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语意鼻子灵, 稍微嗅一下弥漫的空气就能品出味道:“诶,是红烧鱼,你想吃吗我可以明天做。”
好地段的房子果然不一样,这么简陋狭窄的地方也要收她三千五租金。
唯一的好处是有一个户外天台, 圆圆可以活动撒欢晒太阳, 她种一点蔬菜瓜果。
圆圆回到陈语意身边很开心, 兴奋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平淡无奇的黄色毛发在阳光下闪动着金光。
小狗根本分不清华丽还是简陋, 只要能和陈语意在一起探索新的地方它就很开心。
圆圆对陆珈南很好奇,他在打电话,它跑到他身边,热情地用湿鼻头拱他的手,他百忙之中抽出空拍拍它的狗脑袋, 它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陈语意忙前忙后收拾半天,陆珈南偶尔给她搭把手,遇到重物需要搬搬抬抬, 她不声不响,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这位尊贵的客人。
陆珈南挑眉:“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了, 是吧?”
“为人民服务嘛。”陈语意拍拍自己,“我不就是可爱的劳动人民吗?”
把家具各归其位, 眼看着屋子慢慢地整洁亮堂起来。
“好了。”她叉着腰喘气, “你坐一会吧,我去烧菜。”
陆珈南看她一眼:“出去吃吧。”
附近就有很多餐厅。
“这怎么行。”陈语意摇头,“说好了我亲自做的,不然怎么体现我的诚意。”
“而且,有点想要下雨了。”
天气变幻莫测,过来的时候还是大晴天, 转眼间阴云密布。
她推着陆珈南到小沙发坐下:“你就等着吧,我的客人。”
在狭小的空间里,厨房、客厅、卧室的区隔是陈语意硬生生划分出来的,在陆珈南看来,全挤在同一个地方。
陈语意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炒菜。
她在菜板上切切剁剁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洋葱的气味毫无延迟地传到他的鼻下,他不需要回头,都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菜、做到哪一步。
油烟味熏得陆珈南微微咳嗽。
“抱歉哦。”陈语意闭着气说,“这个油烟机不太灵光。”
当她利落地做好一桌子菜,窗外下起了雨。
陈语意做了一道她研究出新菜,春天最鲜嫩的笋,和豆腐咸蛋黄组合,她撑着下巴等待他的反馈:“怎么样?这是我独创的。”
陆珈南动筷。
味道层次丰富,口感上佳,不落俗套:“不错。”
陈语意自得地笑:“拿到外面的餐厅,推出‘融合创意菜’,分分钟卖888一份,所以你赚了。”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吃晚餐,也算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陆珈南吃得好好的,忽然间,有冰凉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起初是一滴,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陈语意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额,中介和我说,我家屋顶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漏水。”
好巧不巧,漏雨的地方在陆珈南的正上方,她坐的位置幸免于难。
一想到陆珈南可能人生中第一回经历这种时刻,陈语意抿唇,想笑又不敢笑。
他冷下脸,闭着眼睛,忍无可忍地喊她的名字:“陈语意。”
“对不起嘛。”她连忙站起身,都来不及抽纸巾,直接用手给他擦。
陆珈南发现,陈语意一直以来都在用极好的态度掩饰冒犯的事实。
做完饭后她洗过手,手上是淡淡的桃子香气,柔和细致的指尖拭去水滴。
可能是她也不习惯,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慢,她的手抚过去,他深湛的眉眼露出来,睫毛被雨水打湿,注视着她。
时间被泡柔软,仿佛有韧性,被拉得很长。
陈语意的指尖微微发烫,她收回手,转身逃遁:“我去拿把伞。”
餐桌是漏雨的重灾区,陆珈南放下筷子,陈语意转移阵地,去到了沙发。
窗外细雨霏霏、如烟似雾。
陈语意陪陆珈南坐在墨绿色的沙发上,撑起一柄透明雨伞,雨滴从屋顶啪地落下,再沿着伞面滑落。
他一直阴沉着脸:“你不觉得这很可笑么?”
“还好啦。”
“明知道是漏水的房子还住进来?”
“便宜呀,比正常的房子便宜八百呢。”陈语意无辜地说,“只是刚好你今天来,只能算......”
“算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算你倒霉。”
陆珈南冷笑:“遇上你的这些事,我确实倒霉。”
他临时有工作要处理,在手机上编辑文件,陈语意尽责地帮他撑伞,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只是偶尔滴几滴水。
室内积聚着潮湿气,过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
雨后新鲜的空气涌进来,陈语意伸手出去,想看看雨停了没有。
一片浅绿的梧桐叶片飘到她的掌心。
“看。”
她转过身,眉目清新俏丽,旋转着叶柄向陆珈南展示:“春天到了。”
陆珈南原先感觉屋内闷得他都要受潮了,打开窗之后,新鲜沁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胸口的沉闷感减淡不少。
陆珈南不愿意再在她的破房子里久待,处理完事情,他起身离开。
“拜拜,陆检。”
陈语意热情相送,说着客套话:“下次再来哦。”
他薄唇微抿:“你觉得我还会再来?”
“生命在于体验嘛。”陈语意巧舌如簧,“你不觉得很特别吗?”
甚至有人特意花钱购买坐在雷暴雨下的泳池里的体验呢。
“特别糟糕么?”
“好啦好啦,礼物给你作为感谢和补偿。”
陈语意敷衍地说,临别前把礼物塞进他的手里。
她已经迫不及待送走这位难伺候得要死的客人,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她的脑袋从缝里挤出去:“我就不送你了啊,再见。”
陆珈南回眸,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探头出来,一人一狗,两个脑袋两双眼睛,目送着他走下楼梯。
陆珈南开车回了家。
陈语意已经把他的家复原回干净整洁的模样,收好了所有自己的东西,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行李箱放在沙发旁。
他打开陈语意的礼物,是一只小型宠物机器人,和她家的小狗还有点像,圆滚滚的眼睛,昂首挺胸,神气活现。
他给她发信息:你的行李。
陈语意回复:我晚上过去拿,然后——
她提出不情之请:再让我住两天吧。
......
雨持续在下,这样也不是办法,她请工人来补漏水层,完工需要一点时间。
她只好再在陆珈南家多待一会儿。
*
自从来陆珈南家借住,陈语意的开播时间逐渐提前到了晚上的八点半。
周一晚上,开播前十五分钟,她收到主播小霓的语音消息:“呜呜,一一姐,怎么办......”
小霓和她同在一个MCN公司,年纪比她更小,家里条件极差,当初孤身前往杭州找工作,没有拒绝冯海量身定制的计划。走性感风格,逐渐有了点名气和资本。
最近合约期满,她将要解脱的关口,发生了一桩意外。
小霓在直播间的言论被人剪辑拼贴,画面里她笑着说出一连串针对残疾人群体的侮辱性言论,她因此受到了大规模的网暴,身份证和家庭住址都被挂了出来。
小霓很崩溃:“我根本没说那些话,是断章取义,当天直播间的观众都知道,但没有人出来为我作证。”
陈语意问:“当天直播没有完整录屏吗?”
小霓:“我没有,运营应该有存档,但他们说要先问过冯海......”
陈语意直接去找了冯海,但他直截了当地说不给。
陈语意劝说:“冯总,小霓也为你赚了不少钱吧,你是老板,这点情分总要讲吧。”
冯海:“你知道小霓都要解约了,和我都没关系了,我为什么要帮她?”
“......”
陈语意被资本家的嘴脸气得咬牙,但她人微言轻,暂时劝不动冯海,只能另想办法。
今天陆珈南加班晚归,八点半,她独自在家,像往日一样,坐在沙发前,架起一台手机、一盏补光灯开播。
工人师傅通知她防水层已完工,这应该是她留在他家的最后一晚。
随机和其他女主播连线,输掉了一场PK赛,她等待着对方提出惩罚。
对面女主播把第三个人拉入直播间:“这样吧,惩罚就是你给我的大哥表白,隔空KISS,意思意思。”
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丑得出奇的男人脸。
对面抿嘴一笑:“哥,这是我给你谋的福利哦,喜欢吗?”
“小妹妹挺水灵的,我喜欢。”男人笑呵呵地看着陈语意,“咱们现在开始吧?”
“我连台词都给你准备好了。”
对方在公屏上发了一段文字。
直播间的PK赛有时候像一场具有互动性的舞台剧。主播是戏台上的角色,观众投出的金钱决定着剧目的走向。
一个人或开放或内敛,或得意或难堪,或风光或落魄,都是一种戏剧化。
在这场比赛中,大哥帮助对面主播赢下比赛,主播回馈给他得到美女表白与亲吻的福利,观众在台下津津乐道看戏,三方都是赢家。
只有陈语意一个输家。
陈语意硬挤出笑容,面对屏幕,干巴巴地念出文字:“见到你的第一秒,我就对你一见倾心,为你的风貌所倾倒......”
大哥露出陶醉的表情。
“那个,山高水长,情深意切,今晚我的心,就跟我的败局一样,彻底输给你了。”
陈语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陆珈南的车缓慢驶入地下,灯光感应,层层亮起。
停稳之后,放在中控台的手机震动一下。
他垂眸。
上回刘主任借他的手机做数据,下载回这个直播软件。
软件给他推送了一条开播的消息。
陆珈南熄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随手划开消息弹窗,进入陈语意的直播间。
屏幕上,陈语意的直播背景很熟悉,是他家的沙发,她似乎在执行惩罚。
他戴着单侧耳机,走入电梯,步调不疾不徐。
听到她甜腻又空洞的嗓音,对着直播间内的某个男人表白。
“叮”一声,电梯门他面前缓缓开启,他迈步走进去。
“好了,我说完了。”
好不容易念完恶心的表白词,陈语意端起水杯,喝了口柠檬薄荷水,洗去语言带来的黏腻感。
观众疯狂起哄:“表白完了,还有接吻呢!赶紧亲一个!”
陈语意表情难看,像吞了只苍蝇。
大哥装作善解人意地说:“这么为难你吗?要不这样,你也不是非亲我不可,你身边有谁都可以。”
“我身边没人。”
陈语意在之前已经表明了自己单身,独自在家。
他假惺惺道:“要不你下楼,随便从街上抓个路人亲也行啊。”
其实对方根本没给陈语意留下余地,只不过推着她在两种社会性死亡的困境里做选择。
比起直接找来一个路人亲吻,显然还是和他隔空亲一下更容易。
“仔细想想还是和我比较好吧。”大哥笑,“那就来吧,让我高兴了还能给你也送点礼物呢。”
他的脸凑到镜头前,厚厚的嘴唇嘟了上去。
反正是假的。
陈语意深深呼吸,眼一闭,心一横。
因为闭眼而且戴着耳机,她没有注意到家门被打开了,一道身影沉缓走向她。
明亮的灯光晒着她,像曝露在太阳下一样,连闭上眼睛也躲不开,只能够忍耐。
陈语意正要亲上去的瞬间,朦胧的视野一暗。
如同日食,庞大的阴影,遮蔽住灯具明晃晃照在她脸上的光。
镜头被按下,视角直往下坠,垂到桌面上,窥视光影变化。
她的脸被男人宽大的手掌抬起来。
在等待着虚拟的厄运降临的时候,
一个真实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