笑了笑,“你哥哥说,他去图书馆等你。”
“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前面说了她男朋友,现在又说她哥哥,这女人竟然都没发现?
随着门合上,孟知雨缓缓转过身。
门外,那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脸色还泛着白,但见孟知雨走出来,还是忙上前一步:“我没有骗你吧?”
孟知雨朝他笑了笑,“你女朋友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男人点头,“她以前在这里读书,不过已经毕业好几年了,我们今天是来看望她老师的。”
是学生,但已经毕业。
听上去,似乎也说得通。
而且她刚才进去后,除了这个男人开门的声音,再没听见其他的动静,可见那个女人是在她之前就进去的。Rico就算再有本事,也预料不到她会突然提出去洗手间,想来,也许真的是她多想了。
可除了这个念头,心里又隐隐有另一道告诫她的声音:可如果他提前就准备好,每一个洗手间都安排人等在里面了呢?
“在想什么?”Rico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孟知雨知道自己脸上难掩不安,她也没有刻意压下去,顺势垂下眼:“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点后怕。”
Rico搂住她的腰,带她往前走,“既然他没有说谎,就是一场误会,别多想了。”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她怎么可能不多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所有逃跑的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在机场被抢后,总觉得身边的都是坏人。”
刚好走到了门口,Rico低她一级台阶站着,看她,“那我呢?”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她。
孟知雨故作不满地“哼”了他一声,半真半假道:“把我关在古堡,不让我交朋友不让我出门,你觉得呢?”说完,她又“哼”了声,肩膀一转。
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地反驳,Rico短暂地愣了一下后,追了上去。
“你也说了,周围坏人太多,我不是要关着你,我是怕有人伤害到你。”
真会强词夺理!
还有谁比他对她的伤害更大?
偷走她的证件,毁了她的自由。
孟知雨推开他挡在身前的肩膀,“走开!”
“尽夏。”他又重新追上来,语气越发的讨好,“你想坐直升机,我带你坐了,你想要手机,我也给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这一刻,孟知雨真的很想问他:那你敢让我给我父母打电话吗?敢让我联系领事馆吗?
他不敢。
他怕她逃跑,永远离开他。
她也不敢。
她怕他发怒,把她彻底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古堡,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他们都那么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断了自己的后路。
可是她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她?
不是最漂亮的那个,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不是家世显赫的那个,甚至从头到尾都在反抗他、欺骗他。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这么吸引他,要让他这么偏执,这么放不下,宁愿用囚.禁的方式,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她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让她一个字也不想说,一步也不想走。
“我想回去了。”
Rico看着她的脸,苍白的、脆弱的,毫无生气的。
他心突然就慌了:“尽夏,你还在生气吗?”
孟知雨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她都不说“回家”,而是说“回去”了呢?
Rico去拉她的手,“那这个学校,你还喜欢吗?”
孟知雨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麻木:“随便吧。”
Rico往她面前走近一步,把她另一只还缠着纱布的手也拉到手里。
“你如果不喜欢,还有一个——”
“Rico。”孟知雨打断他,“我现在不想说话。”
是不想说话,还是不想和他说话?
是因为打断了她和领事馆的电话,让她难过了、失望了、伤心了吗?
可是他也很伤心,可他都那么伤心了,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让人帮她圆谎。
尽夏怎么就一点都不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和心情呢?
他拼尽全力对她好,只是想让她留下来,可是她呢,不仅看不到他的真心,还在无时无刻想着逃跑。
Rico低下头,藏起眼底的失落:“那好吧。”
往前走了一小段,孟知雨站住脚:“你能背我吗?”
尽夏是看出他的难过,要哄他了吗?
Rico忙说好:“我背你!”
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那宽阔的脊背,孟知雨突然想起自己胸衣里的手机。
“你还是抱我吧。”
Rico又忙站起来,“公主抱吗?”
孟知雨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
Rico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稳稳地兜在怀里。
“尽夏,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孟知雨闭着眼靠着他的肩,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回家,”他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很稳:“我让Sole给你煲汤。”
孟知雨缓缓掀开眼,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三三两两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对他们这般亲昵的举动视若无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那如果她喊救命呢?
这些人会不会也这般事不关己,匆匆走过?
她重新闭上眼。
“Rico,”她声音很轻,带着气音:“你开心吗?”
看着她这么依赖地靠着自己,Rico的心像是被她的重量填满了。
“开心。”
孟知雨知道自己不该把真实的心情告诉他。
说了又怎样呢?他会放她走吗?
不会。只会让他更警惕,更严密地看着她,或者更早地把她关进那间没有窗的角楼。
可她心里又忍不住藏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他看见她这么不开心,心软了呢?
万一他的“爱”里,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是占有,而是心疼呢?
“可是我不开心。”她说。
Rico的脚步慢了几分,目光凝在她脸上,“为什么?”
“我想家了。”
Rico的步子重新快了起来,“只要一个小时就到家了,很快的尽夏,你再忍忍。”
看,他又开始装不懂了。
算了吧,不该对他抱有希望的。
一个把“占有”当成爱的人,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直升机真的很快,一个小时罢了,便把她从一座牢笼送到了另一座牢笼。
Rico将她抱进客厅,“尽夏,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毕竟尽夏身上藏着Sole的手机,他应该给她时间和空间还回去。
见她“哦”了一声就转身往楼梯方向走,Rico眼底闪过疑惑。
尽夏怎么都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转身走到门口,朝旁边勾了勾手。
埃利奥快速走到他面前,“少爷。”
“安排人把古堡和两个角楼的顶部刷成白色。”
“好的,少爷。”
“另外,”Rico看向那片一路铺展开的红色玫瑰,“把所有玫瑰全部换成向日葵。”
埃利奥眼里露出诧异:“是尽夏小姐不喜欢吗?”
Rico抬头看向天空,“太耀眼了。”
要藏好。
就像他的尽夏一样。
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
他双手抄进口袋,走下台阶,“今晚就换。”
他回到直升机上,看向古堡二楼的窗户,“飞二十分钟回来。”
他闭上眼,指尖轻点膝盖。
尽夏是把手机藏在胸衣里了吧?
所以才特意穿了那件宽松的上衣。
他无声弯了弯唇。
尽夏真的越来越聪明了,不仅心思缜密,还步步设防,害得他现在一分一毫都不敢大意,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她钻了空子。
可尽夏为什么不用他给她的新手机呢?那只手机既没有监听,也没有定位。是不信他,还是讨厌他,讨厌到连他的东西,都不屑去碰了呢?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猩红的玫瑰在风里摇曳,艳得张扬,像极了尽夏眼里的不甘与倔强。
不知领事馆的人,舍不舍得动用直升机来救人。
二十分钟后,Rico回到古堡。
旋翼的轰鸣声还在头顶盘旋,他已经迈进了大门。
“尽夏呢?”
Sole停下手里的动作:“太太没有下来。”
没有下来?
那手机呢,没有还回去?
Rico点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快进间,他眉梢一挑,笑了。
就知道尽夏聪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机偷出来,自然也能不被发现地放回去。若是没有监控,他恐怕也未必能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那尽夏现在在做什么呢?
睡觉,还是闷闷不乐地蜷在沙发里呢?
他嘴角滑出一丝笑,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可是当他来到二楼,走进卧室,坐在窗台上的身影时,他笑不出来了。
“尽夏!”他嘴角的弧度瞬间往下一压。
孟知雨回头。
“你在做什么?”
听,声音都抖了。
孟知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窗外的两条腿,又回头看他。
Rico站在原地没敢动,只把手伸过去:“乖,尽夏,那里太危险了,快下来。”
孟知雨往下看,下面全是碎石,灰白色的、棱角分明的、像碎玻璃一样。
“从这里掉下去……会死吗?”
“尽夏!”他声音猛地拔高。
可孟知雨没有理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下一秒就要纵身跳下去。
“不要!”他眼底的慌乱彻底爆发:“尽夏……快下来,好不好?”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我求你!”
求她?
孟知雨回头看他。
他竟然求她,他这么害怕她死吗?
她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
如果她用死来逼他放她走,他会不会答应呢?
会,他一定会的。
她几乎可以想象他点头的样子,狼狈的、仓皇的。
但是等她从这个窗户上下来,他就会立马反悔。他会把她抱得更紧,锁得更死,连窗户都钉上铁条。
所以,她才不会那么傻。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以死相逼,那一定是万事俱备,一定有接应的人,有逃跑的路,让他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茫茫大海。
曾经,她那么喜欢海。
喜欢它的无边无际、宽广无垠。
可现在,那片海依旧辽阔,却像她被禁锢的自由一样,望不到尽头。
在她失神的间隙里,Rico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然后在离她只剩半臂距离的时候猛地从后面将她抱住。
以为她会挣扎,会反抗,没想到却听她说——
“Rico,我忘记买卫生棉了。”
Rico愣住,视线落在她转过来的侧脸上,“什、什么?”
“忘记买卫生棉了。”
Rico抱着她的双臂不敢松,“我让人立刻去买,现在就去,我们……先下来好不好?这里太危险了。”
孟知雨点了点头,“嗯。”
将她抱到床上后,Rico单膝跪在她面前,“刚刚为什么在窗户上坐着?”他眼里还有没有完全散尽的慌乱。
孟知雨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单,“只是想离海近一点。”
想到已经有很久没有带她去海边,Rico心底一阵自责,“明天带你去海边好不好?”
孟知雨点了点头,“嗯。”
“我有点累了。”她抬脚上床,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我想睡一会儿。”
Rico对她刚刚坐在窗台上的举动还心有余悸,自然她说什就是什么。他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进她下巴底下,“那你睡一会儿,等吃饭的时候,我喊你。”
孟知雨没说话,把脸藏进了枕头里。
就在Rico扭头看向那扇让他心惊胆战的窗户时,尾指被勾住。
Rico回头看过来。
“不要把窗户封起来。”
可是不封起来,万一她哪天真的想不开,真的从那扇窗户跳下去怎么办?
孟知雨睁开眼,黑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
“你不会把我关起来的,对不对?”
Rico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朝她笑了笑:“当然不会。”
他那么爱尽夏,怎么会把她关起来呢。
他的母亲,当年是因为不听话、不服软,一次次反抗父亲,才被父亲关在那暗无天日的角楼里,可尽夏不一样,尽夏会哄他,会骗他,他舍不得。
他低头吻在她额头:“你先休息,我去让人给你买卫生棉。”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知雨闭上眼。
大概是真的困了,她这一觉睡得很沉。
Rico每隔二十分钟都会上楼一趟。站在床边,听她的呼吸,看她的睡颜。
他舍不得她饿着,却也舍不得打扰她的美梦。
十点,孟知雨翻了个身,Rico忙凑近去看她的脸,见她只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并没有要醒的迹象,才又无奈地收回身。
凌晨一点,她“唔”了一声,Rico又忙从地毯上直起腰,凑到她面前:“尽夏。”
睫毛颤了颤,孟知雨睁开眼。
“尽夏,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难掩雀跃,“饿不饿?我让Sole给你煮饺子。”
孟知雨摇了摇头,“现在太晚了,明天早上吃吧。”
“好。”Rico不勉强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明天早上再吃。”
翌日上午,她刚一睁眼,Rico就俯身凑了过来。
“尽夏,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孟知雨不觉得现在还有什么能打动她的惊喜。
除非是放她回国。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门口那条曾看不到尽头,艳得刺眼的红玫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挺拔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密密麻麻,像一片被点燃了的金色火焰。
像是被那一大片的金光闪到了眼睛,孟知雨的膝盖软了一下。
Rico忙扶住她,“怎么了,尽夏?”
她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有气撒不出的无力感,“真好看。”
昨晚她还在想,领事馆也许会根据她电话里的描述,凭着这片火红色的玫瑰找到这里,可现在,这么明显的特征也没有了。
该说他是故意的吗?
可换成向日葵,的确曾是她自己亲口提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觉得每一朵都在笑她。
笑她这么蠢。
笑她亲手掐死了自己最后一点希望。
作者有话说:
你们大概猜不到Rico到底喜欢尽夏什么。
绝不是因为她像他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