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Chapter 35 裴聿南:“
梨衫看着他, 沉默片刻,才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顾霖之有那么大的敌意,就因为你和他哥哥关系不错?”
裴聿南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话, “别给我乱扣帽子,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对他有敌意?”
“既然没有, 那麻烦你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好好说话, 可以吗?”
“粥粥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很差,前前后后进了好几次ICU,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顾霖之帮忙联系教授,帮忙找治疗方案,又帮我们联系更好的医院转诊,她能撑过来, 他出了很大的力。”
她顿了顿,“他对粥粥好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为了讨好谁,是这么多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所以粥粥会亲近他, 很正常。”
裴聿南听到这话, 有些发作不起来。
他缺席粥粥的成长四年多, 导致她现在对他这个亲爸爸有距离感。
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是另一个男人陪着她们母女,是另一个男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
这个事实让他心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喉结滚了下,“现在粥粥的亲爸爸都来了,他但凡有点分寸就该保持距离,不要越界, 否则我不介意提醒他。”
梨衫说:“你又不会一直陪着她,干嘛要计较这些呢?多一个人照顾粥粥不好吗?”
“谁说我不能一直陪着她?”裴聿南看着她,“我女儿就在这儿,我不陪她还陪谁?”
梨衫垂眸,“你家里还不知道粥粥的事吧,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知道之后……”
“粥粥是我的女儿,我自己的孩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裴聿南打断她,“这件事我会处理,不会影响到你和女儿。”
“而且,我只有粥粥一个女儿,以前是,以后也会只有她,我希望你也能做到这点。”
梨衫说:“这事不用你警告我,我没想过和谁结婚,也不会有孩子,难不成你觉得我会让粥粥和别人分享一个妈妈吗?”
裴聿南冷淡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但梨衫知道,不论他如何保证,裴家是不会接受她和粥粥的,况且,他也姓裴。
能陪在粥粥身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所以,她对裴聿南从不抱什么希望。
裴聿南见她又沉默下来,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便换了个话题,“顾挺在联系医院了,一旦心源合适立刻就能手术。”
梨衫淡淡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手里的资源一定比她接触到好很多,医生、设备,都是,这没什么好操心的。
“时间不早了,我要带粥粥回去吃饭了。”梨衫说。
“不在外面吃?”裴聿南问,“她喜欢吃什么,我让餐厅准备一下。”
“一般都是我给她做,她不怎么挑食的,没空的时候刘莉也会送点好吃的。”梨衫说,“不能吃高油高盐的食物。”
裴聿南瞬间又想到那次在医院他给粥粥买了大袋零食的事,难怪刘莉当时气得要杀了他似的。
现在想想,他也觉得后怕。
乔梨衫不会给粥粥吃太多膨化零食,所以她一看到薯片才两眼放光。
裴聿南拿了车钥匙,“上车,我带你们去吃。”
粥粥一上午都很开心,坐在车里忍不住问:“妈妈,周一上学,我能把银色的小飞机带去幼儿园吗?”
裴聿南在前面听着,浅浅弯了下唇角,这是想跟同学炫耀一下她的新玩具。
他小时候是个混世魔王,每次买了新球鞋穿去学校,不出半天就得让眼红的人踩一脚,然后他撸起袖子就跟人算账,再双双让家里收拾一顿。
所以,裴聿南第一反应是不行。他女儿乖巧懂事,不代表别人也是这样。幼儿园里万一有上蹿下跳不长眼的,把她的小飞机碰坏了怎么办?
谁知,梨衫温柔地说:“可以呀,妈妈给你装进盒子里,你到时候把盒子带去,不过,下午放学不要忘记带回来。”
粥粥点头,语气软软地,“小橙子和小米粒肯定都会很喜欢,我要教她们把小飞机变成钢铁侠。”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算了,碰坏了就再新买一个。
今天去的是一家新中式私房菜馆。
已经提前叮嘱后厨调整口味,要求必须清淡软烂,适合小孩子。
包厢环境安静简约,落座后,服务生先倒了一杯玉米汁,盛在矮身瓷杯,递到粥粥面前。
“谢谢。”粥粥说。
裴聿南点了好几道菜,清蒸鲈鱼、虾仁嫩豆腐、清炖狮子头、山药蒸肉饼,一盅冬瓜菌菇排骨汤清润可口,最后还要了一道热气腾腾的佛跳墙。
“需不需要我喂?”裴聿南问梨衫,“她会用筷子吗?”
“不用喂,她现在习惯用勺子,筷子还不太熟练。”
粥粥坐在两人中间,安安静静拿着小勺,小口小口慢慢进食。
梨衫把筷子放到她面前,“粥粥,想吃什么自己夹,不要总依赖勺子,慢一点,不要着急。”
粥粥低头看了看那双细长的筷子,没说话,也不点头。
她默默地把小勺往自己怀里挪了挪,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妈妈就会忽略这个问题,放过她。
梨衫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刚想开口教育,旁边的男人却先一步出了声。
“她想用勺子就用吧,早晚都能学会用筷子,不急着一时。”
梨衫轻皱了下眉,“那也不能每次都犯懒。”
裴聿南正在低头给粥粥剥虾,漫不经心表示:“又不用她去参加拿筷子比赛,等什么时候想学的时候再学。”
梨衫看了他一眼,“你这样会惯坏她。”
“哪里惯坏了?”裴聿南抬眸,“她现在才四岁。”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粥粥的勺子上,看架势,恨不得放进她嘴里。
“吃饭开心就好了,非要逼她现在学会干什么?”
梨衫皱了皱眉,“她以后总要学会独立。”
“会学会的。”
裴聿南看着女儿,小姑娘正低着头认真吃虾,根本不知道爸爸妈妈在讨论自己。
男人眼底浮起一点柔和,“没人规定四岁的小孩必须什么都会,她现在又会搭积木又会玩无人机,已经很优秀了,是不是,粥粥?”
粥粥不懂,但边嚼着虾肉,点点头。
短短两天,梨衫已经看透了,裴聿南和她的教育理念天差地别,她一心教会粥粥独立、坚强,但他就是个宠女儿无下限的爹,平时冷心冷面,脾气差得像牛粪,到了粥粥这里,要星星不给月亮,就算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他收拾,说不定他还要顺便夸一句:“宝贝真有力气。”
幸好他接触粥粥晚,否则还不一定被他娇惯成什么样。
一顿饭还没吃完,裴聿南的手机响了两次。
挂断一次,没过几分钟又来了,看来是真的有急事。
裴聿南不耐烦地看了眼,接起来:“怎么了?”
原舫知道不该在这个时间打扰老板,但他要说的事情也很重要。
“裴总,Skye的宋总说,他已经同意我们的条件了,想今晚约您签下合同。”
裴聿南想都没想,“今晚没空,让他另找时间。”
原舫不得已说:“他说,他明天一早的飞机飞纽约,没有半个月回不来,您看……”
裴聿南想了想,“他什么时候联系的你?”
“今天上午打过一次电话,当时只说希望今晚见面,我回绝了,再打的时候才说明天有出差。”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今晚八点之后,跟他约个时间。”
梨衫听不清通话内容,但不难猜,他应该是有要紧的事。
他接电话时,粥粥也懂事地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裴聿南一边和原舫叮嘱,看女儿小口吃着东西,脸颊都吃得鼓鼓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
“就这样,定好餐厅之后把具体信息发我。”
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盅佛跳墙里鲍鱼海参燕窝,粥粥不吃,几乎全部放在了梨衫的碗里。
裴聿南把她们送回家,梨衫解开安全带,说:“你有事就去忙,今天晚上我带她去刘莉那边玩。”
裴聿南侧过脸看她,语气有些不满,“还没到一天,你这就急着赶我了?”
纯属没事找事,梨衫不想搭理他,“随你。”
这两天下来,粥粥对裴聿南好感哐哐提高,她刚换了鞋,“妈妈,我想拿我的小画册。”
想给爸爸展示一下她的画。
梨衫说:“好,妈妈帮你拿过来。”
粥粥抱着画册坐在沙发上,看了眼裴聿南。
没有说话,但男人注意到她的热切的小眼神,主动走了过去,蹲下,说:“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粥粥点点头,主动翻开书。
那本小画册并不厚,因为经常翻看,边角已经有些卷起,裴聿南蹲在她面前,耐心地陪着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粥粥显然很高兴有人愿意听她介绍自己的作品,小手指着画纸上的每一个人物,认真又郑重地给他介绍。
“这是小熊一家,和故事书上的小熊一样。”
画面上,三个棕熊站在草地,手拉着手,旁边画了个大大的稻草房,线条稚嫩,颜色也涂得并不均匀。
“这是熊爸爸,负责在森林里打猎,这是熊妈妈,负责在雪地建房子,中间是小熊。”
裴聿南低头看着那幅画,忽然问:“那小熊负责什么呢?”
粥粥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好像还没有思考过,被他这样一问,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挠挠小脑袋,忽然想到,说:“我知道啦,小熊负责等爸爸妈妈回家!”
裴聿南笑着夸了她:“粥粥真聪明。”
小孩子因为一句夸奖就会开心很久,粥粥抿着嘴笑,又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页,想继续给他介绍自己的画。
可裴聿南垂眸看着那一页,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来。
后面的每一幅画,几乎都是一样。
绿色的小兔,黄色的小鸟,还有其他他叫不上名字的小动物,无一例外,都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孩子整整齐齐。
裴聿南难以想象,她画画时会是什么心情。
小动物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她却没有。
错过她的四年,他已经不知道该恨乔梨衫,还是该恨自己。
粥粥看他走神,问了句:“明天你还来我家吗?”
裴聿南听懂了她的话,可她用的称呼是“你家”。
也许是对“家”的概念还不清楚,她像是默认,爸爸和她不在同一个家里。
——妈妈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地方,才是她的家,而爸爸是偶尔出现,会陪她玩,会给她买礼物的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心口发涩。
轻轻握了下她的小手,“你想让爸爸来吗?”
粥粥歪着小脑袋,实话实说,“想,但是妈妈说,你要工作对不对?”
“没关系,只要粥粥想,爸爸就过来陪你。”
粥粥听懂了,高兴地弯起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忽然问:“那你的家人呢?”
裴聿南一愣,“嗯?”
“你的其他小孩子。”粥粥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说,“你可以把他们带来和我一起玩吗?”
裴聿南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粥粥,这是谁告诉你的?”
乔梨衫不可能这样教育孩子,刘莉虽然泼辣不讲道理,但也不至于和粥粥说这些。
殊不知,粥粥没有听谁说,是她用聪明的小脑瓜推理出来的。
她掰着手指,认真解释:“小米粒的爸爸和妈妈也不住在一起,她爸爸也很忙,要陪自己的小孩,所以没有时间和她玩。小橙子的爸爸只有过年会回家,和你一样,工作很忙。”
裴聿南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有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有的没有,也知道有些爸爸会离开,会有新的小孩,所以她很自然地觉得,自己的爸爸大概也是这样。
他语气温沉,说的很慢,和她耐心解释:“粥粥,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没有其他的小孩子,和其他人的爸爸不一样,明白吗?”
粥粥直率发问:“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裴聿南语塞了下,他并不想和孩子撒谎,“以前……爸爸还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会每天陪在你身边的。”
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粥粥迷迷糊糊点了头,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呀?会等我的病治好再走吗?”
“不走。”他说,“我会一直陪着粥粥,好不好?”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是孩子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裴聿南越听越觉得心疼,也许乔梨衫给她的关爱足够多,她也不需要爸爸来教会她什么,但看看四周,画册上,幼儿园里,餐厅里,每个小家庭都是爸爸妈妈共同陪伴着孩子,粥粥看到他们,会不会羡慕?
她从小没有爸爸,会对爸爸失望吗?
会不会在某一个晚上,躺在床上听妈妈说故事的时候,也想过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而她的爸爸从来没有出现?
裴聿南看着她低头翻画册的样子,心疼和愧疚一点点交织在一起。
他曾经以为,血缘关系足够强大,等他知道粥粥的存在,一切自然都会回到正轨。
可他已经缺席了她生命里的四年。
难道以后,还要继续错过吗?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真正开口叫过他一声“爸爸”。
也许在粥粥的世界里,“爸爸”这个称呼,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亲密。
它更像一个会突然出现,会陪她玩,会给她买礼物,也可能某一天又因为各种原因离开的普通角色。
裴聿南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头发。
他眼底柔软,缓缓开口,“对不起,宝贝。”
粥粥懵懵地抬起头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大方地说:“没关系呀。”
这房子比他的别墅小太多,没有智能家具,连扫地和洗碗也要自己动手,墙上微微发黄,看起来不太干净。
但又比他的别墅温馨太多。
粥粥洗了澡,头发和沐浴露的香味在小房子里久久不散,香香软软地和他说着话。
他待得越久越不想离开。
熬到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原舫给他打了三次电话,裴聿南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过去签合同。
宋斯程早就带着合同等待多时,微微一笑伸出手:“请坐,裴总,好久不见了。”
说实在的,裴聿南刚强行被从女儿身边拉走,心情不太美好,但看在Skye条件优厚的份上,他不想计较。
他早就把宋斯程的合同研究过好几次,他这人一向如此,事前调研必须小心谨慎,确认无误后就大刀阔斧地推进。
“别废话了,直接签吧。”
宋斯程笑了下,“好,文件我已经带来了,您过目。”
裴聿南接过笔,大手一挥,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裴总。”
裴聿南开车回到别墅。
他的房间干净整洁,随便一个摆件都是拍出来的七位数珍品,可他总觉得又冷又空,空调已经开到30度,依旧没什么用。
床垫到床单,都是最亲肤助眠的材料,但他还是不满足。
他第一次觉得,这房子太大太安静了,没有洗衣液和饭菜的混合味道,没有小孩穿着拖鞋走来走去在他面前晃悠,也没有人陪他絮絮叨叨说话。
他有点不想待在这个房间了。
裴聿南推开阳台门,夜里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想点一根烟压下心里莫名的烦躁,但一想到他最近免不了和粥粥接触,最后还是把打火机随手扔在了一旁。
眼前,城市的夜景铺开,高楼灯火璀璨,马路上的车点点连成线,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万家灯火里,不知道有多少普通家庭正在吃饭,聊天,或是陪着孩子讲故事入睡。
他边吹冷风,边思考,等心里的烦躁压下来,也终于想出了一个对策。
*
周天早上,梨衫在洗完脸缓慢反应过来,今天喉咙疼得厉害,像是有感冒的征兆。
她刚擦完脸,还没来得及涂水乳,门铃就响了。
粥粥没起床,她赶紧过去看看是谁来了。
门一打开,裴聿南站在外面。
“你来干嘛?”梨衫带着防备,“昨天不是刚见过粥粥吗?”
男人似乎刚赶过来,肩上还带着清晨未散的寒意,黑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冷峻,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挡在门口。
“我来跟你商量件事,之前说一周见粥粥两次的合约,我们重新谈一下。”
梨衫嗓子本来就疼,不想说话,一听立刻就冷脸:“不行。”
“怎么不行?”裴聿南说。
“因为没有必要。”梨衫压低声音,怕吵醒里面的粥粥,“她现在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你突然出现两天,就觉得自己应该参与她未来所有的人生吗?”
“但我是她爸爸。”他说,“昨天她问我什么时候走,会不会等她病好了再走。她嘴上不说,但她心里其实想要爸爸。”
梨衫不耐烦,“那你就活在她心里好了。”
她说:“我说过了,我和粥粥不会跟你一起住,你想也不要想。你可以来看她,可以陪她,但你别想带走她。”
裴聿南说:“我没有强迫你们跟我一起住,也没有说带走她。”
“那这件事无解,要不你把粥粥劈成两半。”
裴聿南说:“不是无解,我今天来就是解决这件事。”
梨衫咬着牙:“你到底想干嘛?”
裴聿南冷漠开口:“我要住在这里。”
“什么?”
“既然她不愿意去和我住,我可以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