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晚上与省国土厅厅长这顿饭局,贺钊全程心不在焉。
席间虽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却无时无刻不在念及蔚苒,反刍似的将下午韩彬的那番话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一琢磨,便就多喝了几杯。
他一向酒量不怎么好,往日里都是有意控制,稍有节奏不对,邓哲便帮他顶上。
今天饭局的开头,两个领导就定好,少喝两杯、宜兴即可,但邓哲却发现始终摸不到贺钊的节奏。明明看他已有些多了,可他提醒、挡酒,贺钊却不让,不知是什么意图。
邓哲也只能猜测两人这次见面要么重要、要么谈得尽兴,否则不至这么敞开了没有节制。
饭局结束才刚八点半,薛毅今天显得很高兴,非要拉着贺钊上二场去。但贺钊此时已经晕得七七八八,舌头大着,连拒绝的意思都表达不清了,总之被薛毅拽住便要往他的车上拉。
邓哲知道他应该是再喝不了了,赶紧硬着头皮道:“薛厅,我们书记酒量不好,看这架势是真不敢再喝了,我怕再喝要闹出人命。”
薛毅最后也就悻悻然作罢,邓哲让秘书帮送一下,自己勉强把贺钊弄到车跟前。
以前贺钊喝多也就是头晕,意识大体清醒,能自己走路不让人搀,今天脚步却晃得不搀不行。邓哲出了一身汗,直嘀咕,他这体格块头,以后可真不敢再让他喝多了,否则实在是弄不动。
费了好大劲儿,最后叫上司机一起,才把他扶到后座。
邓哲气喘吁吁地坐进副驾驶,指挥司机小曹:“去那个哪儿,叫个……”
他也有些喝晕了,掏出手机来翻了半天才道:“哦,枫叶湖境。”
到了地方,邓哲找着单元楼,一直给他送到家里。原以为蔚苒在家,结果屋里黑灯瞎火的,推门进去只一股冷清气息。
贺钊休息了一路稍微缓过来些,就推他道:“你回。”
邓哲不放心:“嫂子呢?”
“加班。”
“您一个人我怕出啥事,要么我陪您一会儿,等嫂子回来。或者我给嫂子打个电话说一声,让她早点赶回来?”
贺钊此刻只想自己待着,她没回来正好。
烦闷地摆手赶邓哲走:“快回。”
邓哲最后还是坚持将他安顿在沙发上。
家里回来人,哼哼便很快钻出来缠住他。邓哲一时没辙,只得先翻箱倒柜地找着罐头喂了猫,才回来,老妈子似的叮嘱贺钊务必要坐着,要是晕就靠一会儿,千万别躺下。
临走,给他倒了杯温水,到楼下,又给蔚苒去了条信息。
「嫂子,书记晚上饭局喝多了,我刚把他送到家里。本来要给您打电话,书记不让。我想了想,还是给您发个信息告知一声妥当点。」
贺钊靠在沙发里歇了半个来钟头,也不知为什么,酒精驱使下硬撑着起了身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进屋,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份叠起来的离婚协议,回到客厅,将它摊在茶几上。
一直带着它,之前是当作对自己的警醒和鞭策,是怀着挽回她后有朝一日能将它撕碎,与她也能重归于好、破镜重圆的迫切希望。但现在看着这张纸,她含着泪的一字一句,那一晚痛楚哭红的双眼,如今又都重新地涌入脑海。
昏昏沉沉的大脑再不受理智控制,此时只坠入一片漫无边际的苦海里。时而觉得天花板像浪涛般翻腾、旋转,便在沙发背上靠一会儿、眯一下。
也不知道多久,晕晕醒醒,总算听到防盗门的声音响起。
蔚苒一进门便见屋里黑漆漆的,边换鞋边探身看了眼,见贺钊在沙发上倒着没动静,焦急唤了他声:“贺钊?”
他发出低闷的哼声,算是给了她点回应,她才松口气。
嘀咕了句“怎么连灯也不开”,顺手想开大灯,又怕突然亮起的光线刺着他的眼,便只按亮了玄关的小吸顶灯,着着急急地上前去看他。
“邓哲给我发信息说你喝多了,喝了多少?现在好点没有?”
他不答,只半撑起身抬眼望她,模糊失焦的视线试图努力看清她,也努力将这幅他爱到骨子里的模样反反复复地、每一分寸都印入脑海。
蔚苒想该倒杯蜂蜜水给他,转眼却瞅见茶几上明晃晃的那份离婚协议。
眉一下蹙紧:“你把这个拿出来干什么?”
见他依旧不准备作什么回应,她便有些恼火地催问:“你是喝多了还是哑巴了?问什么都不答?”
又去拉他,“喝多了不要躺着,起来坐好……”
贺钊顺着她坐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箍住。
她跌入他硬实的臂弯,腿也磕着他的膝盖,不得不分开。嘴上埋怨起来,却还是调整坐姿伏进他胸膛。
他很快勒紧她,肋骨被他强压得生疼,近乎喘不过气来,浓烈的酒气也随着他呼吸扑过来,灌满鼻腔。
“苒苒……”
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蔚苒只得抱住他,安慰地抚他脖后,“在呢。”
好半晌,他抱紧她哽着,开不了口。
“明天……”
他呼吸很重,喝了酒的嗓音粗沙,又压得很低,酒气热乎乎地喷在她锁骨上,“去领证。”
蔚苒没有听清楚,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你喝多了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喝多……”
嘴上说着没有,但他分明已在醉态,语气语调也尽是醉时的呓语一般,“我说明天……领离婚证。”
蔚苒的心顿时像被他压痛的肋骨戳到,一阵猛烈刺疼。
推开他,受伤地瞪视过去,但他耷拉着脑袋,只仿佛是谵妄一般。
“为什么?谁说了要跟你领证?”
贺钊半醉半醒,声微颤着,语无伦次、含糊不清地喃了一大堆。蔚苒几乎分辨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模模糊糊辨认地听出什么“更好”、“够格”之类的字句。
他说到一半嘴上便磕巴打结,缓了半天才重新找到话头拾起,醉醺醺地:“我不够格做你丈夫,你受委屈了……等离了,房子,车,我都不要,都过户给你……”
蔚苒一下恼了,气捶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便顺势抓住她打他的手,更重地砸在自己胸膛上,兀自红着眼眶痛陈自己:“我不配你的原谅,苒苒,我不配,我不配……”
“贺钊……你别……”
蔚苒心疼试图抽回手去,他嗫嚅的低语才停下,泪自他眼眶滑落,坠碎在她手上,也让她的心跟着碎裂。
“一个男人,觊觎比自己年龄小着十二岁的姑娘,这叫什么?”
借着这一股未消的酒劲,他沉顿颤抖的声音像重重锤在她胸口:“这不叫爱,叫龌龊,叫卑鄙。”
“你知道我第一次……对你……”
他喉结滚了一下,“你那时才多大?”
蔚苒望着他,一阵酸楚,眼眶也忽而绷紧、发涩。
“十八?还是十九?……我呢?”他戳自己的胸膛,“三十多了。
“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刚成年的妹妹,动那种肮脏的心思,我他妈简直不可饶恕,应该要被唾弃、唾骂,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得到你?还能一次次被你包容原谅?”
他红着眼、痛骂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仿佛一刀刀剖开自己,将无论肮脏的丑陋的,还是血肉模糊的一切全都摊开来给她。
一字一句,亦生疼地割在蔚苒心窝上。
不知该狂喜还是痛哭,初见便萌生的动心和生理吸引,原来并非只她一人。但这些到他眼里却成了禁忌,成了上不了台面的龌龊,成了他不道德的证明。
她急切地要反驳,但贺钊没有给她插话的缝隙。
“你和韩彬分手,哭着求我娶你……任谁都知道那只是你还不懂事,只是任性、冲动,怎么能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他的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脸,又缩回去,“我应该像个长辈、兄长那样,保护你,拒绝你,可我当时想的却是终于可以占有你……你那时还叫我一声叔叔啊……”
说到此处,他喉头发颤,数度哽咽。
蔚苒揪紧他衣襟,泪也跟着盈上来。
听他自嘲低沉地苦笑:“我真不是个东西……对你生出那种心思,卑鄙,自私,利用你的弱点……
“两年多了,苒苒,这两年多我无时无刻不在这样卑鄙、见不得光的龌龊里煎熬。我哪来的颜面再面对你,让你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我?你该好好看看,看清我究竟是怎样一个活在阴暗里的人。”
到最后,他已是泪湿满襟,“这些年不是你需要我,苒苒,是我需要你,我需要你……”
他抱住她,头埋在她肩窝里,手臂也随着这一声沉过一声的哽咽一点点收紧。
蔚苒已是泪如雨落,回抱住他,捶在他肩头背脊:“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苒苒……”
“不管你做了什么、你什么样,从我上大学那年到现在,你都一直是我仰慕喜欢的那个人。如果你这样想自己的话,那你也骂我吧,因为我也是你嘴里这种卑鄙、卑劣的小人!”
她呜咽着一股脑道:“借分手装痛苦博取你同情的是我,任性缠着你要跟你结婚的人是我,拿离婚要挟你、逼迫你为我改变的人是我,甚至想过借韩彬刺激你、让你吃醋发疯的人也是我……
“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人不是吗?我其实根本就不想要离婚,只是想要你承认爱我、你更爱我、这辈子只爱我,这样难道还不贪婪、自私,该被谴责、该自我唾弃的人难道不是我才对吗?”
贺钊不许她诋毁自己:“你没有错,你还小,感情、认知,都是受我的影响……”
“既然已经影响了,那你就负责到底,影响我一辈子!”
“苒苒。”
蔚苒抱紧他,泪水涟涟地贴上他脸颊:“我舍不得你,你肯定也舍不得我的。不分开嘛,好不好……?”
被她黏上来,热烫的泪地蹭在他脸上,淌进他脖领、胸口,怀里她哭得颤抖起来的身子,让贺钊的醉意一时也散了。
酒精支配下,漫天胡言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地将自己肚里心里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腐烂发臭的话全交代了个干净。什么领证、离婚,污泥倒了一地,惹她哭了痛了,现下又手足无措懊悔不已。
“不分开,不离婚,是我喝多了说浑话……”
他怎么舍得,一时剜心割肉地抱紧她在怀里,连声哄着、解释着。抚揉她后颈,磨着她的唇吻她,“都是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蔚苒抽泣问:“是胡言乱语还是酒后真言?”
贺钊无言,只不住地抹她的泪。
粗糙的手指蹭红她眼角脸颊,瞧得他更心疼,便又改用唇去含吮那几颗泪珠。
“不管怎样,至少现在我知道你和我一样。”蔚苒偏开脸迎上他的唇,低喃:“和我一样爱你。”
她环住他脖颈,唇贴上来,贺钊便将她重重扣向自己,汹涌热烈地吻下去。
和着泪,他的与她的,只你我不分地缠绕一起。甜咸一瞬交织在口腔里,他近乎贪婪地将两瓣柔软包裹,吮尽她的滋味。
急喘着,在吻的间隙向她确认:“说你爱我,苒苒。”
“我爱你。”
呜咽着,含糊着,绵绵软软的声音,却只将他溺入了一条蜜河。
后劲升腾的喜悦将他胸腔压紧、无法喘息,他放开她,急促地吸入一点空气,喉结颤着、恳切地又问:“乖宝,再说一遍。”
蔚苒低喃着:“我爱你,最爱最爱你,”
她抽泣的身子脆弱地微颤,抱着他脖颈的手臂却坚定固执地收紧。
手指摩挲着,抚去他脸颊上的潮湿,吻他冒出胡茬的下颌和被泪水浸透的唇,“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要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他不需要一万遍,只一遍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