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贺钊刚从会议下来回到办公室,邓哲就着急忙慌地过来给他汇报:“书记,昌隆矿业那面出了些情况,矿工和村民两拨群众聚在大门口闹事,嚷着要见县委书记……”
到任至今,贺钊已经遇上无数起闹事上访,哪次都要他出面协调,他还工作不工作了?
他一时挺恼火,“群众要求见谁谁就必须得出面?先通知公安过去维持秩序,让包片的副县长下去一趟看看情况。实在不行也是县政府先出面去解决,这种突发情况现在都是直接报到县委来?这什么处置流程?合理吗?”
邓哲支支吾吾,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汇报实情。总觉得这事不汇报吧,事后再让他知道了肯定不快,思来想去还是委婉地旁敲侧击一下:
“主要是安监局的人反应情况说,他们和潜洋资本还有保监局的调研人员今天刚好都在昌隆矿业搞调研。我判断,遇上这事,应该是被堵在里头了。”
贺钊没听蔚苒给他提过这事,就问:“什么意思,保监局都谁去了?”
邓哲实话实说:“具体不清楚,但我就是怕嫂子也在场,所以才赶紧跟您汇报一声。”
贺钊面容绷紧,烦躁揉额。
又把她派去跟潜洋资本搞什么调研,这破工作就不能换个人来干吗?局里就她一个人负责安责险工作吗?
心下里念叨了两句,还是给邓哲说:“赶紧,先通知宋魁带人过去把现场控制住,别出什么乱子。”
邓哲一出去,他便给周雪军打电话,问他:“我记着昌隆矿业上月是你带队去调研的吧,给人家矿工、村民都做了什么承诺?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有什么问题和困难?”
周雪军也才得知底下闹事的情况,赶忙将情况大致讲了讲,说完道:“我正准备下去一趟,回来后再给您详细汇报处理结果。”
“不用了,情况我知道了,我下去协调。”
电话一挂,贺钊便让邓哲安排车往矿山赶。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见百十来号人将昌隆矿业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几辆警车的警灯在旁闪着,民警正拿着喇叭,一边喊话一边劝导,但群情激奋的两拨人声量还是一浪高过一浪。
小车在附近停下,不等邓哲通知,早到现场的宋魁已经等候多时,看到贺钊车到,赶紧过来迎接,顺便把现在的情况又汇报了一遍。
说完道:“书记,这样,您在车里先休息一会儿,我和邓主任先过去尝试调解。实在有疑难杂症,您再出马。”
邓哲也表示:“是,现在场面还比较混乱,我担心您的人身安全没办法完全保障。”
贺钊皱眉道:“我过来就是解决问题的,休息什么?在哪不能休息?人身安全有什么没法保障的,怎么,老百姓还能把我生吃了?”
两人互相瞥了眼,也只得应着。宋魁将喇叭递给贺钊,他便接过去下了车,在公安的簇拥和保护下走入人群。
顺道,远远望了眼厂区。
蔚苒的小红车很显眼地停在停车场里,她确实在,但只要人在办公楼里就没事。贺钊便让宋魁派人进去做好告知维护,问题解决完之前,通知下来调研的相关人员别出来。
矿工闹得凶,群众闹得比矿工更凶,一到跟前,两方的吵嚷声简直振聋发聩,听得人耳膜都疼。
邓哲先起调子喊话:“各位老乡、工友,大家都不要吵嚷了,现在书记已经过来了,咱们有诉求可以提诉求,但也要注意控制情绪,不要把问题搞到最后更加难以解决收场的地步!”
两方哪听得进去,一见领导到场,自然更是争着嚷着地发声。矿工要求复工、村民要求无限期关停矿场,一时间争执的吵骂声更混乱起来。
贺钊只得拿起喇叭来,先安抚村民:“矿山之所以关停,就是为了做资产重组和生态治理,昌隆矿业只是暂时还在轮候,不是不整治、不治理。我下来以后,已经先后有十家矿企停产进行生态恢复工程,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这不是给大家开空头支票,而是凡事总要讲个先后顺序。县上一次性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请各位乡亲理解、给我们一些时间。”
安抚完村民,又对着那边喊起来称吃不上饭的矿工好言相劝:“我们已经为停工企业的职工们申请了补贴和岗位安置,生态恢复的相关工作也可以优先各位来干,停工是为了整顿规范,也是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
他在前头苦口婆心,人群的沸腾也渐渐止息,站在最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亦停下来,没有继续跟着振臂高呼。
探着头观望了半天,对身边两个年轻人压低声音道:“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
“不仅要记住他长什么样,什么体态特征,还要记住他的车是什么颜色、什么车型、车牌多少、司机长什么样,千万不能出一点岔子。”
“知道了,哥。我俩什么时候动手?今天?”
“不。回去等老板的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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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众散去后,趁着安监的督察组、矿山负责人和包片的副县长都在场,贺钊便没有急着回去,在矿企的大门口对刚刚发生的问题做了几句总结和训话。
韩彬自办公楼里出来,远远看他讲完话,迎上去。
改制工作小组成立以来,县里对潜洋这样的外部资本一直是严防死守。不仅是各级领导见不到面,县里更从一开始就在规则制度层面设计了一套机制,完全将资本抄底炒矿杜绝在外。
这套制度运行至今,潜洋最后自然也没有尝到什么甜头。辗转拜托了几道关系,贺钊还是始终对他们避而不见。
今天恰有机会,韩彬便趁他上车前,快步过去,硬着头皮喊了他一声:“贺书记,能耽误您两分钟,跟您聊两句吗?”
贺钊正要上车,转头看到他,顿了步子。迟疑两秒,还是将车门关上,对邓哲道:“稍微等我几分钟。”
瞟眼韩彬,冷淡地道了声:“走着说。”
韩彬跟上他,感叹句:“想见您一面、正儿八经聊点工作真是不容易。”
“改制工作当前,不见资方是我在党委会上定的规矩。韩总非得叫我坏这个规矩,也是煞费苦心。”
“那可真是抱歉了。不过资本方进来,对改制工作也非是全无利处吧?至少资金方面能缓解一些县财政的压力。”
“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别说了,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资本方有几个真心实意帮持产业发展的,趁改制来武周干什么、图什么,韩总应该比我更清楚。”
韩彬应着,笑了笑,无可否认。
“我们来之前肯定是有投机主义的,急于复制在其他地区的赚钱模式。资本嘛,根本目的是获利,这也无可厚非。但武周的情况,的确是我们预判不足、轻视低估了。”
他言辞意指刚刚才发生的冲突:“现在这个情形,别说是您拦着、潜洋进不来这个市场,就是能进来,我可能也得多打几个问号,回去也要再跟领导汇报请示,审慎斟酌了。”
“那最好不过,这浑水少几个人蹚,也就更清澈些。”
韩彬想着这些天从别处打听得知的一些事,最让他意外的,是武周县改制以来,不仅潜洋找关系递条子,至少还有数十家金融机构、甚至国有投资方也都找过人,但贺钊自始至终一家资方都没见过。换作别人,早怕是私开后门,捞得盆满钵满了。
从这点上讲,韩彬是佩服的,便由衷道:“贺书记是难能可贵为产业和百姓着想的领导,实不相瞒,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现在看来是我有偏见了。”
贺钊并无反应,只瞥他眼:“韩总今天把我拦下,总不至于就是专门为了夸奖我吧?”
韩彬遂笑了笑,“确实,想跟您聊的,也不全是工作。咱们之间逃不开的话题,当然还有蔚苒。”
贺钊却不想与他谈起蔚苒,说工作,他尚可以保持职业。但于私,他还没有那么大度,能在他这种心怀不轨的前任面前保持心平气和。
但他一时未置可否,想看看韩彬今天又准备用什么言辞来将他惹毛。也筹算着,若他今天再得寸进尺一步,他该要采取什么措施。
但韩彬却是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一开始确实是没想通、也不能接受,她怎么能刚跟我分手,转头就嫁给一个大她这么多的男人。所以我只能去设想,她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们的婚姻缺乏感情基础,也不可能幸福。而我与她才是真正的爱情,我也才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
“当年我没有的物质、财富,现在都已经拥有,我们当年的那些甜蜜、回忆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她应该可以完全不带抵触地接纳我才对。但事实是,我太狂妄自大,爱情这种东西,或许从来只是幻影,也或许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贺钊低嗤了声,没有答他。
“至少现在看来,她对你的感情,远比我想象中深。”
两次接进、靠近试探,两次她都坚决划清界限。至此,她的态度也已经很明了了,再试图欺骗自己也只能是掩耳盗铃。
韩彬自嘲笑声。
“这些天我也反思自己,我大概不光是在资本市场上该要退出,在她这儿,好像也该早点认清自己、早点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之前做的那些事,确实多有不妥,您就当我是年轻气盛,一时糊涂吧。”
贺钊沉默良久,似乎被他戳痛了哪处,意味深长道:“有些事,也不是‘一时糊涂’就能敷衍过去的。”
韩彬点点头,“是,但不管怎样,我这人向来是敢想敢做、有话直说。当年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碾碎在地上,就是为了追到她。现在回来,哪怕有些做法在普罗大众眼里很不道德、很为人不齿,但为她,我不介意被唾弃。
“有些事,我只知道不做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人生就这么短暂几十年,何苦背着那么多道德枷锁。至于要承担什么后果,我也全盘接受。”
看贺钊似乎陷入沉思,半天不再接话,韩彬继续道:
“都说到这儿了,我也就再说最后一句。她其实值得更好的人,这一点上,我这种狭隘卑鄙的人远不够格,你未尝不和我一样,我们都只是幸运地得到她的垂青罢了。不管你当年是出于什么原因娶她,现在对她又是亲情、爱情亦或是责任,我都祝福你们,也希望你别辜负她对你的真心。”
与韩彬聊完,回到车里,贺钊回想他最后这几番话,久久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