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憾 直到金属边
寒意灌进来, 吹起贺晚恬额前的碎发,贺律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走吧。”
安检流程比普通通道快得多,一路畅通无阻。
十分钟后, 登上了一架小型公务机。
机舱不大,只排布着六张深棕皮质座椅。
贺律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大衣, 递给了乘务员,又回身低声吩咐了句,片刻后便拿过一条羊绒毯, 递到她手边:“起飞时气压低, 会冷。”
暖气还没开足, 机舱里确实有些凉。
贺晚恬把毯子裹在身上, 看他从容地坐下,掀起毯子的一角, 朝他递过去。
“分你点?”
贺律伸去拿报纸的手指顿了顿, 垂眸看她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 往下又是一角的毛毯。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同衾而眠。
很老派的, 带着旧书卷气和炭火余温的词儿。
再看她的神情,又是很无辜的。
没有试探,没有暧昧, 只是单纯地、理所当然地问他:
要不要一起盖。
偏生在这狭小密闭的机舱里, 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贺律笑笑,展开了报纸, 还是那副淡淡的态度。
他说:“不用。”
“哦。”贺晚恬打了个哈欠,把整个人都塞进毛毯里。
窗外天空仍在飘着雪粒,一片灰蒙蒙的。
这周寒潮来袭,天气都不太好。
等了十来分钟, 也没有丝毫起飞的迹象。
没一会儿,驾驶舱的门开了,机长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非常抱歉,塔台刚刚通知,机场跑道上已经出现冻雨形成的黑冰,需要二位耐心等待。”
贺晚恬懵然:“黑冰?”
机长说:“是的,法国民航局下令立即关闭所有民用跑道,全面开展除冰作业。”
贺晚恬的心猛地一沉。她急切地问:“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不好说。这种天气最危险,冰面和沥青融为一体,肉眼根本看不见,摩擦力会骤降七成,强行起降风险极大。除冰车已经全部出动了,但至少需要半天才能完成所有跑道的作业。”
半天?也太久了。
怎么偏偏就这么巧,轮到她要赶时间的时候,状况百出?
贺晚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这、这也……”
“每年寒潮过境都有类似突发情况,不止今天而已。”机长说,“实在抱歉。”
贺律自始至终安静听着,抬眼时看向联络员。
那眼神不见半分愠怒,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如无形的气压低低覆下来。
联络员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没有备用方案?”他开口。
她见过太多政客、特派员之类的大人物,贺律和他们一样,身上有那种让人收敛姿态的气场。
“……我去沟通。”联络员放下平板,推开通往驾驶舱后方操作间的隔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
贺晚恬侧过头,看着贺律重新靠回椅背。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侧目冲她温和地笑了一笑,而后将报纸又翻过一页。
她在那个熟悉的深情里,莫名觉得心口的坠感被托住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联络员走出来:“协调下来了。同意开放西侧的应急跑道供我们起降。但……”
“应急跑道只有一条,目前排在我们前面的还有三架医疗救援飞机。至少还需要等两个小时。”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先落在贺律身上,像在确认这个结果是否能被接受。
贺律听微微颔首。
“够快了。辛苦。”
联络员松了口气:“我的荣幸。”
贺晚恬把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贺之炀躺在手术室里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不安,贺律伸手握住她的手:“休息会儿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贺晚恬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舷窗外还是灰白色的天,雪还在下。
贺律伸手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做噩梦了?”
“嗯。”她看着贺律,担忧起来,“你身体怎么样了?这几天你一直陪着我,也没怎么休息。”
“不碍事,总归死不了。”贺律笑了笑,“倒是你。”
他捏起她下巴,轻转两下:“明明每天都看着你吃饭,是又瘦了吗。”
贺晚恬“咦”了声:“你怎么看出来的,我照镜子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没撤,反而微微收力,把她的脸抬得稍高些。
接着手指在她脸颊软肉上往两边扯了下,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坏,不语。
她忽然想到以前贺之炀也说过同样的话。
“对了,我最近记起一些事情。”
“嗯?”
“是关于小时候的。”贺晚恬的语气有些迟疑,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不确定,“人对太早的记忆总会有偏差,我一直拿不准,那些到底是真发生过,还是我吓糊涂了自己臆想出来的。”
贺律把报纸搁在膝盖上,侧身看她。
“说来听听。”
“你也知道,我爸对我一直很差。”她垂下眼,“我不记得是他要求我过去的,还是我自己靠近讨好他……总之,有一年冬天,我在客厅里玩,那个人突然出现,指着我身上的衣服说,我不配穿他的东西,让我全都脱下来,一件都不许剩。”
贺律的脸色微微一变。
贺晚恬回忆着。
那时她七岁还是八岁?那天管家、阿姨都在前院忙活。
明明是白天,那人却喝了酒,身上有很重的烟味。
他骂她“不配活着”,又蹲下来跟她说话,眼神很怪,笑着问她穿得暖不暖。
“我不记得具体了,但印象里很冷,很羞愧,更怕他打我。”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贺之炀回来了。他们吵了一架……贺之炀被打了。但我当时很怕,缩在角落里,什么也不敢看。后来贺之炀就过来骂我,喊我滚。”
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我那时候委屈极了,觉得他好坏不分,连我一起欺负。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照着他们的话做了……”
机舱里静了几秒,隔绝了外边风雪拍窗的轻响。
贺律脸色阴沉得吓人,沉默片刻问:“那之后你躲去了地下酒窖,直到我发现你这件事,你还记得多少。”
贺晚恬愣了愣:“我记得是被贺之炀欺负了,赌气自己跑进去躲着的……怎么了?”
“酒窖的钥匙,长年在管家那儿,你一个八岁的小孩,拿不到。”贺律看着她的眼睛,嗓音沉缓,“你是怎么拿到钥匙,还准确找到酒窖入口的?”
贺晚恬猛地怔住。
像有一只手拂去了回忆的灰。
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拼合到一起。
她从来没有想过钥匙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贺之炀也是受害者,面对自己亲生父亲,他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模糊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如果他真的不是刻意要伤害她,可他怎么从不解释呢?
贺晚恬张了张口,满是迷茫。
“我真的记不清了。”她眼底隐隐有光闪动,“所以我想当面问问他。问他那会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已经释怀了贺之炀以前做的那些。
但如果真像她想的那样,贺之炀没有那么坏,那她是不是该好好向他道谢?
她想着今年的春节。往年她过节总是冷冷清清的。饺子买回来,吃五六个,剩下的在冰箱里放好几天,最后还是扔掉。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要是贺之炀也在,可以很多人一起过年,饺子就不会浪费了。
还可以煮一锅火锅,守在一起,说些没营养的闲话。
比如谁洗碗、明天吃什么。
等开春雪化了,就一起去巷口的老集市逛,夏天的傍晚一起啃着冰西瓜。
他们都早早没了妈妈,父亲又在狱中,世上的亲人兜兜转转,到最后就剩他们兄妹俩。
可从今往后,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贺律听她开心地说起那些未来。
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碾着袖扣的金属棱边,直到金属边嵌进指腹,压出发白的凹痕,自虐似的。
“我们去看他的时候,要不要买花?”
贺律弯起唇,笑笑:“嗯?”
“哥哥会喜欢花吗?买什么好呢?”说着,贺晚恬忽然感受到联络员的注视,“哦对,那地方应该不能带花吧。”
“嗯。”
贺晚恬托腮想着:“那就以后养吧……”
养大片的向日葵,种满别墅的后院。
盛夏时金浪翻涌,风一吹就晃得四周都是明亮的光。
他从前总泡在不见天日的任务里,往后就该过着这样敞亮的日子。
抬头就能看见太阳。
-
同一时间,住院部三层的病房里,窗帘拉了一半。
烧伤病区空气里终年飘着碘伏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厚胶地板吞掉了所有脚步声,只有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像拉长时间的钟。
从爆炸现场救出来时全身大面积烧伤,脓毒感染,挣扎了好几天,医生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但还是回天乏术。
按照军方规程,死亡通知必须由专职家属联络官执行。
联络官核对身份编码后,拨出了一通加密线路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此刻正在机场的一架公务机上。
等待着一条因冻雨关闭的跑道重新开放。
冗长的开场白,然后是言简意赅的一句——
“……经抢救无效,于当地时间六点十二分宣布死亡。”
……
那边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反应像是还没能消化这个信息,拆解出“死亡”两字的含义。
这句话的重量太大,砸得人瞬间宕机。
连声音都发飘。
“走前有没有痛苦?女士,我们用了最大剂量的镇痛镇静方案,尽了全部努力。”
……
“抱歉,我们尽力了。”
……
“还有一件事。患者弥留之际,反复念着一个词。我们起初以为是行动相关暗语,特意核查过,不是。”
……
对方顿了顿,轻轻念出那个发音:“Wantian。”
……
“值班护士记录。他是看着医生的方向喊的。瞳孔已经散了,但嘴唇一直在动。”
……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这是临终前常见的幻觉征象。”
……
“他临走前,大概想见这个叫‘Wantian’的人。”
……
“这个症状持续了很久,从凌晨三点意识转弱就开始喊,中间短暂清醒过两次,也都在喊这个发音。”
……
“撑了这么久,到最后也没等见上一面,可惜了。”
……
话音落地,听筒那头再没传来半点声响。
只有极轻极碎的哽咽气音,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
随后就在即将挂断之际,兀地爆发出一阵溃堤般的痛哭。
在加密线路的电流噪声中,断断续续,憋到极致后陡然崩裂。
作者有话说:
滑跪中……
上一章有修改,下一章本周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