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贺钊看延旭飞简直眼中钉似的,很是不痛快。
但抛开成见不提,他也不得不承认一点,人家确实年轻、英俊,一眼瞧上去就跟蔚苒是同龄人,大概不缺少共同话题。两个人又在县上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关系拉近到了什么程度。
他呢,现在论年龄比不过人家,论陪伴更没机会,尝试用年轻人的方式朝她靠近,却总是笨拙地找不到章法,说白了,有什么资本跟这些年轻小伙子竞争?
他所拥有的不过是这点地位、手里这点权力,一副还未老去、尚未有碍观瞻的皮囊和身体,这些让一部分女人趋之若鹜的资本对蔚苒来说却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
延旭飞一直在认真听蔚苒说话,可莫名总觉得头顶上两道沉甸甸的目光压过来,稍稍偏头一瞅,正与贺钊的视线短兵相接。
见他蹙着眉、眼神凌厉,黑着脸颇为不满地看向自己,延旭飞不明所以、头皮一阵发麻,视线也慌不择路地避开。
怎么了这是,是他刚才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了?
后边他余光偷偷往过瞄,才发现这油腻男看他时态度不怎地,但看蔚苒时那眼神却赤裸裸、直勾勾的,一点儿都不带遮掩,实在是个好色之徒。
延旭飞心觉此事令人作呕,仗着自己是县委书记、一屋子没有再比他大的官,就能这样毫不顾忌?县委书记又有什么了不起,这简直是职场性骚扰!
他满腹毁诽,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忍下来。
蔚苒答复完后,妇女和年轻小伙子都表示听明白了、也理解了,对她和在场众人连声道过感谢。
李建平便对贺钊道:“书记,我们等下回去后就按照刚才的思路整理个指导文件出来,一定协调到位、确保后续再有类似的家属诉求都能妥善解决,避免再产生同类信访问题。”
贺钊点头,“人社局这面我让庞局长协调配合你们。”
说完,终于还是忍不住看蔚苒,嗓音虽沉,语气却放得极轻软:“蔚主任,保监局这面,还需要我们县委做什么协助?”
蔚苒冷不丁被点名,他又叫她“蔚主任”,听来实在让她别扭又不习惯,她便只下意识摇了一下头:“不用。”
李建平有些尴尬,他这些天一直管蔚苒喊“小蔚”,到人家书记这儿却叫成了“主任”。
他也只得跟着改换称呼,客客气气地看她:“蔚主任,那就麻烦今天之内一定协调给个答复。”
蔚苒心下无奈嘀咕声:“好的。”
从信访办出来回主楼的路上,李建平逮空偷偷问她:“和贺书记认识?”
蔚苒怔怔,赶紧撇清摇头,“不认识。”
李建平刚才见贺钊对她态度异常客气,语气也颇为亲近,还以为两个人是旧识,或者蔚苒是哪个大领导的女儿,才让人家书记这样特殊对待。
体制内这些称呼,别看大家都像是随口叫叫似的,其实里头大有门道,全是人情世故。
称呼领导、同级、下属,在不同场合、出于不同目的,情况千差万别。
“主任”这词,一般是不便询问也不清楚职务的干部之间表达尊敬的称呼,大多是平级间、或者职务差距不大的两个人的客套叫法。也有对一些资历较老又没有职务的科员,也会高抬一下,喊声“主任”。
可哪有县委书记管一个年轻小科员叫这个的嘛,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大,李建平在工作上一向要求比较严格,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得当、或者之前有什么话说得不合适,得罪这些个深藏不露的官二代了,所以赶紧问上一声。
既然不认识,他也就松了口气。
猜测着,要么人家贺书记是真没架子,对基层态度可能向来比较随和,要么就是看她是女同志,所以特意表现得礼貌尊重点儿而已。
但这小蔚嘛……人家书记放低姿态征询,她对人家一点不恭敬不说,还这么生硬地回两个字“不用”。现在的年轻人啊,情商和政治觉悟都太低。
李建平问完,一旁听了半晌的延旭飞想到刚才贺钊看她的眼神,一时也转过视线看她,一脸槽多无口、不吐不快的表情。
但蔚苒满心烦躁,完全不想做什么理会。
只一劲儿地嘀咕贺钊,他搞什么幺蛾子,好端端地喊她“蔚主任”是想干嘛啊?非得制造出来点解读的空间让人家误解?以前是谁把工作挂在嘴边,张口闭口都是工作场合要保持职业的?对她来这套,现在到他自己了就什么规矩了条条框框了都没有了,简直双标!
回到办公室,延旭飞果然好奇凑过来,给她竖个大拇指:“蔚老师真猛士也。”
蔚苒瞥他一眼,“说什么呢,什么猛士,莫名其妙的?”
“刚才那贺书记不是问你需不需要协调,你不是就只给他回了俩字‘不用’嘛。怼得好,怼得他都噎住没话说了,真是大快人心!”
蔚苒更是不明所以,“我哪儿怼他了?就是不太习惯领导问话,没想好该说什么,脑子短路随口一答而已。”
顿了顿,感觉他对贺钊好像有点看法似的,就问:“怎么就大快人心了?”
延旭飞脸上表情纠结了一阵子,还是道:“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膈应啊。”
“啥事?”
“刚你不是跟那两个群众解释情况呢嘛,你说话的时候,我看那贺书记眼睛一直盯着你看,都没挪开过。”他说着便是一脸嫌恶,“你说这算哪门子的政府领导?就这种恶心人还能当上领导?私下里作风肯定有问题。”
蔚苒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知怎么接茬。
尴尬、无语、更无从解释,只得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有吗,我倒没留意……”
延旭飞却仿佛从她这笑里读出了一种无奈的心酸和苦涩,顿时更是正义感爆棚:“当然有了,所以我才说你怼他怼得好啊!反正你以后离他远点儿,见着这种人就躲着走。他要是喊你单独去办公室什么的,更得留个心眼。咱们小组毕竟也不归他领导的,不用怕他,下回再要是撞见他这么唐突你,我就指着他鼻子骂,一把年纪了还打小姑娘主意,要不要脸!”
蔚苒看他义愤填膺的,一时也是无言。
什么“恶心人”、“一把年纪”啊,虽说他不知情也是好意,可怎么听他骂贺钊她心里这么不得劲儿呢。
哽了半晌,也只干巴巴道:“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虽然她确实也被贺钊盯得耳根子发烫不自在,但还是想给他找补几句:“有没有可能你想多了,说不定纯粹就是因为人家贺书记听得比较认真呢。”
“都那种眼神了还叫我想多了啊?我看他简直就是……”延旭飞想说“简直就是拿眼神在扒你的衣服”,但这话说出来太不雅观,遂还是及时打住。
想了想,改成了稍温和些的措辞:“我觉得这事往大了说就是职场性骚扰,但凡有证据,都可以给他举报到纪委去的!”
这才哪跟哪儿啊,怎么就说到要举报纪委了……
蔚苒一个头两个大,心说之前没发现这个延旭飞这么愣头青、热血沸腾的啊,赶紧安抚地应着:“好的好的,你稍安勿躁不要冲动,我以后一定多留意,保护好自己,感谢延老师一片苦心。”
李建平带着蔚苒走后,贺钊又给被他喊过来旁听的几个县局领导简短开了个小会,要求将今天承诺解决的问题尽快落实下去。
安排完工作已近十二点半,任忠信喊他一起去外面吃顿便饭,贺钊也就答应,跟他从会议室里出来。
任忠信闲谈了两句,就忍不住把话题扯回刚才协调现场的事上,问:“贺书记跟保监局小蔚认识啊?”
贺钊迟疑了一下,还是直言答:“是我爱人。”
“噢!”任忠信这才恍然大悟了,“我说呢,看着就觉得你们俩之间这个气氛有点儿……有点儿微妙。”
刚在会议室里,任忠信就留意到贺钊看人家的眼神、对人家的态度都不大寻常。
虽说这姑娘确实不是一般的漂亮,刚一到组里那就声名远扬。气质出挑、五官精致,尤其是皮肤特别白,开会的时候她坐在几十号人堆里亮得跟个白炽灯泡似的,他每回一抬头就第一个留意到她,实在是想不注意也难。
食色性也,但这好歹也是工作场合嘛,再好看的女同志也不能就这么赤裸裸的把眼睛黏在人身上啊,太冒犯、也太有失身份了。
现在听他一说是爱人,才总算是解了惑了,闹了半天竟然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刚才人家说话的时候,他眼都不带眨地盯着人家看,临了又高抬人家喊“主任”,态度也毕恭毕敬,低人一等似的。
瞅这架势还是个妻管严,就算不是,在家里的地位也显然不咋高。
任忠信心里一通碎碎念完,听贺钊道:“她在组上这阵子,还得麻烦你多关照。”
“没问题,举手之劳。”他便笑嘻嘻应着,略带调侃八卦地道:“爱人看起来是真年轻啊。”
贺钊也就大大方方承认:“我跟她是老夫少妻,我比她大得多。”
任忠信哈哈笑,“老夫?你也年轻着呢,没那么老嘛!不过,我也必须得说一句,贺书记是有福之人啊。”
贺钊笑笑。
也没错,确实是享了两年多的福,肉体、精神,各个方面,他照顾疼爱她的同时,她也未尝不是给了他一个可以依赖、停靠的温馨港湾。
所以当这个港湾离去,或许将要再也不属于他,更或许有一天会属于别的男人,贺钊心里便无可遏制地又涌上一阵痛楚。
他最初觉得这也正常,是每个走到离婚、将要经历分离的人必经的阶段,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撑到时间冲淡对她的思念和渴望,冲淡这种不甘与孤独,回到没有她的那几年,或者哪怕只是退回到他们曾经那种隔着亲情的关系,一切都会变好。
可是他真的熬得过去也退得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