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晚餐 “这不是要
斯人已逝, 再沉湎于悲伤也没有意义。
贺之炀的后事办得极为低调,没有设灵堂,也没有公开的追悼仪式。
大家在燕京城郊墓园选了一处向阳的坡地, 立了块素净的青石墓碑。
墓里只放了他常穿的一件旧训练服和一枚军牌。
碑上没有冗长的头衔,没有列功绩, 只刻了他的名字和出生年月。
以及一行贺晚恬想了很久才决定留下的话:
“他一生都在保护别人,
最后死于保护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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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巴黎,自己在十六区租了栋带窄院的小楼。
楼下打通做画室, 落地窗对着街景, 楼上是起居室, 天光充足。
贺律提出的诸多照拂, 她都没要。
但是账上多了一笔贺之炀留给她的钱。
处理完这些琐事后,她飞了趟伦敦, 去收拾贺之炀过去的公寓。
那间公寓已经被特殊部门搜查过一轮, 机密文件全部清空, 只剩下些私人物品。
屋子里很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面条已经干透了, 表面凝着层发灰的油脂。
旁边搁着一罐拉开的啤酒,一口没动。
好像他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吃完这一顿, 就接到了紧急任务。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推开椅子,站起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把那碗面倒进垃圾桶,把啤酒罐压扁,洗干净,收进回收袋里。
完好的衣物、家具都捐给了当地慈善机构, 不能用的、旧的、破的,全部清出来扔掉。
整整收拾了两天,公寓几乎搬空了,只剩阳台上的那些多肉植物。
大大小小十几个盆子,挤挤挨挨地摆在窗台和架子上。
她全都小心翼翼地装进纸箱,托运回了巴黎。
搬到新家后,她把多肉一字排开,放在二楼朝南的窗台上。
每天早上一拉开窗帘,最先看到的就是它们,圆鼓鼓的,像一颗颗碧绿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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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恢复平静。
唯一让她苦恼的是,贺律把她工作室对面的那栋小楼买了下来。
并且隔三岔五地会拎着食材来敲门,有时是顺路带的可颂甜点,有时是新鲜的海产蔬菜,说是路过顺手买的。
理由五花八门,每次都不重样。
她一开始还会推拒两句,后来次数多了,就没再客气。
之前说过的那些话,两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贺晚恬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一晃就到了农历新年。
国内那边传来消息,最大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所有涉事人员要么进去了,要么跑了。
她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国,不用再担心任何人的威胁。
但她不想回去,倒不是贪恋国外的生活,纯粹是她不会想回到过去的生活,索性留在巴黎,安安静静过个年。
本以为贺律是要回国的,毕竟家里那么多长辈,今年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他都该露面走动走动。
可大年三十傍晚六点整,门铃准时响了。
她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雪意扑面而来。
贺律就站在门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粒,深灰色大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他左手拎着一瓶勃艮第红酒,另一只手提着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装满食材。
他眉眼舒展,笑意温和:“一个人过年太冷清,搭个伙?”
白猫本来正扒着她的肩膀,听见动静“喵呜”叫了两声,一扭身子从她臂弯里滑下去,迈着小碎步颠到玄关,围着贺律转了两圈。
贺晚恬侧身让他进来,回头扫了眼画室里摊得七零八落的画稿、颜料管,有点无奈:“可以是可以,但我没准备年菜,本来就打算煮袋速冻饺子对付一下。”
“正好我带了菜。”贺律换了鞋走进来,目光落到地上打滚的白猫身上,顿了顿,“它是不是比上周胖了?脸都圆了一圈。”
“对呀。”贺晚恬走过去弯腰把猫捞起来,托着屁股掂了掂,“看着毛蓬松,其实全是实心肉,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白猫窝在她怀里软乎乎地“喵”了一声,粉粉的鼻尖拱来拱去。
贺律笑着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把红酒放在餐边柜上,抬手脱下大衣,松了颗领口的扣子,拎着食材就进了厨房。
贺晚恬洗了个手去帮忙。
她抓起桌面上的大葱,晃了下:“这个要切吗?”
她握刀的姿势很生疏,完全是用削铅笔和雕石膏的手法在对付一根无辜的大葱。
贺律正低头清理鲜虾,闻言回头瞥了一眼,笑说:“暂时不用,帮我打两个鸡蛋吧。”
“噢。”
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在碗沿磕了一下。
力道太轻,壳只裂了一道细缝。
她又磕了一下,这回用力过猛,蛋壳碎成好几片,蛋液混着细碎的壳渣一起滑进碗里。
下意识伸手想去捞,可蛋壳滑溜溜的,不仅没捞上来,反倒把蛋清搅得浑浑浊浊。
贺晚恬:“……”
贺律偏过头来,也看见了。
一抬头,视线正好撞在一处。
贺晚恬也不逞强,索性破罐子破摔似的扔了手里的半片蛋壳,把白瓷碗往他跟前轻轻一推,眉头微蹙,困惑地:“这洋蛋不听话,滑得很……小叔,还是你来吧。”
贺律笑了声,没有接过她手里的碗。
反而慢条斯理地擦了下手,站到她身侧,精准地从蛋液中夹起那几片碎壳,指尖一捻一丢,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三秒钟。
贺晚恬:“厉害。”
他顺手抽了张湿纸巾递她,眼底漾开笑意:“擦手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贺晚恬问:“平时你也不做饭,你是怎么会这些的?”
贺律说:“这不是要照顾你吗?”
贺晚恬说:“啊,新学的吗?”
贺律回头看她:“没记错的话,我第一次给你做饭是在你高一。”
贺晚恬又“啊”了一声,显然记不清了,模模糊糊地回忆着,问:“为什么?”
贺律:“你跟室友晚上违反校规,被老师抓了现行,勒令走读一周。你不敢让你爸知道,偷偷给班主任留了我的电话。那天我开完会出来,看见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你们班主任的。”
“……”
额。
贺晚恬窘得耳尖发烫,她真的记不清了,说话也没那么有底气了:“还有这事儿呢?”
“嗯。”
贺晚恬说:“所以那时候,你做饭给我吃了?不对呀,我晚自习下课都10:20了,我应该不吃夜宵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到一边,十分心虚。
“看来是真忘干净了。”贺律笑了声,已经重新低头去处理台面上的鲜虾,指尖捏着虾尾轻轻一挑,整根虾线就被剔了出来,动作熟稔又好看,“连自己为什么被罚都不记得了?”
“啊……”
贺律:“你们整个寝室囤了两箱不同牌子的泡面,大半夜在宿舍开泡面party,半个楼层的女生都挤过去吃,动静大得把巡楼的校长都引过去了。”
贺晚恬:“………………”
泡面party。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当时学校换了校长,新校长把食堂师傅也一并换了。
新师傅烧饭难吃得令人发指,全校学生怨声载道。
据说新师傅是校长的亲戚,校长想借此机会以权谋私,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抗议。
难怪吃个泡面还能被叫家长。
贺晚恬汗流浃背。
更没想到日理万机的贺律竟然还记得这样的小事。
她声音弱弱的,试图辩解两句:“当时其实是有原因来着……”
贺律将鲜虾在砧板上码得整整齐齐,他冲了冲手,搭过毛巾拭干,转身斜斜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她道:“那会儿我就在想,家里是有多顾不上你,让个正长身体的小姑娘,半夜只能躲在宿舍啃泡面。”
“……”
贺晚恬更加不好意思了,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脸颊。
贺律看着她脸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还不止这一件。”他尾音拖得慢悠悠的,“有段时间你总跑公司找不着我,以为我故意躲你?”
这事贺晚恬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她年少最莽撞荒唐的时候。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抬头想打断,手都下意识抬了起来:“我知道那时候你忙……”
“噢,知道我忙。”他垂眸望着她,眼尾弯了弯,语气促狭,“所以就假装跑去天台,给我发的视频镜头对着楼边,说你要从上面跳下去?”
贺晚恬脑子里“轰”的一声,陈年黑历史被当面翻出来,尴尬得她脚趾都跟着蜷缩。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要见他,什么昏招都想得出来,现在再听他亲口说,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别说了!”她急得往前半步,伸手就想去捂他的嘴,动作太急,整个人差点撞上他怀里。
贺律没躲,反而抬手精准地接住了她。
距离骤然缩短的瞬间,两人都顿了半秒。
他手指搭在她腰上,没用力,就那样虚虚地扣着,任由她挣了两下也没松开,反倒压低了声音接着说。
“等我推了三个会赶去学校,活动中心的天台上,你抱着薯片吃得正香。所谓的楼顶边缘,不过是舞台搭的背景板。”
贺晚恬恨不得原地消失,一只手紧紧捂住脸,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求你了……别说了……”
她实在想不通,当年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连脸都不要了。
贺律低笑出声,握着她腰轻轻往身前带了带,另一只手一点点掰开她捂脸的手指。
掌心里露出来的那张脸红扑扑的,眼神无地自容似的不停躲闪。
明明还是当年那副模样,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暖光落在她的脸上,目光从她的鼻尖滑到她微张的唇。
他说:“所以那会儿,我只当你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哪会儿有什么别的心思。
锅里的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贺晚恬认识贺律太多年,太懂他这副看似散漫、实则字字斟酌的性子。
他哪里是在翻她年少的旧账,他是借着这些往事,解释当年为什么一直躲着她。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她基本不会再想起那些事。
她问:“怎么突然说这些?”
贺律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许。
他抿了抿薄唇,声音低沉微哑:“那时候我总在想,你还小,见过的人太少,分不清依赖和喜欢。我怕你将来后悔,也怕我自己当了真就再也收不回来。”
贺晚恬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反问道:“……真的是我分不清吗?”
白猫不知何时拱开厨房门溜了进来,轻巧跃上置物架,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锅里雾气袅袅腾着,一次次地掀着锅盖。
厨房里弥漫着番茄和牛腩交融的浓郁香气,却没有人去理会那锅汤。
贺律扶在她腰侧的指尖倏然收紧,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深海的暗流。
他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眼。
那眼神很沉,却始终留着分寸和余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后退的机会。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站得太远,怕她看不清,怕她后悔。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一直往后退的人,是他。
他垂下眼,喉结再度滚动了一下,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裹着雾气还没散尽,他便俯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发间。
下一秒,他低头,吻落在她额头。
时间很短,仓促到贺晚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松开她,撤过半步。
转身关了火。
“晚饭马上就好。”他开口,“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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