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和林曼通完电话的第二天上午,蔚苒便给母亲发了信息,问她认不认识专业搞金银检测的第三方机构,想找个专家帮忙看份检测报告。
谷素瑛奇怪问她什么原因,她只得避重就轻答:「同事工作需要,找我帮忙问的。」
「这事你怎么不问贺钊呢?质监局下设的检验检测中心,他一句话就给你找上人了。」谷素瑛很敏锐,「你是不是又跟他闹脾气了?」
蔚苒心想好在是发信息,要是打电话,一个问题就得把她保险丝烧了,当场露馅儿。
发信息好歹还能稍微组织一下,编个谎话:「没有,就是他最近太忙了,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嘛。」
「哦,不舍得给你老公增加负担,就舍得给你老妈增加负担?」
好在谷素瑛说这话是调笑,最后也还是被她糊弄过去了,答应帮她问问。
蔚苒便把林曼发给她的那张本就因为手抖拍得模糊的照片码去了关键信息,发了过去。
但不知是不是母亲也忙得把这茬忘了,昨天一早到现在还没回信。蔚苒这人心里装不住事,总急吼吼恨不得刚发过去人家第一时间就给她答复,但凡拖久一点,她都得心情焦躁。
早上到办公室以后,因为惦记这事一直无心工作,又发了条信息问有没有进展,但她母亲也一直没回复。
快十点半了,工作的间隙,靠窗边工位的几个同事起身接水、休息,不知看到楼下什么情况,围在窗边往外瞧着,几张嘴议论起来:“唉呀妈呀,总算是有来人管管这些堵门的了,这几天下班我都不敢往那方向走。”
“那谁啊?”
“早上那么大阵仗没看到啊,新来的县委书记。”
“哦?就那车队啊?那还挺低调的嘛,都没警车开道。”
“挺好,来了就给解决问题,不是下来吃干饭的。看这架势,这是带着几个代表回信访办解决问题去了。”
蔚苒刚好也接水回来,看大家站一起八卦,也跟着凑热闹地靠过去。
从六楼往下望,正好将大门口的情况一览无余。最近这些天时常有聚在门口上访的群众,有时候晚上下班十来点回去还能碰上。虽然县公安局和县委也来了几次人疏解甚至驱赶,但治标不治本,问题不解决,这些群众自然还是隔三差五过来。
现在原本围聚在一起的人群已经悉数散开,只剩十几个人正往东面去。
“哪个是县委书记啊?”
“啧,就领头那个啊,那么显眼,又高又黑又壮的。”
又高又黑又壮……这不是林曼形容贺钊的么。蔚苒便也抱着同样的好奇疑惑,视线随着这声发问和回答寻向往东去的人群,随即,在看到贺钊那宽阔厚实的背脊后眼睛瞪大,惊诧愣住。
他怎么到武周县来任县委书记!?
“嗳,我听人说这新书记才刚四十,牛不牛?这升迁速度,坐了火箭了。”
“现在选拔干部都是这样的,比他年轻的也大有人在。人家都是高材生,不是清华就是北大,最次也是交大,普通人比不了。”
“哎哎,快闪开闪开,我看看长啥样?啧,这咋光能看见个背影啊。”
“哪天开会就见着了,再说你一大老爷们关心人家长啥样干嘛?”
“这不是替你们女同志关心嘛。”
玩笑话换来女同事们一阵“嘁”声。
话题也转回正经:“诶,这个县不好干啊,你们说这时候被派下来的,是市里信任要栽培的,还是被弄来当炮灰的?”
“谁知道呢。咱们一群屁民,还是别替人家当领导的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
同事们八卦继续,蔚苒却什么也没再听进去,耳边只剩下七嘴八舌的聒噪声,一直目送贺钊的背影远去不见,才木讷地端着杯子回了座位。
他要调动下来,这么重要的事肯定是早已定下来、早走完流程,他肯定也是早就知道了。
没准她刚到县上那天,他就是为这事过来的?
她终于为那个悬念找到了答案,可他既已知道了,前天晚上来看她,居然一个字都没提起。
就为了送个破司康。
蔚苒嘀咕着,才猛地想起来,他专程跑去给她买的,最后却被他揣在兜里又带回去了,她也没吃上。
“小蔚。”
回神来,蔚苒看办公室门口站着她们善后小组的组长李建平,背后是矮瘦的县委办公室主任高彩锋,喊她的人是前者。
蔚苒赶紧从工位上起身。
李建平问:“你们赵科长呢?”
“哦,他出去了。”
李建平想想,道:“那你跟我来吧。”
蔚苒不知为什么事,只得先放下手上的工作跟过去。李建平又一并喊了延旭飞,四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楼道里,李建平看着他俩道:“贺书记和任组长在信访办处理群众诉求,有家属问到保险赔偿问题,需要咱们配合解释一下。你俩能讲清吧?”
蔚苒心跳快起来,不知这是赶巧了还是贺钊就是专门想叫她去的。
工作方面的事情她当然有数,之前她已经和延旭飞给死伤者家属解释过很多次、也做过很多次工作了。李建平之所以这么问,大抵是觉得单独面对群众和在县委书记的主持下面对群众是两码事,怕他俩掉链子,给任忠信和工作组跌脸。
蔚苒对这些领导的面子问题从来不买账,可贺钊却不同。她对他总归是怀着太复杂的情感的,而且在工作场合、以这样的身份相见,她便更不由自主地感到忐忑。
但还是很快振作道:“没问题。”
延旭飞也道声没问题,李建平便点头,“好,走吧。”
快到信访办,还在楼道里,隔着猪肝色的大门,蔚苒已经听到贺钊粗沉的嗓音从座谈室里传出来:“欠薪的问题,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让人社局庞局长给大家答复结果。至于矿山关停整治造成你们待岗、包括失业……”
走到门口,他声音听来愈发中气十足、也更清晰了,蔚苒的心也突突地在胸腔里乱撞。
高彩锋轻敲一下门,等了一秒,便将门推开,率先走进去。
贺钊的讲话暂时停顿,看到来人是高彩锋,微一点头让他进来。
蔚苒跟在两人身后进屋。
屋里的气味有些难闻,是烟味、油腻的汗味、身上的酸臭味,长期不换洗的衣物又将这些味道杂糅混合在一起。但这些天她已经熟悉也学会了忍受这样的味道,于是也仅仅是轻轻蹙了蹙眉。
她瞥向这一屋子人,除了一个上年纪的妇女和身边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在靠墙那排的椅子上坐着,其他人,不管群众代表还是政府人员,都是站着说话的。
贺钊因个头和体格尤其显眼,站在房间最把头处,视线因看到她而微滞。
她便见他前一秒还锋利深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氲了抹异样的柔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高彩锋示意她们在旁稍等,贺钊也从她这里收回视线,继续道:“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在武周县,谁说自己没饭吃、日子过不下去了,谁来县委找我,我一定负责到底。但谁要是用吃不上饭了来挑唆对立、鼓动闹事,我也一定查清查明、绝不姑息!”
他说完这句话,在场的七八个矿工和不知哪些行业派来的代表,一时间鸦雀无声,谁都没有再接话。
嘴巴哑了火,眼神也开始不住往蔚苒这面瞟。
贺钊拧紧眉,提声道:“我刚才说的几点解决办法都听清楚了没有,还有没有别的诉求?”
几人沉默着对视几眼,不太齐整地应:“没有了。”
“那就回去,给你们同来的工友都传达一下,尽快散了,不要再聚集、围堵在大门口。”他转看高彩锋:“高主任,把几个群众代表先送出去。”
高彩锋带着人出去了,刚才密不透气的房间便总算宽敞些,蔚苒离贺钊的距离也陡然缩短,她便有意躲闪视线不看他,只看向坐着的妇女和年轻人。
贺钊瞥了她一眼,没得与她对视,也只得先处理工作。
向两名家属介绍:“这是我们市上派下来的善后处置小组的工作人员,你们把刚才跟我说的情况和诉求也再讲讲,请他们做个解答,如果有困难和问题,我来协调。”
李建平上前大概介绍了下善后组负责的工作,见小伙子局促地站起来,连道:“你坐,咱们都坐着说。”
他和蔚苒、延旭飞随后也各拉了把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来。
小伙子坐直身子,操着口浓重的邻省方言道:“俺爹是去年三月到那个金晶矿业干活的,然后没几个月就出事故了,腰椎摔断了,现在只能卧床,生活不能自理。矿上给俺爹送到医院以后,掏了治疗费就不管了,最后俺们把人拉回来,也没人跟俺们谈赔钱的事。
“后来俺去矿上找了几次,都把俺打发回来,说俺爹是自己干活不小心摔的,他们能给掏个医疗费已经仁至义尽了。俺就想知道,现在这个金晶矿业被政府关停了,俺们还能不能要到赔偿?”
李建平听完,看蔚苒:“这是人社和保险方面的问题,你们俩给说明一下。”
延旭飞问:“你父亲出院以后,你们有没有帮他申请过工伤,做过伤残鉴定?”
小伙子一脸迷茫:“没有,都不懂这个。”
延旭飞便详细介绍了工伤认定需要准备的资料和流程,刚好县人社局局长庞洪城在场,贺钊便喊他听一下:“这个事情你盯着办好。”
庞洪城忙应:“好的书记。”
蔚苒又做补充:“除了工伤保险,你们还可以向企业申请其他商业保险赔偿。2013年起,武周县强制所有矿山企业必须给全部从业人员购买安责险以后才能开工,如果你父亲是去年出事,那大概率是可以从保险机构获得赔偿的。”
“这个俺知道,但矿上说去年的事故,保险都到期了,赔了不了么。”
蔚苒耐心解释:“只要是保险期间内发生了事故,不超过两年的索赔时效都可以索赔,不存在到期了就赔不了这种说法,这是矿上推卸责任、糊弄你们的。”
小伙子恍然大悟地张大嘴,点点头。
“而且,鉴于企业现在怠于请求保险,也已经被关停,随后我可以协调保险机构调一下保单,你们直接打客服电话报案就行。如果他们以任何不合理的理由拒绝赔偿,你们也可以向我们保监局投诉。我们会介入核实,一定全力确保伤者获得赔偿的权益。”
蔚苒说话时,贺钊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无法挪开。
虽然她声音依旧是温软的,面容也是一如既往的甜美青涩,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已不同。
不同的是那种由专业自信构筑的成熟魅力,眼看着心爱的小芽如今已亭亭如盖,他一颗心百转千回,既是引以为傲的欢欣快慰,更是在翻腾的酸涩中扭绞。
望着她,目光愈发爱怜沉溺。
单就是,觉得坐在她旁边这个跟他一起望着她的男人实在碍眼。
叫什么来着?延什么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