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ter 61(增加1800字) 瑞士很美,
初春, 天气转凉,老房子已经停暖了,楼道里温度很低, 总会有冷风灌进来。
高大的身躯挡着, 梨衫没觉得冷。
裴聿南抱着她, 很像一头大型食肉动物, 梨衫窝在他的臂弯之下,周身是暖和的。
梨衫感受到他的疲累,她手臂悬在半空,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气息很重,包裹着她,仿佛要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让梨衫觉得很沉,没法挣脱, 不过并不是要强迫束缚她的那种沉甸甸。
和冬天盖着三层棉被似的,踏踏实实。
这几天的胡思乱想,不安定,都被一个拥抱轻易扫除了。
他怀里的温暖在诱引她,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
房间内又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服下床声, 裴聿南睁开眼睛, 门框边缘正缓缓探出一个小脑袋。
粥粥扒着门框, 歪着头看向他们。
见两人姿态亲密地抱在一起,粥粥“哇”了一声,抬手捂住眼睛,小嘴巴还惊讶地没有合拢。
听到女儿的声音,梨衫回过神来,慌忙从他怀中挣开。
她皱了下眉, “粥粥,怎么还不去睡觉?”
粥粥睡了一觉又醒来,听到了妈妈开门的声音,她想,一定是爸爸回来了,激动地穿上拖鞋就跑过来。
裴聿南走进来,抱起女儿掂了下,柔声道:“是不是想爸爸了?”
“很想很想。”
粥粥一个劲地点头,扑在他脖子上,紧紧地搂着。
她的头发软软的扫在他脖颈处,整个人也是软软的,腻歪着不撒手。
最近裴聿南忙得日夜不分,很久没有抱过女儿了,任由她挂在身上,温和地跟她说着话。
梨衫问:“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裴聿南没吃晚饭就过来了,但他这几天吃饭也不按点,扛不住了才对付两口,上次吃饭也不记得是早晨还是傍晚,反正不是今天中午。
“家里有吃的?”
梨衫点了头,“还剩半包馄饨,今晚我和粥粥煮了半包。”
她从冷冻层拿出来,给他看了看大概有多少个。
裴聿南说:“那我吃点。”
梨衫把馄饨拿出来,又拿了个黄色的卡通花边碗,说:“你带她去睡觉,我给你煮。”
晚上静悄悄的,粥粥本来不愿意睡,她睡了一觉又醒的,见到爸爸后又很兴奋,裴聿南哄着她,说明天早上还能陪她玩,她才点点头,钻进被窝。
梨衫留着餐桌上的暖黄落地灯,馄饨煮好后放在隔热垫上,她放了点紫菜和虾皮调味,虾滑和肉馅的馄饨,个头很大,圆滚滚浸在汤里,香气扑鼻。
裴聿南轻声关上卧室的门,走出来,看到梨衫散着长发坐在餐桌边,静静地托着腮,柔光勾勒出她曼妙绰约的背影。
他忽然顿了下脚步,不忍心打扰这美好的一幕。
他拼命追求的,正是这一刻的安宁。只有她身边,才是他的归属。
梨衫回眸,见他还杵在客厅,疑惑问道:“你不过来吃?”
裴聿南坐在她的对面。
一晚热气腾腾的馄饨,他搅了下,热气袅袅升腾,蜿蜒向上。
“家里有虾皮?”他忽然问道。
梨衫“嗯”了一声,“粥粥很喜欢吃。”
裴聿南弯了下唇角,“是吗?”
为了喜欢吃虾皮的女儿,每次煮完馄饨都要放一小勺,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习惯。
无数次的习惯中,看着馄饨在锅里沉沉浮浮时,会不会忽然想起,喜欢吃虾皮的还有另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次。
裴聿南抬头:“你不困?”
她摇摇头。
梨衫早就打了两个哈欠,她坐在朦胧的光里,看着他大口吃着。
她只是不太想去睡,就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这样宁静的夜晚很难得,因为大多数的深夜都与恐怖挂钩。
他的确饿了,但远没有到狼吞虎咽的地步,他的习惯和教养刻在骨子里。
梨衫盯着他深邃的眉眼,问了句:“是项目出问题了吗?”
“嗯,出了点意外。”裴聿南轻描淡写,“现在已经解决了。”
“你最近都在忙这件事?”
“对。”他说,“剩下的原舫负责收尾,基本不需要我操心了。”
他又顿了下,问:“公司告诉你的?”
“嗯,昨天刚说的。”她垂眸,“说项目黄了。”
“没怪我吧?”他问。
梨衫愣了下,直觉摇头。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
对不明内情的人来说,项目取消,带来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奖金飞了。
这两天骂裴聿南的人能坐满一火车了。
放在以前,她正恨着他的时候,又缺钱,绝对要跑着加入那辆火车。
可她想了想,坐在裴聿南的位置上,许多决定是没法两全的,抉择就意味着牺牲,既然牺牲,总会有人不满意。
梨衫问了句:“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裴聿南的勺子顿了下,抬眸望着她。
“我随便问问,不说也没事。”
见他怔住,她便下意识以为是公司内部机密,不方便透露。
裴聿南低头,过了会儿才说,“风控评估没过,内部的人出了问题,不是大事。”
梨衫 “哦”了一声,也就没再多问。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馄饨的热气氤氲在小小空间内,他们更像是一对过日子的普通夫妻。
她为加班晚归的丈夫煮一碗热馄饨,两人头对着头,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聊着今天的见闻。
她不常见到裴聿南这副模样,说话很有耐心,语速也比平时慢很多,这是为了照顾睡着的小女儿。
更多时候,他雷厉风行,眼神里透着勃勃野心。
也许是灯光温柔的缘故,她的心也变得柔软无比。
吃完饭,裴聿南去洗了碗,他衬衫的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结束后,他拿起门口的外套,说:“我走了。”
梨衫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他穿上外套,晚上的风很大,他又跑了一天,在这里只待了一碗馄饨的工夫。
这个房子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很久之前,他靠着强硬和无赖借住了一段时间,也只是睡在角落,从来不越界侵占她们的领域。
梨衫一次又一次把他赶出去。
上次来的时候,他也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她还是没有留下他,但她还是心软了,又跑下去开车送他回去。
今晚又是一样的情景。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软还能为他开多少次绿灯。
但是起码今晚,她不想让那一簇小火苗那么快熄灭。
他在这里,屋内才会暖暖的。
她轻声叫住已经背过身去的裴聿南。
他转身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眸中的温柔,映着小小的一个她。
她犹豫了下,开口:“要不,今晚在这睡吧。”
裴聿南的脚步怔住,完完全全转过身来,有点惊愕。她眸中清明,长长的弯睫毛映在眼下。
“嗯?”他不确定似的。
梨衫没有说话,她鼓起的勇气最多只能说出那一句。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心里漾开一汪甜蜜涟漪,一波接着一波,余韵带起他的唇角,他眉心舒展开,多日的疲惫随之消散。
他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又把衣服放回衣架,指了指里面的储物间,“我还是睡那间。”
梨衫轻轻点了下头,默认了。
她转身回了主卧,关上门,不再管他。
储物间依旧潮湿简陋,可他睡得很满意。
梨衫对他的偏见在一点点消失,他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在前天,贺耀言还给他出主意,让他把薛京的事添油加醋转述给她,邀个功,她一感动,绝对能和他冰释前嫌了。
裴聿南没说。
他不想把她卷入危险的事,再说了,她知道之后,也许要后怕,也许要责怪自己没有早点看清,五年多过去了,她还是跟之前一样心软。
其实她一点也没变,他早就看出来了。
梨衫躺在床上,思绪乱飞,有点睡不着。
她承认,她贪恋裴聿南身边的那份踏实,有他在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她仿佛没那么怕了,她开始慢慢感受这个世界的温柔。
她自诩是个勇敢的人,一个人走南闯北,靠着股韧劲,害怕但真有事的时候她得硬上。
可她不能天天绷着神经对抗生活,生活也不是打拼出来的,是用来享受的。
她还没学会如何心平气和地过好日子。
裴聿南在狭窄潮湿的储物间里睡了个好觉,难得没有中途惊醒。
屋内十分安静,他随意抓了把头发走出来,发现家里没人。
今天是周末,粥粥不需要上学,梨衫也不上班,两人说好了似的,谁都没给他留下纸条。
他打开手机,也没有消息留言。
裴聿南穿了件黑色T恤,很普通的居家服,一边烧水一边拨梨衫的电话,整个人透着股慵懒。
顺便还巡视了一圈厨房,记下了需要补齐的肉类海鲜。
手机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吵闹杂乱,梨衫提高了音量,喊出一句:“喂?”
裴聿南拿起手机,“去哪了?”
这话刚说完,不等梨衫回答,他在聒噪中听到了一声机械播报。
“旅客您好,前往XX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NAU8950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请尚未登机的旅客……”
裴聿南当即心脏漏了一拍,立刻问:“你在机场?”
梨衫说:“嗯。”
他放下手里的热水壶,快步往门口走,语气几乎是质问:“你去机场干什么?”
梨衫还没说话,他又急得问了句:“你要去哪?”
就在此时,手机里传来一道清晰的男声。
“梨衫,要到时间了……”
裴聿南低声骂了一句,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声音是姓顾的!
“我没有要去哪……”
梨衫说道,后半句被噪音遮住,他什么也没听清。
裴聿南脸色骤然变了,跑到门口穿了鞋,差点就要吼出来:“乔梨衫,你带着粥粥去哪?!”
一路狂飙赶去机场,他甚至都忘了穿外套,身上还是那件黑色T恤,他拧着眉,一路怒气汹涌。
不是已经慢慢接受他了吗?
才过了一个晚上,就要跟别的男人跑了?
他黑着脸,恨不得现在就把顾霖之抓来碎尸万段,一定是他怂恿了梨衫,一定是他在背后说他坏话了!
他像个路怒症晚期患者,疯狂按着喇叭,一路飙到机场,车子一个甩尾,歪停在路边,撞上前面的立柱。
他摔了车门,跑去航站楼,快速查了刚才那个航班号。
国际航班?!
今天上午从京市飞往瑞士。
裴聿南骂了句,差点要摔手机,他一刻也不敢停跑过去,呼呼的风灌满他的耳朵。
航站楼内处处是推着行李车的旅客,三五成群,他跑到楼上,差点找花了眼。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形象,他几乎是吼着:“乔梨衫!”
机场里的人频频回头,都在看这个奇怪的男人,高大英俊,但就跟疯了似的,红着眼。
梨衫牵着粥粥,在最尽头的值机口,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一回头,隔着拥挤的人群,看到了一道黑色身影。
同一时间,他也看到了她。
裴聿南狂奔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
他胸腔剧烈起伏,喘着气,像发疯的野兽,喷着怒火。
“你去瑞士干什么?你又要躲着我是不是?又要一声不吭地跑了,消失几年,让我找不到!?”
梨衫愣愣地看着他,肩膀被他抓得有点疼,她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你先放开……我没有要走。”
他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咬着牙,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剧烈跳动的心脏震得她胸腔很疼。
“你别想再跑,我不可能放你走……”他死死按住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梨衫脸色唰地红了,实在没了辙,她侧头,咬了口他的脖颈。
裴聿南稍稍松了力。
刚巧,顾霖之牵着粥粥走了过来。
“爸爸!”
清脆稚嫩的童声响起,裴聿南往旁边看了眼,顾霖之推着两个黑色行李箱,叠在一起,最上方还有一个蓝色背包。
梨衫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开。
他眸色漆黑冰冷,居高临下看着顾霖之,眼神不善。
“裴总也来了。”顾霖之淡淡说了句。
粥粥开心地跑过来,要他抱抱。
女儿的声音让他回神,他抱起粥粥,冷冷地看着顾霖之,“我女儿和她妈妈都在这,我当然要来。”
粥粥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问道:“爸爸,你也来送顾叔叔吗?”
裴聿南顿住,像是卡了壳,“送谁?”
粥粥乖巧地说:“顾叔叔呀。”
满腔怒火顷刻间被浇了盆冷水,裴聿南看向旁边的梨衫,脸上带着空白。
“怎么回事?”他喉结动了下,问道。
梨衫原本很平静,被他抱着死不撒手,闹着一出,反而生气了,她冷着脸,从他怀里接过粥粥,“来,妈妈抱抱。”
顾霖之低头一笑,好心解释道:“她们来送我坐飞机,裴总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裴聿南黑着脸,“你?”
梨衫说:“他要去瑞士进修一年半,我和粥粥说好了要来送他,看你没起床就没叫你。”
她面无表情,“你还有什么问题?”
裴聿南顿时说不出话来,“你……你在电话里没说……”
“我说了,你根本没听。”梨衫回怼道。
闹了场乌龙。
裴聿南当时只想着,无论如何要拦下她,不能让她上飞机,他确实没来得及思考细节。
他太想留住她了。
错愕之后,他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发狂的行为。
还好没有吓到粥粥。
可他的冲动和神经质又一次给梨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喉结上下滚动,嗓子有点哑:“抱歉。”
梨衫抱起粥粥走了。
值机口的广播已经播报了三次,她过去送顾霖之。
裴聿南难得没有为难他,毕竟人家都要走了。瑞士距离京市八千多么里,十小时的跨洋航程,隔着六个小时时差,是难以跨越的距离。
想到这里,他心里轻松了一瞬。
顾霖之推着行李,挨个和梨衫粥粥说了再见,很平静地排着队进入安检。
眼看他进入海关,裴聿南松了口气,走上前。
他语气温沉,“电话里太吵了,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梨衫抱着粥粥,没理他。
“我以为你又要带着粥粥离开这里,一时冲动,就追过来了。”
梨衫这才回过头来,她看着眼前只穿了件T恤的男人,衣料贴在他肩背上,勾出清瘦利落的轮廓,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只盯着她看,眼底还带着尚未平息的悲愤。
她忽然就狠不下心来了。
正如她的安全感总是转瞬即逝,这几年,裴聿南也时刻处在应激状态。
所以才会在听见她在机场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追了过来。
她都能理解。
其实她也没有真的生气,觉得有点丢人是真的。
她眸中又恢复了柔软,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没有要离开。”
裴聿南的顾虑还没有完全消散,时刻盯着她,生怕她跑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顾霖之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瑞士,那边有专门的儿童康复医院,粥粥能接受更好的术后治疗,医疗体系更加完善,也更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裴聿南急切地问道:“你想去瑞士?好,那我——”
梨衫打断他,“你先听我说。”
裴聿南静静地看着她。
“有时候我确实想过,摆脱这里的一切,换一个没有那么多过去的地方,也许会轻松很多。”
她看了看怀里粥粥,把她放下来,说:“但是……想了想,我在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堪。”
“我不想再带着粥粥颠沛流离,让她过着不安稳的日子,小船一样摇摇晃晃,交不到朋友,一次又一次陪着我搬家。”
“顾霖之劝我,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去了瑞士就能开启新的生活,说实话,我很心动。”
她抿了下唇,在这里顿住。
裴聿南内心有些忐忑,“你怎么回答他的?”
梨衫抬眸,“我说,瑞士很美,但是那里没有我的安全屋。”
“什么意思?”裴聿南不解。
她语气变得认真,“瑞士太远,法语很难,所以我愿意赌一把,也许,留下来也能开启新生活。”
他心中颤了下。
这位在谈判桌上,一己之力将对手怼得哑口无言的总裁,此刻干巴巴地说不出话。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足够多了,仿佛失去了识别情绪的能力。
梨衫看懂了他的苍白和迟钝。
所以她又朝着他走了一步,她语气依旧温柔,包容了他所有的不安。
“我想试试。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看着他,眼睛弯了下,“试试也不会损失什么。如果不行,那就延长试用期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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