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今天只许接吻
这世上大部分父母,不论有没有钱,只要手里有点东西,都喜欢靠着这点资源来拿捏人。
给零花钱是一回事,真正能钱生钱的东西,他们却不愿意过早地交出来。一来怕子女没用,败光家业,二来也是怕没人给自己养老。至于为什么怕,他们自己心里门儿清。小时候怎么对孩子的,自己老了,孩子们当然会有样学样。
谈茵说出这种话来,不是故意要激怒谈如前。
她也没有想拿很多东西。
她知道自己年纪太小,才成年不到两年,学的又是艺术这种空中楼阁般的专业,一点商科知识都不懂,是无法参与他的资产管理的。
最合适的拿钱方式,要么是谈如前设立信托,她按期领生活费,像纪闻迦一样,只不过人家数额巨巨巨大,名下资产无数,跟她不是一个体量。还有一种就是给她一定的股权,每年拿分红。
谈如前一张嘴就说,他死后她能继承多少。这在她听来,仍旧是在用遗产来拿捏她,吊着她。可谁知道在这几十年内,他会不会遇到第二个、第三个冯琪琪,又会不会拥有其他的孩子,之后再进行变更?当他老糊涂了,遇见个更厉害的,把他钱全都卷走,也不是不可能。
她已经不指望在这个父亲这里获得更长远的东西,她就是要及时获得满足。尽管他很有可能会因为她这段沉不住气的话而收回他的施舍。
“哈哈……”
“哈哈哈哈哈……”
谈茵只是没想到,谈如前在经历了短暂的愣神之后,非但没有发怒,反倒站起来,笑出了声。
一开始,谈如前当然是生气的。
他人还没死呢!自己女儿一张嘴就盼着他死,这谁能不生气!
但这里,他所在的这间房子,是汪斯娆的地盘。那个带给他最多的快乐和最多的救赎,却在一夕之间全部都收回去,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
……家具已经被前面的租客换过好几轮了,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他环顾四周,已经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痕迹。
唯一还带着她痕迹的是她精心爱护着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他后来对这个女儿很差,因此招来了憎恨。
说不清啃噬他内心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但他看着谈茵那副明明还是很委屈,却试图摆出一张冷脸来掩饰情绪的样子,忽然说不出一句重话了。
“好,很好……”
他笑过之后,竟真劝服了自己。看向谈茵时,眼里眼里流露出了让谈茵感觉到陌生的满意,像是终于在她身上找到了符合他要求的特质,有些兴奋地说道:“谈茵,你能对自己的父亲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我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谈茵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在反讽,是不是话风一转就要开骂……她选择闭紧嘴巴不说话。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你对上谁,我都不用担心你会吃亏了。”
和这个父亲相处这么多年,让谈茵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你弹的这什么垃圾。
那时候她也才是个小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甚至没怎么和其他人相处过,连反驳都不知道该怎么合理反驳。
只能任由自己这个生理上的父亲,借助他成功的经验和客观上的年长去碾碎她的尊严,以获得权力上的快、感。
纵使后来他不再这么直白地贬低她,但这种话,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所以听到他说担心。
她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
他在担心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来担心?
大概仍旧是某种价值观的霸凌吧,在强迫她进行认同而已。
谈茵不需要他这种假惺惺的提醒,冷笑一声,直接催促道:“你先做好一个父亲该做的,再来跟我谈别的吧。”
“当然,当然,”此时此刻,谈如前表现得十分退让,对着她承诺道,“我会尽快把我名下几个公司的股权变更一部分到你名下,和财产公证同步进行。”
一般情况下,这句话后面会接个转折。
但谈茵等了很久,也没等来那句“但是”。他的确是很爽快地决定要将一部分财产提前交由她支配。
她主动问道:“就这样?”
没有附加条件?
比如不准和纪闻迦在一起之类的……
她还打算阳奉阴违,先把他的钱弄到再说。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谈如前一听她问出这种话,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像是找回了一点面子,宽容地笑了笑:“你是想问,你和纪闻迦的事情,我会不会反对,是吗?”
谈茵:“……”
“我现在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接着说。
两个小年轻情窦初开,对彼此正上头,谁来都不管用。等到他们成熟了,大学毕业了,说不定自己就闹矛盾分手了呢?
而且,纪明禾告诉他,假如谈茵和纪闻迦能走到结婚那一步,不必签婚前协议……
这对谈茵来说,是极大的婚后保障。
这事说起来也为时尚早,虽然他并不喜欢纪闻迦那种嘴上讲礼貌,实际上根本没把他放眼里的态度。但他也没必要急吼吼地跳出来棒打鸳鸯,把本来就已经和他离了心的女儿推得更远。
只是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至少他不用担心,谈茵会傻乎乎地因为爱情,而放弃自己本该拿到的东西。
“行了,你忙你的吧,我先走了。”
谈如前还记得谈茵替他决定的那句不留饭,为避免在这里杵着惹人厌烦,也不想再次被她下逐客令。自己先摆了摆手,端着副傲慢的神情,走到门口脱下鞋套,下楼去了。
他走出院子,刚好在弄堂口撞见一群小学生上兴趣班回来。其中有几个小女孩背着糖果色小提琴盒,说话的神态一看就是受尽了家人宠爱的样子。
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小孩过得幸不幸福,其实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那些不幸福的,他们通常会装作看不见。就像当初他明明知道谈茵在青春期过得很不好,但他装作看不见一样。因为忽视一个小孩子,捂住他们的嘴,是成年人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那群小孩走远了,他的目光跟着追过去,试图从她们脸上找出谈茵小时候也过得很幸福的证据,这样似乎能稍稍减轻一点自己的愧疚。
因为她小时候也是这种小女孩。张扬的、自信的、明艳的……被汪斯娆宠出来的。
可他那时候并不开心谈茵没大没小,得意忘形的样子,所以一开口总要给她点蹉跎。
他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在嫉妒。汪斯娆的爱在谈茵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发生了转移,她不再注视他了。她的生命中有了更重要的人,他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呵……
没必要进行忏悔,忏悔只会让人变得软弱。
但谈如前站在原地,忽然感觉到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直到他的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醒,他低头解锁,看到是他某个学生交来的一段作品,问他改进的意见。
顿时,他像是找到了事情做,将电话回拨过去,劈头就是一句:
“你这交的什么垃圾?”
——
谈如前走后没多久,纪闻迦就下来敲响了谈茵的房门,看样子是在窗户旁边盯着,等人一出院子,就立马折回来。
他见谈茵开门时,脸色并无异样,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但他还是拉住了她的手,问道:“你没事吧?他来做什么?”
“没事,”谈茵摇摇头,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传递过来,不禁回握住他,“他只是过来通知我,他和冯琪琪要离婚了,正打算重新进行财产分割,会考虑给我大部分的遗产。”
“这么顺利?”
纪闻迦沉吟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谈如前应该是早有想法,刚好他们给他递了证据。现在他借坡下驴,说不定内心还在感谢谈茵让他保全了大部分财产不被冯琪琪分走。
真是个老狐狸。
阴差阳错还替他办成了件好事。
不过这个结果对谈茵来说并不差,纪闻迦也就无所谓了。
回到沙发上坐好,谈茵还在想事情。她看了看时间,不到十一点,地球对面还没有很晚。
她转过头对纪闻迦说:“我想和你妈妈打个电话。”
“嗯?你打就是了,”纪闻迦愣了片刻,“我不会又要回避吧?”
“那倒不用。”
谈茵说着拿出手机,找到纪阿姨的联系方式,拨通语音电话。一只手搭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整理措辞。
纪闻迦在一旁捣乱,故意用手指摁住她指尖,被她轻轻拍开后,又重新搭上来。像逗弄一只小猫,一定要把爪子搭她上面,然后再让她搭回来,乐此不疲。还笑着对她说:“你别紧张嘛。”
谈茵懒得理他。
这时电话很快接通,她只叫了一声“纪阿姨”,对面就笑呵呵地接过了话头:“我掐指一算,我们公主也该打电话过来了。”
“公主。”纪闻迦将脸凑过来,冲着她对口型。
谈茵也跟着用嘴型示意他:“走开。”
但她不小心说出了一点气声,被电话那头的纪阿姨捕捉到,笑意更深地问她:“迦仔跟你在一起啊?”
谈茵还没说话,纪闻迦就应道:“在呢,妈妈。”
纪明禾:“你别捣乱。”
纪闻迦:“哦。”
他消停下来,趴伏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却仍旧盯着谈茵。谈茵瞪他一眼,稍稍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接着问道:“我爸昨天,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没有,要说过分,可能我说得还更过分一点吧,”纪阿姨笑了笑,“大人之间的恩怨,小孩子就别担心太多了。”
小孩子……
好像在纪阿姨看来,她不论多大,都是小孩子。
谈茵曾经很讨厌被人当作小孩子来看待,因为这代表她的任何意见都不会被重视。
但同样的词汇被可靠的大人说出来,却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好像终于有人可以依赖。
她转了转眼珠子,忍着眼眶内泛酸的感觉,终于决定坦白她和纪闻迦这段关系:“纪阿姨,我和纪闻迦……我不是故意要他不跟你说的。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就会分手。
谈茵偏头看向纪闻迦,他脸上笑容虽未变,但她下意识就觉得,如果这句话直白地说出口,他绝对会借题发挥,向她讨要很过分的补偿。
但她没想到纪阿姨直接将自己儿子卖了个彻底,在电话那头接口道:“只是觉得迦仔不可靠对不对?”
谈茵:“……”
抱歉,纪闻迦。
但是,是这个理……
男生将脑袋挤过来,对着手机抱怨了一句:“妈,我最近没惹你,我不求你说我几句好话,但你能不能别落井下石?”
纪明禾没理他,直接在电话里又对谈茵说道:“没关系的,茵茵,我忍着不和你联系,也是不希望我的想法左右你的判断。你和小迦无论发展成什么关系,走向哪条路,这些都要靠你自己决定。我只能向你保证,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变。”
后来,她们还聊了许多。
聊谈茵的近况,聊她写的歌。她在录音室里给纪阿姨弹唱了好几首,然后发了几段demo过去。
直到纪闻迦过来敲门,说他肚子饿了,这段电话才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谈茵变得很忙,忙着配合律师进行股权变更,忙着变小富婆。
谈越的亲子鉴定结果在几天后出来,真的不是谈如前的孩子。或许是谈如前早有心理准备,而且的确也是没花感情和心思去养,他对这个结果看起来很平静。至少没有在谈茵面前表现出很介意的情绪。
至于冯琪琪一家,在他提出离婚之后的两个星期内已经搬走。但现在离婚很麻烦,有冷静期。所以协议离婚提交了申请后,要等到冷静期满才能真的领到那张离婚证。
她出轨一事如果闹大,对谈如前的名声也有影响。这件事情最终被压了下来。
详细情况谈茵不感兴趣,也没特地打听。只知道谈如前原本打算送她的两套房子,因为谈越不是他儿子,已经被他收回来。除此之外,他送她的东西,并未要她归还。
冯琪琪在学校的编制没有受到影响,班照常上。
但是有一次谈茵去办公室交评奖材料时,听到老师们在讨论,说冯琪琪下学期会被调离总工会这种清闲部门,去二级学院当教学秘书。二级学院的教学秘书,据这些老师说,是整个大学系统里最忙,活儿最多最杂,但是劳动成果最不容易被校领导看到的岗位。每天要对接十几个老师,每到开学季会忙到想死。
“也不知道是哪个二级学院这么倒霉,冯老师一看就是没做过事的,到时候忙中出错,可别让其他人给她收拾烂摊子。”
大约的确是人走茶凉,谈如前和冯琪琪离婚的消息传开后,以前说话捧着她的那些人转头就变了副嘴脸。
“千万别来我们这,我手上活已经够多了,到时候她做不好,休想把任务分给我。”
……
谈茵尴尬地站在门口,决定还是不进去,把材料给其他同学转交,自己就先默默退场,免得被熟悉的老师拉住,八卦谈如前这段婚姻离异的内幕。
除了这些变动外,她和纪闻迦的交往还挺顺利。
只是刚步入二十岁的男大,大概是这世上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他精力太旺盛了,老是喜欢和她贴着。
普普通通的亲吻根本不能满足他,还假模假样地替她着想说,她亲他的时候,脖子会仰得很累,要不还是坐在腿上。
结果当然会做比亲亲更过分的事情。
害她每次和他见面时,都要和他先约法三章,规定今天只许接吻,别的都不许做。
“好哦,”他嘴上答应得很快,但通常还会补充一句,“除非姐姐先忍不住,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
以为她跟他一样有瘾吗?
……
时间飞快地来到十一月底。
美国的感恩节到了,梁笑放了一个多星期的假,早就通知了谈茵她会回国。
她到达当天,谈茵早早就准备好了礼物要去接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