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蔚苒下床时,因腿心的扯痛一阵呲牙咧嘴。
上次经历这样火辣辣的烧灼感似乎还是在初夜,但那回是因为她没有经验,他也还至少怜香惜玉地收敛着。昨天呢?他要了多久她都不记得了,痛楚和快意哪个更甚一层也无法分辨,只知道最后大脑因持续的刺激而麻到发木,腰像要断开两截,连向他发难的力气都匀不出一丝来。
刷牙时,她看着镜子里纵欲过度般疲倦的脸色和黑眼圈,现在才觉自己武断,暗自庆幸那张网页没有激起他的胜负欲。
否则促使她动离婚念头的可能不是他不够爱她,而是身体先吃不消吧。
处室的潘茜因为临近预产期,昨天提前办了住院,一早到单位,苏丽珍便将蔚苒叫了过去,让她从今天开始正式承接潘茜的工作。
“潘茜这部分工作还是很重要的,交给你呢,既是对你进局里以来各项工作成绩的肯定,也是上级领导对你的信任。我也相信你能独立把这些工作搞好,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及时向大家请教,也及时向我汇报。”
一番话,既是安顿又是表达对她的器重,一通鼓励加画饼,总之传递出来的意思也再明确不过——“跟着我好好干,绝对不会亏待你”。
比起被领导赏识提拔,蔚苒其实对即将要承接的这摊工作压力更大。
国家近年来逐步推进安责险成为强制性保险,监管涉及的数据采集、分析,非现场监管、现场监管,涉诉案件的各方面内容实在繁杂,蔚苒之前没有独立经办过,还得下大力气好好学习熟悉。
上午的工作梳理到一半,看到材料里一起矿山涉诉理赔案件,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追她尾的那个叫石磊的中年男人。
听他打电话时似乎也提到了某家矿企,还声称要向监管投诉来着。
至于那家矿企叫什么名字,她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道,并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从那通电话的内容和语气听来,他不像个干正经事的人,但这人给人的感觉却不坏。她还接到他打来的电话,说今天要出趟远门可能顾不上这面,问保险联系过她了没有,今天下雪,要是没车用,他可以帮着叫车或者报销打车钱。
蔚苒客气地推脱:“没事的,我有代步车。”
石磊道:“那行,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她虚笑应着,挂了电话便心不在焉地对着电脑屏幕。
工作并没推进多少,而随着石磊这个电话和昨天的事故,脑海里只一股脑地涌入昨晚与贺钊关于备孕的对话,他粗莽强势的索取和几天来他们算不得顺利的“关系修复”。
其实真的有修复吗?还是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在勉强维持?
她一时怪自己软弱、拖泥带水,也怪林曼胡乱支招,直来直去、闹闹脾气又怎样,不也照样没用?到他那里,什么都不过不当回事地一笑置之。
其实最该怪的是他才对,是他嘴上将她推远,给她的照顾体贴又太像爱、把界限划得太模糊,才放任她产生不切实际的希望,以至于摇摆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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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一辆灰扑扑的黑色小轿车沿着塘下镇南庙村的村道驶向村民谢宝柱的家里。
前半段还算平坦的道路不久后变得坑坑洼洼,小车颠簸摇晃了十来分钟,最终在几户土坯房跟前停下。
石磊从车里下来,一张胖脸上也跟这破路似的到处坑坑洼洼,驾驶的疲倦让他烦躁地点上根烟,边抽边四下里打量了一圈。
抽完了,才将黑色皮包夹到胳膊底下,从副驾驶拎出一箱牛奶,朝一排民房里边最破的那间院子走过去。
晌午时分,隔壁的院儿里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石磊闻到飘过来烧糊的柴火味和院里鸡屎的臭味,嫌恶地皱了皱眉。
谢宝柱的老婆翟招娣在单辟出来的半垛房里忙着起锅烧水,土灶用泥糊起来,看着破破烂烂的,她钻在底下半天,才把堆在一起的一堆枯草菜秆点着了。灰头土脸地出来,看到石磊也没敲门就进了院子,问他:“你找谁?”
石磊道:“嫂子,我是老喻的朋友,来看看柱子哥。”
“老于?哪个老于?”
“喻必孝。”
翟招娣才“哦”一声,“来看谢宝柱?”
“对。”
“他在隔壁屋头呢。”
翟招娣给他一指,就再没理他,自顾忙自己的了。
谢宝柱出事后,家里没了主要收入来源,条件更困难了。已经入了冬,但总共的两间半房却没有修整,四处破损漏风。
石磊推门进屋,谢宝柱躺在床上正刷着手机视频。
“柱子哥。”他喊了声,走过去。
谢宝柱四十多岁,黝黑,精瘦,枯槁的脸上表情淡漠。
上个月飞达矿业那起冒顶事故里,他被垮落下来的顶板砸断了腿,虽然跑得快侥幸保住了一条命,但现在也只能卧床,勉强起来活动。以后就算是养好了彻底康复,大概率也会落下残疾。
他不认识石磊,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没吭气,等他自报家门。
石磊把带来的牛奶放下,左右一看,屋里堆得乱七八糟,又脏又臭,连个能搁屁股的地儿都没有。
再者,人家也没让他坐,他便只站着道:“柱子哥,我是喻必孝的朋友,石磊。我听他家里人说,你和老喻上月在武周县的矿上干活出了事,你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养伤,我就说过来看看你。”
谢宝柱这才放下警惕,坐起来一点儿,朝那边儿指道:“噢,老喻的朋友。那你坐嘛,那有个凳子,坐。”
石磊有点嫌弃那把黑乎乎的塑料凳,但还是拉过来坐下了。
“老哥,我来一是看望你,二来也是问问你矿上出的那事。”
谢宝柱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问那干啥,都给我弄成这逑样了。”
石磊开门见山:“这么跟你说吧,我来呢,是帮你们来的。”
“帮我们?咋帮?”
“这次冒顶出事以后,矿上瞒报了吧?”
谢宝柱冷哼,“当然瞒报,哪次不瞒报。”
“除了你跟老喻,还有其他死伤者吗?”
谢宝柱摇摇头:“不知道,出事以后我就被送到医院了,这种事矿上都有专人来看着你,不让你打听,也不会让一点消息走漏出去。”
“那给你拿了多少钱了这事?”
“十万。”
石磊愕然:“十万!?那够干啥的啊?”
谢宝柱一摇头,“是不够,家里本来就欠着一屁股钱,当初介绍我去矿上干活的那两万中介费都是借的。给这个一还、那个一还,没剩几个子儿了。”
“老哥,我这么给你说吧,你这种情况正常花费算下来,按照工伤标准,矿山至少应该赔给你三十万左右。”
谢宝柱先是瞪大眼睛:“三十万?”接着又觉得不可能,看他像是忽悠人的,“我住院那医疗费矿上还垫了不少,这算下来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差的多!医疗费可不是企业出的,他都有保险。你这情况,我走门道至少给你定下来个四级伤残,他后续应该给你赔到三十万左右才合理。”
石磊嘴里这堆什么伤残的保险的,谢宝柱听不懂,将信将疑:“老喻命都没了,我听说也就给他们家里拿了三十万,那已经不少了,我干一辈子也赚不上三十万。我这起码命还在,还能跟他们一样?你瞎扯呢吧。”
石磊叹口气,这些矿上的工人简直也太好糊弄了,“老哥啊,你知不知道矿上向保险公司给你们这些工人买的保险,一个人保额能有多少万?”
谢宝柱瞪着他,一脸茫然,看起来不仅不清楚数额,更没听过什么保险。
“一百万!”
一百万!?
谢宝柱这下眼神都有点直了。
“矿山这个行业风险高,这是政府强制要求企业给你们买的保险,叫安责险。”
企业买了保险,谢宝柱却一无所知,尤其听到政府二字,更是意兴阑珊,“政府要求啥也跟我们没关系,哪有人敢捅政府那儿去要钱的?敢捅出去就给你弄死。矿上弄死一个人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随便给你丢尾矿库里让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能赔到点钱,那都算很不错了。”
石磊道:“诶,不能这么想,你身体健康受到损害,赔款是你该拿的,该争取要争取嘛。再说了,这是管保险公司要钱,不是找政府。你就交给我办,我准保给你把钱要下来。”
“你办?你咋办?”
“那你甭管了,我就是干这个的,自然有我的办法,老哥你配合我就行了。”
天底下的事都是无利不起早,谢宝柱就问:“那你得啥好处?”
“要下来钱,我抽十五个点服务费。”
谢宝柱想,真黑呀,自己出事该得的赔偿款,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居然也要抽掉十五。
但没有人家,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屁也不懂的门外汉,半个子儿也要不来呢。他都成这境况了,还能再损失啥?更何况,那可是一百万!
不消多琢磨,他便爽利地点头应了。
石磊从谢宝柱家出来,要到了他出事后在医院的诊疗记录和各种票据资料,最重要是跟矿上签的赔偿协议,白纸黑字写着“一次性补偿十万元”,底下有矿上负责人崔金龙的签字和谢宝柱的手印。
他干的这活,保险公司给他们取了个带贬义的职业名称,叫“人伤黄牛”,就是专门联系这些不懂保险行业门道的伤者,由他出面去跟保险公司谈赔偿,谈下来了,从里头抽走一部分中介费。
但石磊对“人伤黄牛”这个名字十分嗤之以鼻。
他干得这事是不算多么光彩,但保险公司就是什么好鸟吗?
工人出事以后,企业不敢上报怕被罚款关停,保险公司和企业老板便绑在一起沆瀣一气,原本该赔一百万的事故,就因为人家不懂门道,又都是穷苦人家,跟人家谈判,一谈就是拦腰斩。遇上能闹的家属,就多赔点儿,老实本分的,像谢宝柱这样,给他十万他还感恩戴德呢。
所以石磊觉着自己没什么问心有愧的,他这在过去叫什么?劫富济贫,那是行侠仗义!
他准备先给崔金龙打个电话沟通一下,如果他不配合,那就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保监、保险全都介入,还愁要不到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