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下班前, 陆珈南收到消息:「陆检,今晚我有事外出,饭菜提前给你做好哦。」
开车回家,在小区门外, 他望见陈语意乘着暮色出来, 走向路旁的一辆轿车。
她穿一件抹茶绿的卫衣, 颜色与初春的绿叶相似, 配直筒牛仔裤, 头发扎成一束高马尾,随着在脑后轻晃。
她很少这样装扮,青春活泼,富有朝气。令人几乎忘记她也不过正常大学毕业的年纪。
长相斯文的男人从车上下来,陈语意停在他面前, 笑了笑:“春天来了,发情的季节,我就知道我们又该见面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几缕碎发垂落, 陈语意弯下腰,借着反光镜整理。
两天时间, 她的脸恢复得差不多,不得不承认医美效果显著, 她素着一张脸, 皮肤细腻透亮,泛着白净的光泽。
镜中,一辆熟悉的的车驶近,陈语意连忙回头,朝他挥手:“陆检。”
她走过去,轻敲车窗, 尽职尽责地提醒他:“饭菜我已经做好了,如果凉了的话微波炉热一下,中火一分钟就好,不要太久。”
陆珈南看她一眼:“你要出去?”
“对。”陈语意估算时间,“晚上可能回来比较晚,不用等.....”
她以前出门都习惯和林霏交代一声,免得她担心,但反应过来陆珈南又不会等她,默默把后半句话吞回去。
果然,他淡漠地表示知情,对她的行程安排并不关心。
*
陈语意深夜才回来,满身的疲惫,瘫倒在沙发上歇息。
十一点半,陆珈南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个哑铃,他压低声音:“陈语意。”
陈语意的行李箱里包含着她生活所需的重要家当。
她没有在入住的第一天全部拿出来,物的冗余造成视觉干扰,陆珈南会意识到她是个侵占他生活空间的不速之客。
她每天只拿出来一点,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当陆珈南在净水器旁边发现她的发圈,家里已经很多地方都放着她的东西了。
陈语意听到他这么叫她全名,心知不妙,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奔向他:“怎么啦?”
“这是什么?”
她老老实实回答:“哑铃。”
陆珈南忍耐着脾气:“我眼睛没瞎。”
“我是问你,它为什么出现在地上?”
“我练完忘记收起来了。”
陆珈南皱眉:“你来我家借住为什么要带上哑铃?”
“因为我每天都要举铁。”
陈语意一般都在陆珈南不在场的时候练习,下午的时候急着出门,忘记收好了。
“你知不知道,厨师不是轻松动动手就可以做的,很多时候都是体力活。”
一餐饭从头到尾做下来,消耗的能量不亚于爬坡半小时。
她解释说明:“其实这属于我为工作做的准备,某种程度上也我是敬业的体现。”
陆珈南扫视了一圈环境:“你不觉得客厅变乱了么?”
陈语意接话:“是生活气息更浓郁了。”
狡辩在陆珈南这儿行不通:“正好阿姨请假,你这么敬业,麻烦把打扫卫生的工作也做了。”
陈语意点点头,答应得很爽快:“可以,我会做的,保证给你家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提前声明:“但必须要说一声,仅限本周,以后我可不会干这些活儿。我是厨师,不是全职保姆,毕竟那是另一份价钱。”
“陆检您有需要的话,应该也给得起吧?”
“给得起,但不需要。”陆珈南平静地说,“我喜欢清净,并不想看到家里长时间有人晃来晃去。”
陈语意怀疑陆珈南在暗讽她:“是吗?那正好。你请我来做我都不做,当当副业得了,没有一点职业前景和上升空间。”
陆珈南微笑:“敢问陈小姐现在的主业有什么上升空间?”
“怎么没有?”陈语意逞强,“说不定哪天我就火了。”
陆珈南淡淡扫她一眼:“你么?”
他什么都没说,但又尽在不言中。
陈语意咬牙:“少小看人了你。”
“那祝你早日实现。”
“借你吉言。”
陈语意也不知道两人的对话为什么忽然带有淡淡的火药味,她走到他面前,板着脸说:“请让一让,我要收拾了。”
这么大的空间,她非要从他跟前过,陆珈南不理会,陈语意侧身,撞着他的肩膀走过去。
她弯下腰,慢吞吞地把沉重的哑铃挪到沙发底下。
陆珈南冷声提醒:“搬抬重物的时候不要弯腰。”
他也有锻炼的习惯,器械训练对动作标准要求很高,姿势稍有偏差,容易造成肌肉或者关节的损伤。
“知道了。”
陈语意稍微调整姿势。
她没钱请私教,全靠自学。
“但也没那么重。”陈语意直起身,“上次你说我细胳膊细腿,是在小看我好吗?”
陈语意挽起衣袖,展示肌肉。
她看着纤瘦,手臂一看便是练过的,线条非常紧致漂亮。
陆珈南注意到她手臂内侧的擦伤,淤痕粉中带紫,他看多了伤情鉴定,一眼便知道才形成不久:“你手怎么了?”
陈语意揉了揉伤处:“哦,今天和同伴一起去做TNR。”
TNR即诱捕、绝育、放归,目前国际上公认相对人道且有效的流浪猫管理方式。
“结果遇到一个偷猫贼,我们追了他一段路,最后把他按倒在地,缠斗了一会儿,可能那时候受伤的。”
偷猫贼先给了她朋友一拳,把人家的脸都给打伤了,后来爬起身直接弃车跑路。
此人身份不明,刚开始他们还束手无策,陈语意比较机灵,发现他贴在电动车上的收款码,得知他的身份,到派出所报案去了。
陆珈南目光停落:“所以你今晚上是去给猫做TNR?”
“对啊。”
陈语意举起手臂,肌肉鼓起:“不枉我锻炼这么久,”她晃晃拳头,“就是为了关键时刻给敌人以痛击。”
她表情自得,摆出一个健美广告海报的造型。
“看到了吗?”
她动作夸张,陆珈南看了几秒,不禁莞尔。
化腐朽为神奇是她在厨房展现出的能力,但这个女孩子本身也有点......神奇。
在世俗体系下,她一无所有,不被承认,脆弱得像个肥皂泡。轻盈地飘飞,晶莹一层薄膜,覆盖着如梦似幻的光彩。但又一触即破,空气微不足道的波动都能摧毁这泡沫似的美梦。
她不缺制造的能力。
破了一个,她又再有另一个。
它们接连不断,笼罩着她平凡黯淡的生活。
陈语意放下手,皱皱鼻子,小声说:“笑什么。”
陆珈南回:“嗯,看到了。”
*
陆珈南给她的期限很快降临,陈语意故意不提起,以为他贵人事忙,未必能想起这回事。
她低估了陆珈南的记忆力,最忙的时候他手头同时压着七八个案子,每一个案子的证据细节他都记得清楚,从不混淆。
更何况,陈语意一个大活人成天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每天一起床就能看到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怎么可能会忘记这回事?
晚上,陆珈南靠在沙发上看书:“你找到新的房子了吗?”
陈语意指尖蘸水,在左右脸颊分别划了两道水痕:“你在赶我走吗?”
一般人多少说两句客套话,陆珈南看着她故作泫泪欲泣状,似笑非笑:“真聪明。”
“你总不能一直赖在这儿。”
“哼。”陈语意把脸上的水迹一抹,“我找到啦,还离你家不算很远,这样以后我过来也方便很多。”
她这几天把租房软件都快刷烂了,避开诈骗贴、二房东和黑心中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房子。
她笑意盈盈:“为了感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我搬新家请你吃饭吧。”
陆珈南不为所动:“黄鼠狼给鸡拜年。”
“什么呀,我一直都很懂得感恩。”
陆珈南的视线原本在书上,闻言,抬眸看她。
陈语意眨眨眼,明明是平淡的一道视线,但她压力大到撑不住笑容,心虚地摸摸自己的脸。
——真的有人能在他的视线下抗住吗?如果她是嫌疑人,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自己交代了。
“条件呢?”
“没有条件啊,你载我回原来的地方拿点东西就行了。”
他识破:“陈语意,你是不想花钱请人搬家。”
“你怎么知道?”
他扫了眼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纸:“我看到你在算货拉拉的搬运费了。”
“哎呀,被发现了。”陈语意不装了,“请陆检送佛送到西可以吗,反正你后天放假,我都说了请你吃饭。”
“我不是每天都在吃你做的饭么。”陆珈南懒洋洋道,“已经腻了,不差这一餐。”
陈语意扁嘴:“好伤人啊你。”
陈语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总之,请佛容易送佛难,你要是不帮我,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你家沙发睡得也很舒服。”
陆珈南气定神闲,在沙发最右侧的位置看书。
一盏落地的台灯照亮他的身影,男人双腿交叠,目光沉静。
“很晚了,陆检你还不回房睡觉吗?”
“我要睡觉了。”陈语意说,“但你坐在我的床上,可不可以有点边界感?”
陆珈南也就占了一个身位,陈语意打开电视机,舒手探脚地做起睡前瑜伽,占据大半张沙发,做大幅度动作时不小心踢到他的腿。
越界的脚踝忽地被握住。
陆珈南可不会惯着她,不过轻轻施力,她整个人在沙发上被拖行一小段距离。
“你的床?”陆珈南问,“你觉得我们谁更没有边界感?”
陆珈南握着她骨感的脚踝,拇指按在她踝关节的凸起,制住她的动作。
他好整以暇:“哦,我好心的结果就是请了一尊无赖的大佛回来是么?”
“那就给陆检一个提示以后不要随便好心咯......啊好痛!”
他的虎口收紧,陈语意的脚腕被勒疼——其实疼也有限,但她感觉整个人被收束在他掌心,颇有点孙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感觉。
陈语意吱哇乱叫,求饶得很快:“我错了!”
即使陈语意洗完澡不久,但按陆珈南平时的习惯,是不可能允许一个人的脚离他这么近。
他慢悠悠问:“错哪了?”
“我不应该以怨报德,陆检好心收留我,我却耍赖。”
陈语意超级怕痒,脚心暴露在他眼下,陆珈南压根没动她,她的脊背上像有一行蚂蚁爬过:“我一定改过自新!”
她的脚腕挣了挣,轻声软语:“放开我吧。”
陆珈南放开手:“没出息。”
陈语意把脚收了回去,盘在腿下:“说说都不行。”
共处一室的时间长了,确实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但既然陈语意已经找到了房子,很快走人,未来像从前一样,每天最多和陆珈南打个照面。
担心的事不会发生,陈语意心头轻松许多,才和他开起玩笑。
*
陈语意新租的房子坐落于新华路的一个老旧小区。
新华路位于徐汇与长宁的交界,同在梧桐区,离熙熙攘攘的武康路不远,但比起后者来没有那么多的游人,又美又静谧。
道路旁边立着高大的法国梧桐,盛夏时枝繁叶茂,形成绿色的穹顶,遮蔽烈日阳光,秋天时金黄落叶随风飘坠,铺满整条道路。
几十幢欧式花园别墅与老旧上海弄堂组成这片街区的景观。
但这片区域的房价不低,陆珈南本来奇怪,陈语意不像会舍得支付高昂租金。
而进到她的房子里,他才明白为什么。
天气晴好,陆珈南开车到楼下,差点撞上她邻居晾出来晒的棉被。
陈语意用她蹩脚的上海话打招呼:“嬢嬢,麻烦让让,我们搬东西。”
邻居不情不愿地起身把被子收了。
房子老旧破败,墙皮脱落,深红色的砖体裸露出来。
陆珈南往上走,楼梯间堪堪容纳得下他的身躯。
陈语意拧开门锁,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进。”
陆珈南微微俯身,走进她家。
与其说是一套单间,不如说是阁楼。老弄堂改建的房子,层高很低。
陆珈南勉强能站直,几乎要碰到房顶,狭小的空间,有强烈的逼仄感。
到了吃饭的时间,其他人家做饭的味道混杂着从窗口飘进来。
为了表示感谢,陈语意请他留下吃饭。
她还专门准备了一份礼物,等会儿送给他,作为答谢。
“不用了。”
“还是要的,上门就是客。”
陆珈南淡淡开口:“你家这条件,也不是非请人来做客不可。”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章日常情节,还有点不舍,明天可能会零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