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祝你前途似
伦敦跟京市隔了五个小时的时差,程白收到邮件时,正凝神细看《国际法》。
他是法学专业,辅修了国际法专业,每日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时间。
看完信,程白眼神冷寂。
在“娶嫂嫂”三字上,他盯了很久,胸口沉闷的发疼。
嫂嫂?
程白自嘲,这辈子,她只怕都不可能见着了。
闭一闭眼睛,程白眼神忽然平静得可怕。
她是不是觉察了什么?
知道了他藏着的心思了吗?
所以,深夜不睡觉,婉转点醒他吗?
屋外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盛开的玫瑰上,房东老奶奶慌忙喊程白帮忙。
程白没有犹豫,转头扎入雨帘中,架起架子,拿着布盖上面。
细雨中,少年没穿雨衣,衬衫袖子撸起,露出结实的手臂,身影修长挺拔,侧脸线条坚毅。
房东老奶奶看着面冷心热的小伙,一时间又想起了自个老伴。
回屋后,她给程白倒杯威士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暖暖身子。”
她说话带着伦敦口音。
程白轻轻甩了一下额前湿发,用英文回:“谢谢,我先收拾下。”
等他回到客厅,房东老奶奶慈爱地望了他一眼,继续喝着威士忌,望着院中的玫瑰。
屋外的玫瑰园,是她老伴在世时,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继续活着的唯一念想。
“桌上有牛排,土豆,你多少吃点,中午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身体要是垮了,搏得再多,也没用。”老奶奶碎碎念,年纪大了,总喜欢唠叨。
她老伴是得胃癌走的,看着小伙子饮食这般不规律,忍不住念叨。
程白静静吃着牛排,威士忌一口没喝。
自从上次过年时,他喝了一次酒,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午夜梦回,都是年橙的影子。
老奶奶许是喝了酒,话多了很久,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程白摇头。
又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程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老奶奶又说:“既然有喜欢的人,为何不去追?对方有男友了?”
程白没说话。
老奶奶看了他一眼,说:“爱情是世上最美妙的东西,也是最残忍的。我那早逝的老伴,一开始不过是个混小子,但为了给我们好的生活,开始早出晚归,回家后也是坐在电脑前,不分昼夜,后来,我们有了钱,但他身体渐渐垮了......”
其实,如果可以重来,她一定会告诉他,不要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白静静听着。
老奶奶又说了很多话,回房间前,说:“至少你们还能见到,真好。”
夜幕四合。
程白坐回电脑前,原先翻涌的忐忑不安渐渐消失了。
他又将email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看了几遍,发现年橙只是单纯心疼他。
担心他一个在异国他乡,没人照料,没人商量帮衬。
担心他乱挥霍,没有节制,以后没有钱成家立业,晚年凄惨。
程白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手机,在微信重新点开猪猪头像,想跟她说他有数,对信托基金他有好好规划,也有在打工,有投资,想让她不要担心,转而又怕她知道后多想,担心他为生计发愁,生活艰难,最终只在对话框中输入——
哥哥知道。
*
年橙躺在床上,又困又累,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早上起来,收到程白消息时,想他在睡觉,没有回消息。
沈行州出国的日子提前了。
因为钟父专门打了电话给沈家,考虑两人年纪还小,先不着急订下婚约,等沈行州回国后再说。
送沈行州去机场,年橙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问题想问,静思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平静地晕开笑容。
机场上有沈氏的私人飞机。
沈行州穿着亚麻色的宽T,修长的黑白牛仔裤,一米九的高个子,站在清一色保镖中,格外显眼,十分俊俏。
登机前,少年转身,弯唇时不再淘气,不再像个长不大的娃娃,说些欠揍的话。
他笑着拍拍孙浩的肩,告诫:“别再欺负阿橙,让我知道你丫的在大学还给她气受,本少立马飞回来。”
孙浩本来泪奔,听此,瞥了一眼年橙,嘴唇抽动,迟疑了一下,含混说:“走你的吧,净瞎操心。”
沈行州笑,大眼睛直直望着年橙,他张开双臂,挑眉:“阿橙,我们要不要抱一个?”
宽敞的机场时不时袭来一阵热风。
年橙踮脚,抬起头,有些热的脸轻轻贴着沈行州的脸,蜻蜓点水。
“行州,祝你前途似海,我们来日方长。”
她微笑着,挥挥手,对着他,第一次说了谎。
会有来日吗?她似乎看不到了。
沈行州,愿你生羽翼,一化北冥鱼,再不受,家族制约。
那是2018年,公主和王子终究没能幸福地走下去。
阿橙怕那个高傲的,灵动的,矜贵的,恣意的少年,因被困在她身边,失了真性情,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浑浑噩噩,与一个不爱的人,残度余生。
她更怕自己,在患得患失中,行不端,坐不正。
成为自己眼中最讨厌的那种人。
*
回去后,年橙忽然晕倒在了门口。
一旁孙浩本想质问她为何改了志愿,不跟他一起留京市,忽然发现年姑娘中了暑,醒来后,年姑娘双目沉沉,莫名其妙地,就病了。
这一病,病了很久。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小感冒,喝点药,睡几觉就好了,可拖到了后面,没了生气。
有人说,可能是相思病,可要打电话让沈行州回来看望,或是把年姑娘送去沈行州身边时,年姑娘总能睁开眼,轻咳,然后微笑:“爷爷,我没事的,不要打扰行州哥哥,与他无关的。”
年姑娘正病着,众人不敢违了她的想法。于是送去医院,惊动了院士,全院大会诊了好几次,仍不见转好。
每天中西医药胡乱吃了几口,就又沉沉睡去。
年橙做了很多梦。
妈妈和哥哥坐在她床边,伴着她,说很多话,白天黑夜,寸步不离。
妈妈说:“还记不记得,回京市前,我们住在你爸爸的家属院,那里虽然没有大院子,却有棵老白杨,杨树下隔壁王奶奶养了一群鸡。”
年橙微微掀起眼皮,然后笑:“妈妈,阿橙记得,然后哥哥总爱偷偷戴着爸爸的黑色全盔,去偷王奶奶的鸡蛋,最后被老母鸡追着啄腚。”
钟烨嘉温和了眉眼,揉着她的头发,“你倒是记得清楚,还不是你说,刚生下的鸡蛋暖和,肯定好吃。”
年橙轻咳,不好意思地呵呵笑。
妈妈说:“妈妈还记得,每次你们垂涎王奶奶的鸡蛋时,她家孙子,就会傲娇着小脸,送来一篮子鸡蛋。”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到现在看到鸡蛋就想吐。”钟烨嘉无奈,也不知为何,那王家的孙子,送的实在是多,一连几个月,天天鸡蛋宴。
年纭红了眼圈,轻轻说:“阿橙,等你病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南市,前些天,王奶奶家的鸡又下了一堆蛋,新鲜极了。”
年橙把脸伏在妈妈手掌,温柔笑:“好呀,妈妈,等我病好了。”
然后继续阖上眼,没有止歇地睡着。
钟老气极了,请了江湖上给类名医,甚至将佛寺中的大师也请了过来。大师一看,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施主忧思过重,药石无医,一切靠她自己。”
年橙不停咳嗽,偶尔微笑,说:“爷爷,我只是太累了,想睡觉。”江湖术士都是骗钱的。
暑假过了一半,孙浩收到了Q大的录取通知书,无事,天天往医院跑,看着年橙如花般的年纪,却面容枯瘦,心中所有的怒气都消散了。
他说:“小橙子,你能不能睁开眼,看看我。”
年橙眼睫轻颤,费力了,也没能睁开眼。
孙浩眼中,满是悲伤。
赌气了,又像是试图唤醒她。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半夜,似乎梦见了辛钰珏。她还是高高在上,低头讥讽:“年橙,你个懦夫!”
年橙迷迷糊糊睁眼,微笑点头,没有反驳。
她对一个人一见钟情,那人如明珠般熠熠生辉,而她平凡普通,于是,她没有了走向他的勇气。
隐约间,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清冷的松木香。
而后,一只冰凉的,节骨分明的手,贴在她额前,嗓音低沉:“阿橙,你不是总说想去看日出吗?哥哥带你去。”
程白哥,是你回来了吗?
年橙费力地睁眼看他。
一别经年,少年长高了,俊朗了,原本清瘦的身子壮实了不少,只是英挺凌厉的五官,多了一丝道不明的沧桑,下巴一层清茬。
似乎几天几夜没睡了。
“可以吗?”年橙眼中有了一丝光亮,可她没力气,很累很累,妈妈和爷爷,肯定不允许她离开医院的。
程白眉眼死寂,温和了语气:“可以。”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女孩的手,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背对着她蹲下了身子,“阿橙,上来。”
“哥,我重吗?”年橙趴在他背上,轻声问。
程白扯下了床单,像八爪鱼一样,将年橙死死地捆在他背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重。”少年轻笑。
年橙也笑了。
站在门口的钟烨嘉和年纭,自年橙生病以来,没掉一滴眼泪,此刻,似乎觉得日子不多了,咽着泪。
钟老爷子面容疲惫,锐利地目光审视着程白,觉得他此举不妥。
程白明白钟爷爷的担忧,态度坚定,语气诚恳,“爷爷,您放心,我会带她回来的,健健康康的。”
话落,少年背着年橙离开了医院。
走的时候,钟家人看着程白,眼角泛了泪。
以前,都是年橙站在他面前,护着他,现在,对换了位置,是他站在年橙面前,护着她,纵容着她了。
走出医院,年橙发现天还黑着。
“哥,现在几点了。”她混沌地问。
“快四点了。”
“哦。”她又问:“哥,大学好玩吗?”
程白打了的,眉眼低垂等车。
不是很好玩。
“......”他怕她没了活下去的兴致,说:“好玩。”
“那哥哥有看对眼的女生吗?”
年橙趴在他背上。
他的背如从前一般,宽厚又温暖。
“没有。”
“哦。”她阖上眼睛,双手摸着他下巴的清茬,又说:“哥,你是不是老了?”
程白怔愣,不由笑了,“胡说,我就比你大五个月,哪里老了?”
“你的胡子都长出来了。难怪还没对象。”女孩颇为嫌弃,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灵动的模样。
“......”程白沉默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出租车开去了郊外的一座山脚下,山上有座观音庙,要爬2500个台阶才能到。
以前,年橙他们几人出去玩时,无意间发现的。
山体较偏,但到了好日子,祈福许愿的人不少,因为山顶的风光很美,有座阁,可以看到云蒸霞蔚。
程白重新将年橙捆在后背,往山顶走去。
天还未亮,沿路寂静清凉,听不见纷扰的人间,只有彼此间低低的呼吸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发出了喘息声。
“哥,我好困,别走了。”
程白漆黑的眸子盯着脚下,声音温和:“阿橙,不要睡,快到了。”
年橙嗯了一声。
这么高的山,他不嫌累,背着她,走的稳重,没有晃动一下。
女孩眼圈红了。
她亲眼目睹了他的遭遇,知道他曾经九死一生,而自己安稳平和了十几年,一点挫折就要死要活,与他的坚毅相比,更自行惭愧。
可她没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走,该怎么办。
到达山顶时,金色的朝阳透过薄云,把它的光芒洒向人间,微风乍起,山顶云海跳跃,搅起满山碎金。
年橙靠在程白肩膀,听着风簌簌地吹,看着山景,心境稍稍平和了。
“哥,这一年,你为什么不回家?”年橙淡淡开口。
程白冷峻的侧脸僵了一下,不想再对她撒谎,也不想告诉她实话。
于是,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爷爷他们很想你,以后,多回家看看。”她平静说着。
“好。”他说。
山风有些大,程白背着年橙进了观音庙。观音庙规模不大,却有留宿的客房一间。
程白问了年橙意见,年橙想在这呆一呆,静静的,于是与寺庙的住持打了招呼,又跟家里报平安。
年纭知道他们要山上住几天,便差钟烨嘉送些日用品上山。
一连住了几日,程白寸步不离地守着年橙。
她睡了,他就去宝相庄严、烟火缭绕的泥坯神像面前,虔诚跪拜,然后,又回到她身边。
转弯,住持正要给他们送饭,见了他憔悴容颜,叹了口气:“施主,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般作践。”
程白嗤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年橙正清醒了过来,听了两人对话,淌了泪。
程白打开门。
年橙微笑着看他,眸光专注而温柔。
“哥,我想回家了。”她说。
作者有话说:
有在努力写,大纲早列好,不会断更,只是更的慢,感谢大家支持
接下来会来甜甜日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