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一天 “接下来的
那一天。
事件发生时。
爆炸的气浪掀过来时, 贺之炀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墙壁上。
撕裂般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浓烟呛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玻璃。
耳边是轰鸣的巨响, 世界在天旋地转里慢慢模糊。
意识像被水泡软的纸,轻飘飘地散开。
混沌中, 贺之炀似乎回到了昆明。
离别12年后,他没想到再见贺晚恬是在这种场合。
“这些年忙什么呢?”
“有想过我吗?”
“你觉得我在乎你怎么想吗?”
贺之炀眉梢上挑,下颌绷出硬朗冷利的线条。
指尖虚捏的细腻触感忽得一松, 眼前的女人倒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 老旧的铁轨似乎都颤了颤。
贺晚恬就倒在他脚边的地方, 刚刚还害怕着不愿意面对他的人, 现在就毫无知觉地倒在自己脚边。
远处传来汽车的噪音,微白光斑跃在摇曳的勒杜鹃上。
“妹妹, 刚重逢就碰瓷?”低沉的声音, 几乎要散在花香里。
安静, 只有叶子的簌簌声。
灰尘中的光线在浮动着,晃得人心生烦躁。
贺之炀用脚点了点晕倒人的头, 笑:“喂,跟你说话呢。”
“还装死?”
“以前那么对你,你不还活蹦乱跳的?”
贺之炀蹲下, 偏过脸, 再次捏住贺晚恬的下巴,迫使她脑袋轻微地抬起。
“还不快起来?”他说。
可地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 没有丝毫理会他的迹象。
贺之炀直起身,嘴里边嘟囔着“妈的真没劲”边收回目光,拿出了金属打火机。
“咔嗒”,一簇火苗燃起, 猩红落在他眼底,却和凛冬一样冷。
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抱过小婴儿的时候,是个很好的天气。
贺之炀在唱片店前顿住脚步。她以前长什么样子?想不起来了。
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黑黑的小家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像春天茶花,抽枝长叶,再也找不回一点以前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贺之炀走进了隔壁甜品店。
记忆里,贺晚恬的样子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贺晚恬喜欢吃甜的。
店员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听风铃响,然后走进来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
她眼睛登时亮了:“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贺之炀微微弯腰,目光耐心地在玻璃柜上扫过:“买一块蛋糕。”
“是有人过生日吗?”
“不是……”他笑,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我刚从国外回来,和我妹妹团聚,买给她的。”
“啊,好。”店员拿出一块6寸的蛋糕,“两个人吃的话,这个大小足够了。”
“谢谢,麻烦包起来。”
丝带,蛋糕盒,蝴蝶结。
贺之炀眯起眼睛看着,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扣着桌面。
“您和妹妹感情很好吧?”
“不,她大概讨厌我。”
“女孩子都很单纯的,惹她生气了的话,哄一哄就好啦。”
贺之炀问:“怎么哄?”
“额,买束花?”
五分钟后,贺之炀走到对角花店,又买了束花。
天上下起了小雨。
他左手提着蛋糕,右手抱着花束,落拓悠哉地往回走。
是的,应该是这样的,故事的开始应该有一束花。
他心情很好,淋着小雨,走回铁路沿线,走回他们重逢的地方。
前方,有人倒在地上。
女人身形瘦削,乌黑的发凌乱地散着。
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
她没醒。
她还倒在那儿。
有那么几秒,他的脑子空了,像有根绷紧的弦断在了颅腔里。
无数念头不受控地撞进来,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为什么没起来?
她是真的晕了?
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转身就走了?
为什么没有立刻反应?为什么能转身就走?
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去买蛋糕?为什么能在她晕倒之后还有心情跟店员聊天?
他为什么——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他妈到底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砰。”
蛋糕沉闷地砸在地上,精致的蝴蝶结立刻散了,露出摔烂的奶油。
对面小卖部的男人注意到了贺晚恬,打着伞,拨着120,声音焦灼:“喂,你好,我们这里需要帮助,有人倒了,在……”
还没说话,人突然被一股大力提起,狠狠摔到地上。
背部撞到铁轨,男人吃痛地喊了一声。
往边上吐了口唾沫,抬头一看,登时冷汗直冒。
贺之炀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像只恶犬,他攥紧男人领口,挥手狠狠给了他一拳:“渣滓。”
再拽起来,凉飕飕地问:“你要对我妹妹做什么?”
被吓到的男人慌乱地说:“我不是坏人啊,我只是看她晕倒了在打120……”
贺之炀松开他,回头望去——
贺晚恬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蜷缩在地上,像是永远不会醒来了。
她的身影像和死去的战友重叠在一起。
贺之炀瞳孔骤然紧缩,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慌乱地跪着:“晚恬……”
没人应。
贺晚恬紧闭的睫毛上凝着水,脸蛋摸上去很冷很凉。
“晚恬,你别吓我。”
他浑身上下发起抖来,膝盖撞到了废铁凹凸不平的地方。
“不该这样的……”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错了……”
“120……”他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流下,“你刚才打了120对吧?”
小卖部的男人已经搞不清状况了:“是……”
医院里。
快速通道、安排病床、挂点滴。
贺之炀缴完费用之后,绕到隔壁小卖铺买了两条毛巾、一包湿巾纸和一个面盆。
出急诊室左拐,在开水间,他和一佝偻的老妇人并肩站着。
接了热水回到病床边,替她把弄脏的头发一缕一缕都擦拭干净。
然后把污水倒掉,重新换上干净的,细致地擦拭着五指。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她现在太瘦,五指太凉。
于是,他又去买了热水袋和水果篮,还有一把刀。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日子踩在刀尖上,沾着血与未知的危险。
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才是护着她。
消毒水的气味猛地呛进鼻腔,贺之炀的意识短暂地回笼了一瞬。
周身是冷的,只有烧伤的创面还在火烧火燎地疼。
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慢得像在倒数。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坠了铅,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任由涣散的意识又沉下去,跌回更早、更模糊的年月里。
是八岁那年的客厅。
他放学推开门,看见父亲蹲在她面前,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衣领。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书包都没扔就冲了过去,梗着脖子跟父亲互殴。
后来他凶她、骂她,吼着让她“滚去下面躲着”。
等家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偷摸溜去了酒窖。
又冷又暗的地下空间里,小姑娘缩在旁边,抱着膝盖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蹲在旁边看了好久,指尖差点碰到她柔软的发顶,又猛地收了回来。
那时候他就想,快点长大吧。
等长大了,就能堂堂正正护着她了。
可真的长大了,他却站得更远了。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只敢远远看着。
见过她高中毕业典礼上,穿着白裙子上台发言。见过她参加颁奖典礼,笑容甜甜地接过证书。
他总想着,等这次任务结束,等手里的案子都了结,就找个借口去见她。
不用多说什么,就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问她还喜不喜欢吃巧克力,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个总凶她的哥哥。
痛感好像在慢慢退去,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
离开昆明后,他请假去看了趟医生。
讲了当时的状况,诊断为复杂型创伤后应激障碍。
还有严重的情感隔离。
就算是妹妹倒在自己眼前,意识和情绪都没法跟上。
他开始吃药。
频繁做噩梦。
反复梦见那些死去的战友。
失眠,惊醒,突然心悸到无法呼吸。
头疼是家常便饭,他也没法好好控制脾气,一点小事就能点燃戾气。
他想,自己其实不配活着。
有人因他的无能死了。
他因这些人死了才活着。
有人死了,他却活着。
他不该活着的。
满身泥泞、带着晦气。
他入伍、执行任务、出生入死,是真的想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吗?
还是潜意识里可耻地想,以英雄的名义落幕。
找个体面的借口,顺理成章地牺牲。
就不用再夜夜熬着,不用再扛着满手的血污,不用再面对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
他又怎么敢靠近她,沾到她明亮的人生里。
意识飘到尽头,他看见了她。
站在金灿灿的向日葵里,回头冲他笑。
他想往前走,想和她说说话。
嘴唇轻轻动了动,他自己都听不清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一遍一遍地溢出来,混在监护仪渐缓的滴答声里。
晚恬。
……晚恬。
小时候那次,不是故意要凶你。
昆明那次,也不是真心想让你难堪。
对不起。
生命的最后一刻。
是终于熬到了解脱,还是有了留念,想再见一见你的脸?
那些年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战友的血,童年的阴影,父亲的拳头,好像都在这一刻变轻了。
他本应该觉得轻松,本应该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可他忽然不想走。
黑暗里亮起了一盏灯。
像某个早晨,她站在他家的阳台上,照看着多肉,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他想再看一次。
好想……
再见你一面。
-
根据贺之炀生前的愿望,死后他的遗体将捐赠给学术研究。
知道消息的那天,贺晚恬在贺律怀里昏了过去,醒来也不停在流眼泪。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特意绕到学校来看我。”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成串地砸下来:“我明明可以开口留他吃顿饭的,明明可以跟他好好说两句话的。我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呢?”
“为什么那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还有好多话没说。我想跟他说谢谢,想说我早就不怪他了……”
“我都没来得及。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最熬人的遗憾不是争吵决裂。
总是以为来日方长,而对方已经不在了。
她没能见到任何与贺之炀有关的东西。
没有遗体告别,没有追悼会,没有墓碑。
她连一点能攥在手心的念想都没留住。
从今往后,她走遍任何角落,都找不到他了。
哭到后来渐渐没了声息,只剩肩膀还在细微地抖。
贺晚恬失神地望着外面连片的白。
雪细密密地糊着窗,她混混沌沌,身体随着脱力的失重感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轻攥住。
贺律从身后上前一步,收拢手臂,稳稳地将她拥进怀里。
房间里没开灯,所有轮廓都浸在朦胧的昏昧里。
只有呼吸,一下比一下颤。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仰起脸。
贺律恰好垂眸,两人的视线在昏色里撞在一起。
然后他低头,唇瓣落在她的眼角。
掠过颧骨,擦过下颌,最后碰了碰她发凉的唇。
她没有动,靠在他怀里,只是低低道:“小叔,你有没有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圆,好像怎么走,都绕不开别离。”
贺律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声音很低,却很稳:“圆没有出口,但人有。”
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从贺晚恬脑海里浮现。
像被拨动的胶片,一格一格地倒回去。
又慢慢停在一帧上。
“贺之炀走完了他想走的路,护住了他想护的人。”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沉得像刻进骨血里,“接下来的路,换我守着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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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下周更,最近在收尾,快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