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陈语意转过身来。
这间屋子最开始的时候会漏水, 她搬进来第一天就遇上下雨,陆珈南坐在餐桌前,眉眼被落下来的雨水打湿,冷清又无奈。记忆中留下的鲜明印象, 与眼前人重合在一起。
“你确实有, 如果我是你, 我早就......”
陆珈南截断她:“早就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追求什么?”
陈语意不是他, 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可以凭感觉,闷声答:“一些更崇高更美好的东西吧。”
反正不是她这些半真不假的情话。
像有一层层的积雨云堆叠在胸腔,陆珈南回答:“我不会刻意追求崇高,‘真’没有高低之分。”
“至于美好——”他低下来, 与陈语意额头相抵,“现在我不是已经抱着她本身了么?”
陈语意一怔,心流涌动。
她身陷一片流沙之中, 想要抽离自救,但越挣扎, 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得越深。
“现在我不会哄你了。”她咬唇,“你也别来哄我。”
“哄么?”陆珈南低声, “我和你不一样, 一一,无论是好话坏话,我都很少违心。”
也没有人有这个能力迫使他违背本心。
“而且,你和我的人生不会互相排斥。”他低声说,“我和你的选择也是。”
“你有很多选择,我可以只是其中之一。”
陈语意呆了呆:“什么?”
“......我说的是人生选择。”陆珈南的脸色转阴, “伴侣具有唯一性。”
他看着她:“你理解成什么了?”
陈语意掩饰过去:“没什么。”
她还说陆珈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呢。
“我又没说要选你。”
“我的生活不安定,现在是在这里,未来不知道在哪里。”她垂睫,“而且,我可能一直都学不会信任和依赖,你还是会再次失望的。”
“不会。”
陆珈南否认:“我不会对你失望。”
陈语意抬眸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平静深邃,像有无限的深意。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
他和陈若双一样,在同天给她带来无法回答的难题。
圆圆在房间里偷偷观测他们的情况。
“你想我离开,我可以走。”
陆珈南打开门,从她温馨的小家,迈入破败的楼道,他拿着那块表:“我没有把手表落在你家,这是上次我过来‘找’的时候,故意留下的。”
陈语意隐约可以猜到,当她以为陆珈南会继续和她玩心机,他却直白拆解开。袒露没有消解神秘,反而让谎言的触角延伸-进她的心。
“手表只是一个借口,我想要再见到你的借口。”他坦然道,“就算没有手表,我也会制造很多其他的借口和理由,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可以反复拒绝和推开——你有这个权利。”
但他会反复地寻找理由靠近,直到她推不动为止。
陈语意站在门口。如果她以后要离开,现在一时的心软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应该利落地关门转身,但她感到太阳把沙子晒的很暖,而她的双足被温暖的沙子深深掩埋,无法挪动。
她在原地,看着陆珈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
陈若双离开的日子一天天在倒数,她时不时问陈语意考虑得怎么样,姐姐回答她说还没有想好。
陈语意一点紧迫感都没有,照常过着原来的生活。在餐厅工作,去学校上课,每天晚上抽出时间遛狗。
她家和陆珈南家离得不远,以前是为了方便自己,现在方便了他。
他时常会开车经过这条花园马路,圆圆都认得出他的车了。某次陈语意实在是累了,圆圆又在家呆了一天,精力无处发散。
陆珈南问她要不要他来帮她遛狗,陈语意没抗住诱惑,把牵引绳交到他手中。
事实证明人一旦开始懒惰,就容易滑入深渊。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圆圆成天眼巴巴,最后已经是等不到他不肯回家。
陈语意的空余时间几乎都奉献给猫猫狗狗,最近她绝育放归的小女猫又消失了,温扬给她留下心理阴影,她四处寻觅,才在同社区某家住户的门口找到了它。
它被拴在窗下,精神恹恹,眼睛被分泌物糊住,正在吃一碗被苍蝇围绕着飞舞的剩饭剩菜。
陈语意急火攻心,连忙要解开它的绳子,一个烫着泡面头的中年阿姨跳出来阻止了它:“哎哎哎,干什么呢,想要偷猫啊?”
陈语意皱眉:“这是你的猫吗?”
“是的呀,就是我的猫。”阿姨抱着手臂,“我养来抓老鼠的,一直散养在小区里。”
陈语意听了更无奈。原来小母猫一直是有主人的,但主人利用完它以后,完全不对它负责任,不管吃不管住,任由它在外面挨饿和生病。
她尽量克制怒火,心平气和地解释:“我不知道它有主人,因为它一直在外面生病也没人管,所以我就救了它。”
“我知道。”阿姨说,“我见过你喂它。”
她指着小猫被剃了毛的侧腹部:“这是你弄的?”
陈语意坦诚:“我带它去做了绝育手术。”
“什么?”阿姨尖声叫嚷起来,“这是我的猫,你怎么能未经我同意就带它去绝育。”
“当时它的状态已经很差了,根本不适合再继续生小猫......”
“别说这么多了。”阿姨伸出手,“赔钱吧。”
她装腔作势地抹眼泪:“我和这只猫感情很深,我还指望着它生的小孩陪我到老呢,现在都被你破坏了,你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残忍?”
陈语意被她的厚脸皮震撼,看出来她是一门心思想要讹人,皮笑肉不笑:“你要多少钱?”
阿姨狮子大开口:“三千。”
陈语意咬牙:“你怎么不去抢?”
阿姨黑白颠倒:“现在是你有错在前,我没报警抓你都不错啦。”
陈语意拒绝:“不可能。”
阿姨撇撇嘴:“那没什么好说了。”
小猫已经认出了陈语意,喵喵叫着想要靠近她,阿姨一脚把它踢回去:“不要乱跑,小心坏人把你抓走。”
“不要踢它!”陈语意的血液都往脑门上涌,“你养不好就让我来养,给你三千就可以吗?”
“诶,三千是你赔偿我的损失。”阿姨抱着手臂,“如果你想要带走,就要再加两千。”
陈语意翻白眼:“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说谁没有良心?”阿姨把猫抓起来,“这是我的猫,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抓的是猫的皮毛,一层皮肉吊着猫的体重,小猫痛得叫起来。
“你放开它。”
陈语意冲上去抢救猫,小猫在混乱中落回地面,阿姨手一扬,眼看着要往她脸上招呼。
一辆黑色的奔驰朝这边驶来。
“请问,这只猫是你养的吗?”
礼貌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纠缠。
小区的建筑都是上世纪的产物,斑驳破旧,突兀地出现了一辆崭新的名车。
阿姨愣了愣,看着从车上下来的男人,点头:“是我的,怎么啦?”
她刚刚才和陈语意宣告了对猫的主权,现在当然也不能否认。
陈语意也很惊讶他的出现,但她不明白他的来意,没有作声。
“是这样的,前几天我的车停在这个小区的停车位,但后来我发现,车前盖多了一道划痕。我去调取了监控记录,记录显示划痕是一只猫造成的。”
言祉语气平和,把手机上的监控记录播放给阿姨看。
“根据面部特征,监控上的这只猫和您的这只猫应该是同一只,饲养人应该为动物造成的损害负责。”
阿姨看了眼上面的数字,大惊失色:“这么贵?”
她警惕地打量着言祉:“你是谁?该不会是骗子吧,不要以为我老就能随便欺负,小心我报警。”
言祉不疾不徐,递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某律师事务所,律师,高级合伙人
“我也不介意您报警,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这件事。”
言祉走过来的时候,直接挡在了陈语意和阿姨中间,她有点明白他在演哪一出了,和阿姨一起看他的名片,夸张地感叹:“人家是律师诶。”
外行人其实很容易被律师的名头唬住。
面对这么大一笔钱,阿姨有点虚。
陈语意在旁边添油加醋,故意装出很庆幸的样子,拍拍胸口:“幸好不是我的猫,要不然我可赔不起这么多钱。”
阿姨注意到她,像抓到一个替死鬼:“我、我搞错了,这不是我的猫,是外面的野猫,但是我亲眼看到是她一直在喂的。”
陈语意眨巴着眼睛:“阿姨你可不要胡说,刚才你还说是你的猫。”
言祉问:“你确定不是你的猫吗?”
“确定,我确定。不信你看,它根本不认我。”
阿姨扯断绳子,小猫立刻跳到陈语意身边,翘尾巴围着她转圈,亲昵地用猫猫头蹭她的腿。
“都说了不是我的猫,有什么问题你找她说去吧。”
阿姨像扔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匆匆转身回家。
陈语意弯下腰,把小猫抱起来:“好啦,小猫,你自由了,和我走吧。”
一方面她为摆脱了和阿姨纠缠的烦恼而开心,另一方面,又觉得小猫从来没有被主人善待过,轻轻叹了口气。
闻声,言祉问:“怎么了?”
陈语意看向他:“你要问我索赔吗,把我卖了去赔款吧。”
言祉低声:“卖给我么?”
“就是一种比喻。”陈语意嘴角抽-动,“难道律师不应该说‘人体买卖是犯法的’么?”
“放心,我不打算问你要赔偿。”
“真的吗?”陈语意笑眯眯地说,“在这件事上,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
她好言相劝:“多做好事,会得到上天庇佑。”
她的说辞一套又一套,言祉听了反问:“很严谨——还知道限定在‘这件事’,你是觉得我在其他方面未必是好人?”
陈语意没必要说得罪人的话:“我没说。”
“更何况,我怎么知道,都这么久了。”
她的话脱口而出,沉默开始蔓延。
言祉再度意识到他们已经分开了很长时间。
于她,空缺的部分早已被填补,甚至是原来无法比拟的深刻。那么他呢?
言祉的目光往前望去:“好报?我能不能有好报可能不取决于上天的庇护。”
取决于——她会不会给,如果她不给,他就不会得到了。
陈语意转移开话题,好奇问:“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车被小猫抓破了的?”
“上周三。”
“咦,那不就是监控上的日期吗?你当天就发现了,直到现在才说。”
“因为,”言祉说,“那时我以为是你的猫。”
如果是陈语意的猫,他完全不需要赔偿。
小猫好像患上呼吸道传染病,需要单独隔离,陈语意正考虑着怎样安置这只小猫,言祉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给我带回家。”
“你要养?”陈语意很慎重,“我不太建议不爱猫的人领养。”
“我有个表妹想要领养。”言祉说,“但她下周才回国,这段时间可以放在我家过渡。”
看出陈语意的犹豫,他说:“你担心我对它不好?家里有监控,你可以实时看到它的情况。”
“监控?这不太好吧,有点侵-犯你的隐私。”
“我会把猫单独放一个房间。”言祉微笑,“应该不会涉及,我的隐私。”
陈语意和他表妹线上交流了一下:“好吧,先这样试一试。”
她多看了他两眼:“你和过去比有点变化。”
以前他只会毫无人情味地提醒她,喂流浪猫可能会面临法律风险。
言祉沉默。
他也能察觉自身的变化。但很有可能为时已晚。
*
老师有新著出版,办了一场学术讲座,在酒店举行,白天研讨,晚上设宴。
秦殊月负责帮忙组织,她和陈语意相熟,通过她联系Eric,餐食的部分交给他们团队承办。
陈语意知道老教授的其他学生也会参与,但她忙着的时候顾不上私事,一直在后厨埋头工作。
陆珈南过来的时候,先去和老师问好,随后被秦殊月拉入一旁同门的聊天。
言祉也在,但他和陆珈南向来话不投机,以前是,现在更是。
秦殊月忽然发现言祉的西装上沾着几根细细的猫毛:“咦,师兄,你养猫了吗?”
“身边有个女孩子救的猫。”言祉抬腕,淡淡拂去衣袖的猫毛,“我帮她养。”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似乎话里有话,以陆珈南的敏锐度自然察觉到了,他们共同认识的做救助的女孩子只有那一个。
秦殊月一直有这个念头但没有付诸行动,没想到是言祉先养了:“真意外。”
“意外什么?”
陆珈南唇角微挑:“可能是意外你不像这么有爱心的人。”
“额......”
秦殊月本来是要以更委婉的方式说出来的。以前开组会,讨论过动物保护与刑法规制的话题,言祉展现出一种非常冷酷的法律思维。
“的确。”言祉倒是大方承认,“但人是会变的。”
“是改变还是利用。”陆珈南气定神闲,“相信言律自己很清楚边界在哪。”
“这很重要吗? ”言祉回应,“就像思想不在法律的管制范围内,所以,论迹不论心,我真的能帮到她就好。”
陆珈南淡笑:“我也认识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她比较善良,救过很多猫,但她自己养的只有一只。”他口吻随意,“脾气不太好,但偶尔也会躺在人的脚边翻肚皮。”
言祉神色微凝,他以前不关心、现在没见过陈语意养的猫,更不可能得到它的亲近和信任。
秦殊月能感觉到氛围不对,但她听得云里雾里:“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陆珈南没理她,转身走了。
八点多,陈语意上完最后一道甜点,她完成今天的工作。
秦殊月遇见她,说了两句话,她笑笑:“陆检好像在休息室,他有点头疼。”
“秦律,我好像没问他。”陈语意微赧,“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哦,不好意思。”秦殊月故作讶异,“我不知道你们分开了。”
“没事。”
陈语意走回后厨,经过休息室时,脚步停下,犹豫的片刻,门从内部打开,陆珈南出现她眼前,微扬起眉:“下班了?”
“对。”
陈语意点点头,才忙完没多久,额际微微有汗,陆珈南目色幽静,递给她一张纸巾:“要擦么?”
她抬手,指尖与他接触,正要接过时,手被紧握住。
他手腕微动,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
陈语意被他拽入休息室。
咔哒一声,门锁在身后落下,室内灯光熄灭,一片昏黑。
“陆......”
陈语意被他压-在门上,看不清一切,只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压过来,他封住她的唇。
他熟稔又强势,抵开她的唇齿,缠住她的舌头吮吻。
陈语意呼吸都上不来,侧首要躲,陆珈南掌握着她的后颈,拇指抵在她的下颌,把她的头扳正,又吻下来。
分手后,过了相当清心寡欲的一段时间,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深-入缠绵,近于情-欲的吻,一时招架不住,工作时又站了太久,腿有点发软,他有所察觉,膝关微抬,抵入她的腿-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