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程白紧锢年橙的手一僵。
过往痛苦、仓皇的岁月,如飞灰似的霁微的雨,都到他眼睛里面去了。
他张了张口,却只能沉默。
沉默着看她垂眼打电话,看她把人送回大院。
车子平平驶入大院的一条马路。路边绿化在维护,缺了一块,乌黑的砂砾,杂着枯黄的草皮,错落的洋房,悄悄的,在寒夜中涌入程白脑海。
“你回钟家,还是回万柳?”
年橙送完沈行州,从内后视镜看程白,他浓眉锋利,眼眸幽暗,清醒了一半。
程白定定看她,目光醉态的黏人,反问:“你回哪?”
年橙收回视线,望向无垠的黑夜,静了一下,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言外之意很明显,她不想浪费时间,她在赶他。
程白也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说:“嗯,我送你,到了地儿,我让秘书来接。”
年橙的心跳了一下。
车子在马路上驶着,年橙联系了程白秘书让他在目的地等着,便静了声,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
偶尔,年橙将额前的一绺碎发勾到耳后,来避开身后那两道锐利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程白也静了声。
他保持着一个温雅的姿势,一动不动凝注着年橙。
像一只狼盯着一只羊。
车内弥漫着久违的、上瘾的清香,一点点从鼻腔钻入肺腑,流转周身。
一种无法抑制的爆烈情绪正疯狂边缘游走。
程白摸了摸衣袋,想抽烟。
这五年来,想她想得控制不住时,他就抽一根。
手微微颤抖,他还是控制了。
印象里,她不喜欢。
车子在高档小区外停了下来,另一辆车正翘首以待。
年橙说:“二哥,到了。”
程白眨了一下眼,并不下车,声音哑哑的,眼尾几乎泛红。他唤:“年橙。”
“嗯?”她抬眸。
“回家吧。”好久不曾唤这名字,程白哽咽了一下。
他靠着坐背,看着车窗里的自己,精英派温雅的面容下,只是一颗低俗的心。想将她绑在身边,吻之,入之,在极致之后,拥着她湿艳迷离的模样入睡。
这样表里不一的他,与清爽亮堂的王江相比,连他都不确定,能否给她幸福。
这五年里,他学会了伪装,习惯用温雅伪装自己。
而王江到底跟大院里的男人不同,他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家世清白,像阿姨所说:“王江实在算得上良配。放手吧。”
程白哽了一下,说:“你不用躲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就过年过节回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
让她幸福,让他放手,他会的。
但他受不了她躲着他,避他如蛇蝎。
他只想看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
年橙听明白了程白的意思,浅浅吸了口气,一股气堵在胸口。
她打开车锁,犟着:“我没躲你,这里离医院近,我不喜欢早起。有空了,我自然会回家。”
“你下车吧,我明天要上班。”
程白点了一下头,这下倒是乖乖下车。
他看着蓝色小车缓缓驶出视线,心里顿时空了一个洞。
心下剧痛,他颤抖地摸出烟和打火机。
刺骨的寒风中,火光幽幽,泛红烟头升起的淡雾,朦朦胧胧的,遮住了一张清正的脸。
年橙从不知道,原来,程白,会吸烟。
那个陪了她一整个青春的人,那个接近于白色的人,曾是她迷茫青春中的一束光。
他雅贵,干净,高傲。
哪里是眼前这个,颓靡阴暗地抽着烟的程白。
年橙瞬间掉落了泪。
消失的车子,又缓缓倒退了回来。
汽车尾气喷了程白一身。
年橙从车上下来,静静走到他身边,夺走他手中的烟和打火机,轻轻说:
“程白。”
白烟朦胧中,那男人诧异地转身,风吹过,出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她红润的唇微微颤着,淡淡的远山眉皱得老高,豆大的泪珠无声砸落。
程白滞了滞,冷冽的瞳孔猛地缩紧,烟从嘴里雾出,毫无章法,他的心跳也剧烈起来,想去拥抱年橙,却又慌乱地挥着烟雾。
手忙脚乱,不知该做什么。
像个犯了错的孩童,竟没有平日里的沉稳从容。
“你上车。”年橙嗓音嘶哑,不顾形象,抬手抹泪。
程白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跟上。
出了地下车库,电梯直达向上。
“叮——”电梯门打开,迎面是贴了新春对联和福字的门。
红红火火的,她素来把日子过得温暖平和。
年橙给程白找了双一次性的男士拖鞋。程白试穿,发现有些小,他垂下眼,局促着。
房间铺了地毯,年橙想了想,说:“直接进来吧。”
她忘了母亲是按王江的尺码备着的。
程白压下苦涩,外衣上还有烟味。
他无措说:“不了......看你过得好......我......”
年橙直接将他拽了进来,丢在了沙发上,又从卧室里取了最宽松的睡衣给他,冷了脸。
“能自己洗吗?”她说。
“嗯。”他半醉半醒,费力地脱衣服。
年橙去调水温,出来后,见程白脱得七零八落,终是轻叹一声,扶着他进浴室:“洗漱用品在你左手边的置物架上,新换的。”
程白胸更闷了。
王江常常像这般留宿?
年橙守在浴室门口,一直没走。
那些她以为能被时间抚平的褶皱,她刻意遗忘了的过往,再次清晰地涌上心口。
不过是她自欺欺人。
程白出来时,头发还是湿的,年橙踮起脚,拿毛巾粗略地在头他上卷了卷,又拿了吹风机给他,就去收拾浴室。
折腾大半夜,年橙准备睡觉时,看着沙发上安安静静,闭眼蜷缩的程白,心里突然很疼。
林奶奶走了,程家没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还是他亲手送进去的。
这几年,几千个日子,他走到了绝境。
年橙替他拢好被子,静静关上了屋门。
她看着微信里的消息:
王江问:【事情办完了吗?】
【到家了吗?】
【睡了?】
【好吧,那晚安。】
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罩着瓷罩子,昏沉沉的,年橙伏在床上。
柔顺的长发,背着灯光,像飞着金光的海藻。定着的一双杏眼,却像云里雾里似的,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她在对话框上点点又停。
对面的王江看着对方状态一直显示正在输入,等了好一会儿,年橙没发他一字,没解释后来去做了什么。
半晌,王江的电话响了。他自欺欺人笑:“忙这么晚吗?”
年橙揉揉太阳穴,低声说:“王江,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吧,我有事同你说。”
那边有一阵很长的沉默,说:“非要明天吗?”
他准备回江南,请父母过来,备礼提亲了。
年橙闷在枕头里,轻嗯一声,说:“还是老地方见。”
王江想起今晚所见,又静了一小段时间,说:“好。”
所以,还是不行吗?
年橙很疲惫。“那,再见。”
王江:“嗯,晚安。”
年橙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脑袋昏昏沉沉的。
王江失神地看着手机,没挂断,对面的人有浅浅的呼吸声,似乎忘了挂电话。
他静了声,认真听着。
年橙翻了个身,摸了旁边的手机,准备充电休息,看了眼屏幕,她滞了一下。
“王江?”她试探问。
缓缓的——
对面人回:“嗯。”
年橙慌乱着,不知该说什么了,立马挂了电话。
*
程白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一觉醒来时,年橙已经不在了。
打开窗帘,阳光金灿灿的,是个令人舒心的好天气。
他注意到身上这套睡衣,白色大T,正中间有一个大笑脸,唇角渐渐勾起一个弧度。
他转身,小圆桌上有一张纸条——
粥在锅里,包子鸡蛋记得放微波炉里热热吃。
还有,我过得很好,不必惦念。吃完就走吧,我不送你了。
程白心脏猛地一跳,嘴里苦涩,吃什么都没味道。
感觉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浑浑噩噩地收拾自己,收拾屋子,离开前,看了眼她的小家,窗台的绿植,可爱的娃娃摆件......所有的所有,无不令人着迷,沉沦。
他忽然不想走。
他想赖在这儿。
转身看到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笔记本,他打开翻着,看到最后一页,他已无法呼吸。
几千个日子,他最不想想起的那天。
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纯善、无邪的姑娘,在他这,受了一次又一次伤害。
如果,他那时能再深思熟虑些,能不偏激地选错了路,那他现在,该过得多幸福。
程家再违法乱纪,程子胜再危险,他只要慢慢来,总能找到机会的,为何要那么急,那么乱。
满屋寂静,窗外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绝望的心跳声。
*
早上到科室,年橙订了一家地道的苏帮菜。
王江过来天台时,年橙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菜色。
“你又收到投诉了?”他问。
每次年橙收到投诉,都要隆重地邀请他吃饭,名曰增进师兄妹之间的感情,实则光明正大地走后门。
年橙眼周还有点肿,眼眸却清澈澄净。
她含笑:“你尝尝看,这个松鼠鳜鱼,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王江在她旁边坐下,寒风吹着,心却热的。
两人像往常一样,吃着饭,说着科里的趣事。
年橙没动多少,后面静静地看着王江吃。
王江勾唇:“有事说吧,小爷承受得住。”
年橙双手放进白大褂的兜里,起身,趴在围栏上,看着楼下形形色色的人。
“王江,我们还是做回同事吧。”
声音轻轻的。
王江状似回避问:“什么?”
年橙温温和和说:“王江,你是因为小时候的执念,还是单纯喜欢我这个人,才锲而不舍?”
王江放下筷子,静思了。
他对年橙的感情很复杂。
那年,他对那个陪他坐了一夜的女孩上了心。
明明她很困了,明明蚊虫咬得她白嫩皮肤一个个大包,可她就是不回去。
双手托腮,小脑瓜磕了又磕,强撑着精神。
怕他想不开,又怕他没人要而失落。
静静的,坐在他旁边——
看着月亮升起,群星显现,黑夜落幕,朝阳东升。
于是,下意识的,他对她有了难以割舍的珍惜怜爱。
但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女了。
她不再只围着他转,她有了自己的圈子朋友,还有了程白。
虽然他很看不惯程白,但看到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柏林街头,迟钝木然地喂着鸽子,他心口有种灼烧了般的痛。
可又很激动,庆幸。
庆幸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一个机会。
可年橙看他的眼神,和看程白的眼神,又不一样。
昨晚,他明晃晃地站在外面等她,她看不见他。
见着程白,她的眼里就只装得下他。
而他和她,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只是顺其自然,平平淡淡在一起。
“都有。”王江起身,走到她旁边,说:“不瞒你,我本来调了休,准备今早飞回s市,让父母过来商谈婚事。虽然,你可能觉得我不够爱你,我们俩之间没有爱情,但我能跟你保证,我会敬你,爱你,与你相互扶持,事事与你商量,一起过好下半辈子。”
年橙转头。
王江眼里有动人的光。
他与程白不一样。
王江虽自幼父母离异,但他父母是爱他的,他还有爱他的大伯,爱他的奶奶,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导致他说话做事都是十足的底气、十足的安全感。
年橙看着天边的云朵,静了一下,说:“那我也实话实说了。其实,像父母所说,你很适合我,跟你在一起,我们后半生会很安稳,前途会不可限量,更不会有任何的大起大落。”
“但是,王江,我心里没法再空出地方,再装一个人了。”
她努力掏出地方装他,但一见程白,那努力,就成了笑话。
“我们还是退回原来的位置,你值得更好的人。”她说。
王江神情凝重,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字字认真:“真想好了吗?”
“嗯。”
王江也看着云,呼吸快了起来,呼出了寒气。
隔了好久,他转过身,笑如春风:“那这次,我先走。”
以前,都是他看着她走。
小时候,她对他说:“小王,再见,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那时候的再见,总能再见。
长大了,她说:“王江,再见。”
是真的再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