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要瞒着我这个爸爸悄悄领证结婚吗?
这是谈茵搬出来后,谈如前第一次来这间房子。
这间房子汪斯娆的婚前财产,去世后一直由她父母打理,出租。得知谈茵最终选择了住进这里,谈如前并没有来打搅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谈茵用指纹解锁开门。回过头请他进来时,连拖鞋都没给他准备,就递了双鞋套过来,示意他自己穿上。
顿时有些不满。
说实话,他活到这个岁数,从来没人敢给他这种脸色看。稍微机灵点的人都会毕恭毕敬地对他说,谈教授,直接穿鞋踩进来就好。
现在让他挤在这么个狭窄的玄关,笨手笨脚地穿鞋套。
谈如前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呵,他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但谈茵没理会,只是说道:“我等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浪费时间拖地。反正您进来也待不了多久……”
“还没进门就开始下逐客令了。”谈如前接了一句话,语气很差。
好不容易将鞋套穿好,纪闻迦却紧跟在他后面脱了鞋。
男生手里摞着几层包装精美的纸盒,见谈如前一脸疑惑,笑着说了一句:“谈伯伯,我只是把东西搬进来而已。您要不想看到我,我很快走就是了。”
话说着,他竟轻车熟路地在地上找到了一双男士拖鞋穿好。而后原地站直,若无其事地说道:“您先进,谈伯伯。”
句句都很有礼貌,但句句都很气人。
谈如前看男生那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出来。目光上下审视了一眼,忽然看到他手上闪着光的素戒。
他想到了什么,骤然回头,视线扫向谈茵的手。
她已经换好鞋,站在玄关尽头等着。肩上的包包被她放下,左手中指那圈螺旋的白光在玄关灯下清清楚楚地亮着。
谈如前沉默了两秒,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回去,没说话,但那口气明显比刚才更不顺了。
直到几人全走到客厅,纪闻迦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却没立刻走,脚上那双爱马仕男款拖鞋比戒指更让谈如前不顺眼。他看了看自己鞋子上蓝色的劣质一次性鞋套,终于忍不住冲着男生说道:“我昨天打电话给你妈了。”
“什么?”纪闻迦尚且没什么反应,谈茵却先炸毛了。
她本来还打算到厨房给谈如前倒一杯水,走到一半急匆匆地折返回来,挡在纪闻迦面前问谈如前:“你打电话给纪阿姨做什么?”
小鸡仔一样的身躯,挡在那大个子面前,一副护犊子的姿态,让谈如前再也忍不住,指着纪闻迦高声说道:“她让她儿子过来把我女儿拐跑,我不能打电话问问吗?”
“你用手指着人,这是问吗?”谈茵立刻反嘴,“这是兴师问罪吧!”
纪闻迦被谈茵挡在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从谈如前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男生瞬间勾起的嘴角,非常令人窝火。
“你在笑什么?”谈如前的声音又高了半度。
纪闻迦把嘴角收了一下,但收得不太认真。
“没笑,”他说,“您继续。”
倒是谈茵在这时候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才无辜地眨眨眼,伸出双指把自己嘴角强行往下压。
谈如前看着这两个人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气得手指都在抖。他把那只指着纪闻迦的手收回来,但没放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你给我让开!”他对谈茵说。
“不让。”
谈茵看着性格沉静温柔,但脾气实在算不上好。心思敏感,好端端地就喜欢爆发一下。这一点谈如前承认,是受他的影响,他开了个很坏的头。
但他没想到,她才从家里搬出来不到半年,就吃里扒外成这样。拖鞋没有,茶也不泡!
看见他的瞬间,脸就绷起来,像见到了什么仇人。赢过一次之后,对他再没有尊敬,一张嘴就只知道冲着他这个亲爹埋怨:“你跟纪阿姨说什么了?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对我好是不是?”
她的情绪眼看着就要激动起来,站在她身后的纪闻迦及时将她的胳膊拉住,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安抚道:“没事,没事,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你爸找她说点什么,她只会更心疼你,今后对你更好,你不用担心。”
脾气是真见长。
谈如前见她这样,反倒是不敢再说什么重话了,静静地哑了火。
不得不说,纪闻迦的判断是正确的。
昨夜,电话那头,纪明禾并不意外他的来电,任由他质问完,才反过来问他:“那你想要茵茵今后和谁在一起?你觉得谁配得上她?还是说,你就是想要她找个不如她的,然后一起受制于你,这样你才满意,对吗?”
被戳中心思,谈如前并不觉得难堪。他只是冠冕堂皇地说道:“她现在不能把精力放在谈恋爱上,她还有学校要申请,事业才是她更应该追求的东西。情情爱爱只会耽误人。”
“你觉得她的事业只能由你来助力吗?”纪明禾清淡地笑了笑,“我不能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谈如前哼笑了一声。
“她搬出来后,回去看过你几次?有主动问候过你吗?”
一个一个的问题,让这个才和年轻妻子提了离婚的男人沉默下来。小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种,就算是,也是个练不出来的号。一张脸应该不会差,冯琪琪还曾想过她这个儿子今后能当练习生出道。
有出息的大女儿正是因为太有才华,想法也多,和他老旧的理念不和,一直不肯走他安排好的路。但她转系之后,他私底下听过她的作品。就算是他这样吝啬赞美的人,也能真心实意地说出一句“还行”。
“谈如前,你身边已经很久没人敢和你说实话了吧,每天在高校系统里面,被人捧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纪明禾说,“你以为我很想跟你当亲家吗?先不说你以后能不能当上大学校长,就说你这个人,我从来都很讨厌。”
这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
大抵真闺蜜之间就是会嫌弃对方的另一半吧,从前汪斯娆还在时,不知道在谈如前和纪明禾当中周旋了多少次,才勉强让两家能保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关系。
现在谈如前也没想过要高攀纪家的门。闻言,他只是哼笑了一声,回道:“那正好,你管好你儿子。”
“话又说回来,我是真喜欢谈茵那孩子,”纪明禾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总之贼心不死,“当初你要是把她给我,她也不必经历后来那些,不必被你这么个不配当父亲的人养育。”
“是汪斯娆自己犯蠢,圣母心发作,要去救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在先,结果自己丧了命,把她留给我一个人,”说起这个,谈如前仍旧无法释怀,“这都是她的错,你难道不怪她吗?她把你也丢下了。”
都是汪斯娆的错。
在救人之前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可爱的女儿,还有连体婴一般要好的朋友,还有大好的人生。就算对丈夫的爱已经被日渐消磨干净,但总之他们还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他真是想不通,到现在都没办法原谅。
纪明禾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回道:“她要是不蠢,要是不圣母,怎么会看上你。”
汪斯娆是温柔善良,阳光且快乐的性格,有着非常健康的人格,但这种人往往会被和她完全相反的人所吸引。纪明禾曾问过她,她究竟喜欢谈如前什么,就一张脸长得好,但抛弃掉他身上的名头和光环,性格是如此的差劲。
她回答说,他身上那些pale和sick的部分很让人着迷。
无法理解。
纪明禾觉得让人着迷的是富有且慷慨的那一型,无论是财富还是身体,都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人看。
结果她们的婚姻走向,还真是,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娶现在的这个妻子,是看上她自私自利吗?”纪明禾很不客气地问。
“对,”她没想到谈如前会干脆承认,“她自私自利,只顾她自己,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为她铺路,所以她活得久,可以祸害完一个接着去害另一个。我当初就是看上了她这份自私和不择手段。”
听起来,这段婚姻也像是走到了尽头。
意料之中的事情。
电话聊到这里,双方也没了要作对的心思。
纪明禾难得说了句劝慰的话:“我是看在汪斯娆的份上,奉劝你一句。孩子一旦跟你离了心,是很难回头的,因为她永远都会记得你对她不好的瞬间,那些瞬间一见到你就会反刍。你做得太差了,不要继续差下去,好吗?”
自己对谈茵究竟好不好,谈如前其实心知肚明。他不想继续和她纠缠这件事,将话题转回去:“但是,纪闻迦,他太年轻了,万一他……”
“你对我儿子没信心,对茵茵也没信心吗?”纪明禾并未替纪闻迦说什么好话,那些都太虚,不足以令人信服,她只是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茵茵在我这里,绝对不会受委屈。她来美国读书,我会支持她的事业多过恋情。如果他们真能走到结婚那一步,我不会让她签婚前协议。”
那么以后,就算这段婚姻会出问题,按照美国大部分州的法律,谈茵能分走纪闻迦一半的身家。
这的确是比那些虚头巴脑的人品、一时的迷恋要真诚多了。
活到这个岁数的人,聊什么都别聊瞬息万变的真心。
利益才是最吸引人的东西。
谈如前从回忆里抽离思绪,他看着谈茵,又看着她身后那个安静地站着的男生,目光在那两张年轻的面孔之间来回了一次,轻叹一口气,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发展到交换戒指这一步了?接下来呢?要瞒着我这个爸爸悄悄领证结婚吗?”
纪闻迦这下赶在了谈茵前面开口:“谈伯伯,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他真是,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把人气死。
意思是到年龄了就真要领证了?
算了算了。
谈如前摆摆手,实在是感觉心力交瘁,疲于应对两个斗鸡一样的小年轻。他看向纪闻迦,问:“你进来是要干什么来的?”
啊,一开始只想把东西搬进来而已。
纪闻迦当然听出来这是逐客令,谈如前有话想对谈茵单独说。
他用手指戳了戳谈茵的肩膀,告诉她:“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又笑着看向谈如前:“谈伯伯,你要留下来吃饭的话,就让谈茵告诉我,我早点订位置。”
“好了,你先走吧,”谈茵推了推他,替谈如前做了决定,“他不会留下来吃饭的。”
还没表态的谈如前:“……”
他本来确实没打算留下来吃这顿饭,但谈茵那句话落太快了,连个台阶都没给他。他按着眉心,在沙发坐下,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看着走回来的谈茵,说出今天的来意。
“冯琪琪那个视频,是他帮你拍的吧?”
私人会所,偷拍的角度,设备专业。谈如前就算是再不了解谈茵,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只懂音乐的大二学生可以涉及的领域。想也知道,肯定有能够差遣得动各种资源的人帮她。
“嗯,”谈茵没否认,在沙发不远处的凳子坐下,表情还是有些别扭,“但我不是故意要帮你,是她出轨在先,又没遮掩,被我发现了而已。到时候你老糊涂了,她把财产全卷走,我一分钱没有。一想起这个,我就觉得不能让她继续逍遥下去。”
“你做得好。”谈如前却破天荒夸赞了一句,“该是你的,你当然要争取。”
他以前对谈茵最失望的一点,就是她实在是太过无欲无求。说白了就是没进取心,什么都不争,等着别人把饭喂到她嘴边。
这太不像他了。
他最希望她改掉的就是这种不争不抢的个性。她今后要走向的平台越高,这种性格就越要不得,只会让她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当然了,这是冠冕堂皇一点的说法。
更自私的想法,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他是孤儿,五岁时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收养,做为夫妻感情的粘合剂来到那个家中。为了讨他们欢心,他做过很多很多本不该由小孩子来承担的事情。
小孩是父母的附属品,需要费心尽力去讨好父母在他看来天经地义。虽然后来他已经逃离了那个家,和父母关系冷漠生疏到几乎不讲话,但这个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他没想过要去改变,原样用在了谈茵身上,之后又用在了谈越身上。
他渴望在自己的小孩身上找到被讨好的感觉,就像当初他讨好自己的养父母一样。再由他对其进行安慰和补偿,这样好像就能稍微补偿一下当年的自己。
这次谈茵能因为该她得到的利益,对冯琪琪出手。
他感到非常满意。
这才应该是他的女儿,为了从他手里获得财产,她就是要不择手段才行。
这句迟来的夸奖却让谈茵变得很不适。
她不习惯被他这样夸奖。
太迟了。
又是因为这种事情。
这种延迟的满足并不足以让她感到开心,反而觉得很难受。
她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坐在凳子上接受他所谓的夸赞,站起身来走了几步,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次能让你满意,我也很意外。如果我还小,我真的会觉得获得你这样一句话就是天大的事,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谈茵……”谈如前难得表现出了一丝愧疚,手还搭在膝盖上。他的膝关节已经有了老化的迹象,这种板正的姿势正方便他时不时地锤一锤,“我……”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谈茵先开口问:“所以,还有别的事吗?”
这倒是提醒他了。
“我已经和冯琪琪提离婚了,短期内她就会搬走,你如果想住回来,随时都可以,当然,继续住这里也可以,随你高兴。”
他见谈茵没反应,继续说道:“今早我去做了亲子鉴定,加急,但也要几天才会出结果。”
一番话进程太快,让谈茵有些诧异:“你怎么会怀疑这个?”
她本来还觉得这个亲子鉴定得要她私底下搜集头发,来悄悄做,结果谈如前竟然自己先起了疑心。
“本来早就应该做的,”谈如前没多说,只是告诉她,“这件事情会关系到我今后的财产分配,结果出来后我就会请律师公证,到时候你也需要在场,心里有个数。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谈茵,无论结果如何,谈越是不是我的孩子,在我死后,你都至少会继承我百分之九十的财产,如果不是,那就全是你的。这样……”
他顿了顿,“你会稍微原谅爸爸一点吗?”
他的语气依旧有施舍意味。
常年处在上位,让他连道歉都不肯好好说。说不定心里还在想着,父亲对孩子有什么可道歉的。他都已经拉下脸来求和了,让步了这么多,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谈茵抿了抿嘴,学着他曾经那副刻薄的嘴脸,故意开口问道:“一定要等你死了之后我才能拿到吗?”
“什么?”谈如前愣住了,因为她的神态让他太过熟悉,想了想,他才意识到,那股熟悉的感觉是源自于他自己。
“现在的人都活得长,医疗条件也好,你稍微注意一点身体,能活到八十多,”谈茵不顾他的脸色,继续开口,“我那时候也五六十岁了,再继承遗产还能享受到什么?你要真有诚意,爸爸,你就应该在我需要的时候先给我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