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33 粥粥疑惑道
五颜六色的积木从箱子里倒出来, 粥粥坐在地毯上,认认真真打地基。
裴聿南站在旁边,看着粥粥和妈妈头对着头拼积木, 画面和美温馨, 温暖得有些刺眼。
他只属于旁观者, 无形中像是有一层玻璃罩子, 把他挡在外面,眼睁睁看她和妈妈低着头商量颜色,自然地靠近妈妈。
梨衫待了一会儿, 和粥粥商量:“妈妈去给你准备明天的早饭,你自己拼好不好?”
粥粥点点头,欣然答应。
今晚要建的是高层尖塔,她用了黄色方块搭建地基,接下来只需要一层一层叠高就可以了。
梨衫起身, 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男人。
她开口说:“她前两天被同学的爸爸吓到了,对你有防备很正常。”
裴聿南皱了下眉,“凶她了?”
梨衫摇头,“不是,离婚了和孩子妈妈争夺抚养权, 孩子没判给他, 他就在幼儿园蹲点, 想直接抢走。”
这种情绪不稳定的人危险系数太高,下次指不定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孩子哪里受得了折腾,裴聿南说:“给她换个幼儿园,安保这么差,再有下一次怎么办?”
梨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搞清楚,我只允许你每周看她两次,但你没有权利打破她的平衡,她要上什么幼儿园,要上什么小学,要住在哪里,都是我说了算,请你不要随意改变她的生活轨迹。”
她顿了顿,说:“以后不要给她买洋娃娃,她不喜欢,换成积木和飞机模型会更好一点。”
裴聿南沉默着,看向门口的那两袋礼物,满满当当,用精致的粉色纸盒包装着。
他挑了一下午的东西,一件也用不上。
他在事业上独断专行,天赋异禀,但到了她这里,却是个被拿捏的命。
粥粥不是一个项目,也不是一份合同,没有现成的参考方案,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
她有喜欢的颜色,有害怕的事情和人,有自己构建的小世界。
而这些,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玩具,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她每天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
他从没参与过她的成长,只能像个考场上焦躁无措的差生似的,乱答一通,生搬硬套,把他认为最好、最贵的东西全部摆在她面前。
结果可想而知,她一样都不需要。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
他看着梨衫走向厨房,她倒是守规矩,说好了让他见粥粥,她就真的不去打扰,甚至在他想和女儿单独待一会儿的时候,主动离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退让落在裴聿南眼里,却让他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不想和他同时陪着粥粥。
裴聿南扯了扯嘴角,觉得可笑极了。
他早就分不清对乔梨衫的感情是恨大于爱,还是爱大于恨。
他恨过她太多次。
五年前她头也不回扔下他分手时;五年后她随便闯入他的生活,又潦草离开时;最后,知道粥粥是他女儿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愤怒。
她竟然瞒了他五年。
可又不单单只有恨。
他清楚地看见,乔梨衫把家里布置地十分温馨,粥粥懂礼貌又乐观,衣服、鞋子永远干干净净,每天变着花样穿漂亮的衣服,还会考虑色彩搭配,这个不足百平米的小房子里,充满着细碎又温暖的生活痕迹。
裴聿南不得不承认,乔梨衫把一个孩子照顾得很好。
甚至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她没有让粥粥因为缺少父亲而变得敏感自卑,也没有因为一个人的辛苦而把所有负面情绪倾倒给孩子。
相反,她给了她一个完整、安全,充满爱的世界。
可笑的是,这个世界里,唯独没有他。
他的确是用了不太光彩的方式得知粥粥的身世,乔梨衫厌恶他,甚至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一开口就夹枪带棒,这些无可厚非。
他们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两人都只有一个目标:先给孩子治病。
厨房门关上,客厅内只剩下两个人。
粥粥背对着他,背影都透着专注。
裴聿南站在原地思忖了几秒,还是决定过去。
他脱了外套,走到她身旁,慢慢坐下来,看着她拼。
阴影洒到头顶,粥粥抬眸看了他一眼,她没说什么,裴聿南算她默认,允许他旁观。
她的手又软又小,搭积木的时候倒是很快,一个接着一个插上,还会考虑底层稳定性。
只是,盯她半天,两人也说不上一句话。
裴聿南看着脚下的地毯,心底不免空落。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炙热明显,粥粥拼了一会儿,又看他一眼。
他干巴巴地坐着,四方的地毯在他身下显得无比小巧。
粥粥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向旁边,从那堆“原材料”中拿了一块黄色小积木,攥在手里。
她看向裴聿南,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把积木递过去,小声问:“你……你也想搭吗?”
裴聿南怔了下,看向她手心的小东西,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他勾了勾唇角,接过来,看着她:“谢谢你。”
粥粥很大方地摆摆手,“不客气。”
她挪了一点,让出中间的位置,让裴聿南也能够得到那堆零散积木。
粥粥继续她的作业,但再开工时已经有些不一样。
旁边坐着一个大人,她不可避免地会注意他的动向,小眼睛时不时瞟一眼,他拿了蓝色作为地基。
粥粥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有用黄色,她接下来还要用好多黄色,他用光了她可就没有了。
再看一眼,他的城墙主体已经快要搭建完了,好快!
再看一眼,他竟然用积木搭了一个蓝黑色坐骑,放在城墙上,好酷!
粥粥顿住,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满满的震惊。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城堡,像个粗制滥造的贫民窟。
粥粥抿着唇,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没想到他不光会修飞机,还会搭城堡。
殊不知,男人早就注意到她来来去去的小眼神,他唇角微微弯起,很快就完成了城堡的雏形。
粥粥埋头更加卖力,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
她抬眸,他的手心里是个红黄色小坐骑。
裴聿南嗓音沉润,又往前递了递,“这个送给你。”
小孩子情绪直来直去,粥粥顿时雀跃无比,咧开小嘴,冲他一笑:“谢谢!”
裴聿南看着那天真稚气的笑容,嘴角不自觉露出淡笑。
梨衫从厨房探出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一大一小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专注搭积木,偶尔粥粥够不着的,他长臂一伸,帮她拿过来。
她进行高层作业时,他还会帮忙扶着地基。
粥粥把小坐骑安排在城楼上,她的小城堡竣工。
和裴聿南搭建的相比,有些粗糙杂乱,但她用了好多明亮的黄色和红色,漂亮极了。
完成后,裴聿南立刻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真诚地夸奖她的小作品:“真好看,黄色和红色搭配在一起就和公主的城堡一样,你很喜欢黄色?”
粥粥内心燃起一股小小的骄傲,“对呀,黄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说这话的时候,粥粥把两个城堡小心地摆在一起,扭头喊:“妈妈!”
梨衫在厨房里回答:“怎么了宝贝?”
裴聿南就在边上,他看了眼粥粥。
粥粥指着两个城堡,说:“妈妈可以帮我拍照吗?”
她每天建完城堡之后都会拍照留念,梨衫手机里专门建了个相册,保存女儿的艺术品。
梨衫还没说话,裴聿南抓住时机,语气缓和,“爸爸来帮你拍好不好?”
粥粥不说话了。
裴聿南呼吸微滞,刚才还好好的和他一起搭积木,这会儿又晴转多云了。
粥粥的好脾气就像人参姑娘,他一不留神就要错过。
梨衫听到后,没多说什么,拿了手机递给粥粥,“宝贝,你自己拍。”
粥粥接过来,对着两个城堡咔嚓几张,实际上小朋友连对焦都没对准,但好歹是拍进去了。
拍完之后,梨衫说:“粥粥,你把没用完的积木装进盒子里,收拾一下,我们要洗澡了。”
粥粥“噢”了一声,立刻起身。
裴聿南看了眼手表,居然已经快到九点了,才刚开始玩,就到时间了。
粥粥动作麻利地收拾积木,装箱,推到墙角,看来是经常做,玩完了之后还知道收拾起来。
趁她去卧室拿玩具的工夫,梨衫说:“想好了吗,这周末你要带她出去玩吗?”
不用她说,裴聿南也知道不可能,现在这个情况,粥粥不会愿意跟他走。
“没想好的话,这周就还是我带她。”
梨衫边收拾着沙发上的衣服边说。
裴聿南不同意,“说好了两天就是两天。”
梨衫无所谓地说:“那你去问她想不想跟你一起玩。”
这句话落下来,裴聿南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她之前没那么怕我的,肯定是刘莉跟她说我坏话了。”
梨衫几乎被他气笑:“别拿你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去恶意揣测别人。她就是个敏感的四岁小孩,她从出生到现在,身边一直只有我,没有突然出现过一个爸爸,她需要时间接受这个身份,有什么问题吗?”
裴聿南看了看屋内,“那我周六到这里来陪她。”
“想都不要想。”梨衫说,“我们俩好好的过周末,你干嘛要掺和进来?”
裴聿南听着,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烦闷又升了起来。
“不然你就带她去我那里。”他跟她杠上,“和爸爸妈妈两个人一起玩,她会愿意的吧?”
那更不可能。
梨衫和他的界限清晰,几乎不愿意和他同处在同一个空间内。
正好粥粥抱着浴巾从卧室里出来,梨衫不想和他多说,指指门口,意思非常明了。
裴聿南蹙着眉,胸口堵着一口气,转身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裴聿南打着手机的光,怒气冲冲,一步一步踩过昏暗的台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越积越深。
他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狭窄的楼道,斑驳的墙面,破小区,来一趟熏得他浑身劣质白酒味。
他早晚要把乔梨衫和粥粥接到别墅去。
晚上回去,裴聿南给顾挺打了电话。
顾挺连轴转了一天,语气疲惫,声音还有点哑,“什么事?”
“粥粥的病历给你看过了,怎么样?”
“你等一下。”顾挺像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再开口时杂音少了很多,“这个病本身不是绝症,但她年纪太小,心肺功能发育不完善,所以才会经常出现并发症。如果要彻底解决问题,只能移植。”
裴聿南顿了顿,问道:“她现在能不能做?”
“只要心源合适,随时都能做。我看她现在状况很稳定,还没有到必须手术的地步,另外,你也知道,只要手术,就一定会有风险。”
裴聿南皱着眉,“就没有更稳妥一点的手术方案?”
顾挺直言:“你如果担心,就这样保守治疗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必须得提醒你,这个病平时看起来没事,她正常吃饭睡觉,甚至做一点简单运动都没关系,可一旦发病就十分危险了。”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总之,你和她妈妈商量一下吧,确定要做我再帮你联系医生。先养好身体,她身体底子太差,估计也是因为常年吃药打针,营养有点跟不上。”
“我知道了。”裴聿南说,“你走的时候告诉我。”
顾挺“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粥粥的病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裴聿南越想越愧疚,心痛,粥粥病了这么久,他却一无所知。
如果当时在医院遇见她时,他再敏锐一些,多问几句,也许就能早点发现不对劲。
裴聿南坐在车内,微微仰头,思忖着。昨晚搭积木时,他清楚地看见她小臂上的淤青。
那是长期打针留下的痕迹,中间微微发紫,边缘已经泛青。
他和粥粥见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来,而她在医院的时间却比在家里要长的多。
在他看不见的日子里,一想到粥粥躺在病床上,被动地接受药物,他就心如刀割。
现在,既然他已经知道了粥粥的存在,他一定要保证粥粥健康、平安长大。
*
梨衫忙着上班,做项目,和裴聿南艰难周旋,过了几天才想起来,她该请顾霖之吃顿饭。
一来是感谢他上次DNA检测报告的事,二来,梨衫想问问瑞士那个医疗机构的进展。
顾霖之下了手术,开车赶到一家日料店,梨衫已经点了不少刺身,把菜单给他,“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
他接过来,随意点了份拼盘。
“那天的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梨衫没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告诉了他粥粥的爸爸是谁。
其实,顾霖之早有预感,粥粥的爸爸也许就在京市,甚至就在他身边。
在他去拿检测报告时,就看到了结果,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亲权概率大于 99.99%。
只是他没想到,竟然是南源的裴总。
也就是说,梨衫竟然和裴总有一段过往。
脑海中回忆起他们两人见面的模样,剑拔弩张,势如水火,怎么也像是昔日的恋人。
对此,梨衫但笑不语。
她不愿意提及和裴聿南的过去,眼下只想先把粥粥的病治好。
顾霖之一直以为,梨衫是和粥粥爸爸离婚之后,独自抚养女儿,但今天看来……好像并不是这回事。
“放心吧,我会守口如瓶,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他贴心地说。
梨衫一笑,“你帮我这些已经足够了,别让我欠你太多人情,不然我下辈子也还不完。”
顾霖之也低头笑了下,“朋友之间谈什么还不还的,我也有需要找你帮忙的时候,互相帮助而已。”
梨衫很干脆地和他碰了一杯,两人继续吃饭。
晚上接了粥粥回家,楼道里已经一片漆黑,梨衫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习惯性地跺了下脚,灯光却忽然亮了起来,脚下的楼梯一下子变得清晰。
粥粥奇怪地“咦”了一声,“妈妈,灯亮了!”
“是啊,灯好像被修好了。”
梨衫抬头看过去,发现这两层的灯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灯泡。
粥粥开心地学着妈妈跺了下脚,果然又亮起一盏。
“太好了,以后回家就不用怕黑了。”
粥粥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小姑娘元气满满,玩了一天也没觉得累。
进屋后,梨衫先给她倒了杯水,“粥粥,过来喝水。”
喝完之后,梨衫把她拥在怀里,听她讲了大串下午玩游戏的趣事,小嘴一直不停,时不时还手舞足蹈,梨衫不自觉跟着她笑起来。
然后,梨衫想了想,问她:“宝贝,你喜欢和裴……和爸爸一起玩吗?”
粥粥果然沉默了会儿,安静下来,像是在思考几秒,点了点头。
“真的?”梨衫问道,“不喜欢也没关系,要和妈妈说实话哦。”
粥粥点点头,说:“我最喜欢和妈妈一起玩。”
梨衫笑了下,小小年纪,回答这个问题真是难为她了。
“是这样,爸爸明天想和你一起搭积木,你想去吗?”
粥粥听到这话,反应了几秒,懵懵地问:“妈妈不去吗?”
梨衫说:“妈妈有工作要忙,不能去,你和爸爸玩,可以吗?”
粥粥腻在她怀里,小手搓搓衣角,小眉毛拧在一起,看得出来纠结。
“可是我想让妈妈也搭积木。”
梨衫想了想,说:“爸爸搭积木比妈妈更厉害,你不想和他学学吗?”
粥粥疑惑道:“可是,为什么爸爸不用工作呢?妈妈一直在工作,很努力,他不需要努力吗?”
梨衫语塞了下,“他……他也是有工作的,工作也很努力,你看,妈妈周六要工作,没法陪你,爸爸周天工作,所以周天妈妈来陪你,要轮流来,明白吗?”
可粥粥还是不太满意,“我就想让爸爸妈妈和我一起搭积木。”
小孩子才不会体谅大人的难处,想哭就哭了,哪怕解释再多遍也没用,小孩只有情绪,没什么理性。
梨衫见她心情有些低落,觉得不该开启这个话题的。
“那这样吧,妈妈带你去涂画,就去上次的雕塑小屋,只有我们两个人,行不行?”
粥粥摇摇头:“我想搭积木,我们可以去湖边的小屋,那里有非常多非常多的积木。”
一说起搭积木,她又咬着积木不放了。
梨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有时候这股倔劲是随了谁。
搭积木是她提出来的,不能再出尔反尔,让孩子失望。
梨衫先把话题揭过去,陪她看了会儿动画片,又讲了故事。
小孩忘性大,说不定她很快就对别的感兴趣了。
直到洗了澡,粥粥穿着干燥舒服的睡衣躺在床上,梨衫关了灯,“晚安粥粥。”
粥粥乖巧地说:“晚安妈妈。”
不到一分钟,粥粥忽然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妈妈,你不要忘了。”
梨衫看她:“什么?”
粥粥在黑暗里看向妈妈,语气还带着股兴奋劲,“你要提前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周六去搭积木呀。”
梨衫闭了闭眼,愈发后悔,就不该提起这件事。
她翻了翻身,惆怅着,如果明天早上粥粥还忘不了这事,她就要去质问裴聿南,搭积木的时候到底跟粥粥说什么了,让她这样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