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程白哥,早
安顿好年橙后,程白拨打了沈行州电话,想问他们回家没。
接电话的是郑淑琪,她望着疯狂对饮的沈太子和傻大个,劝了N次劝不动,索性坐到一边,也不管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他们两还在喝呢,干了一大桶啤了。”
程白抬手看了下腕表时间,快到凌晨一点了。
“我半小时就到。”他挂了电话,走到一楼,敲响了李叔的门。
他本不想大半夜麻烦李叔,考虑到郑淑琪是个女孩子,大半夜打车不安全,还是叫醒了李叔。
李叔惺忪着眼,去接沈行州和孙浩的路上,把两人骂了又损,又说:“还是我们家小橙子省心。”
又想夸夸小白,透过后视镜,李国福想说的话憋住了。
少年似乎累极,双眼闭着,眼底隐隐有一丝乌青。
李叔又心疼了。
都说没有妈的孩子像根草,现在的程白就是一根草,举目无亲,遇事只能自己定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那两屁孩跟他比起来,幸福了不知多少倍,还整天嚷嚷着没有自由。
同龄不同命。
李国福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愈发慈爱,不再打扰程白休憩。
程白打开包厢门时,孙浩和沈行州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他和李国福一人一个给扶上车,又先送了郑淑琪回家,才回到大院。
看到少年做事妥妥帖帖,李叔心里又是一阵心酸。
“你也去休息,明早就别起来锻炼了,难得有个假期,像他们一样,睡个懒觉。”回到钟宅,李叔拍了拍程白肩膀。
程白眉眼低垂,轻嗯了一声。
翌日,天空微微泛白,但还是灰蒙蒙的。
大院里老槐树的枝丫嶙峋地往上延伸,零落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摇曳,荡过错落的白楼矮屋。
程白跑完步,浑身是汗,一如往常,在钟家白楼前的草坪上拉伸。
年橙睡的口干舌燥,起来喝水时,发现日常带去学校的保温杯底下夹着一张纸。
“保温杯的水刚换过。”
字迹苍劲清隽。
字如其人。
年橙握着水杯,走到窗边。
冬日草木枯萎,夜里结的霜还凝在上面,屋前一盏院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化开,一个清隽的人影浮了出来,在寒霜枯草上做着俯卧撑。
年橙打开窗户,趴在窗边,垂着头往下看,杏眼盈笑。
“程白哥,早安。”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安静的,温暖的,落在草地上少年的耳畔,而后似有电流,流转全身。
少年身子僵直,隔了好一会,才起身,仰头,隔着薄雾,定定望着窗中的姑娘。
女孩没有梳头,乌鸦鸦的发散在双肩,双手放在窗沿上,下巴紧贴着白皙手臂,眼眸含笑,注视着他,院中昏黄的灯光就落在她头顶前方不远处,从下往上看,镀了一层茸茸的晕光。
“程白哥,你怎么还是这么早,今天李叔都没起来。”她说。
程白回神,“嗯,习惯了。”
喉咙发紧,嗓音沉沉。
“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来的吗?”年橙问。
她感觉,有人背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寒风刺骨,那人的背,很温暖,很平稳。
程白依旧轻嗯一声。
年橙噗呲一声笑出声来。程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那我的衣服也是你换的吗?”她调侃。
程白怔了一下,红了脸:“阿姨换的。”
“大早上,整个院子都听到你的声音了,有什么话这么着急,不能下楼聊?”一楼的钟平川站在门口,朝楼上中气十足吼了声,转头,又朝程白吼:“你也是,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大冬天的,冻死你算了。”
年橙将头伸出窗外,朝爷爷嘻嘻笑,“爷爷,你醒啦。”
钟平川拉着张脸,“快快钻回去。”
一阵朔风袭来,年橙打了好几个喷嚏。
程白抬眸,语气冷硬:“我进屋了,你快把窗户关上。”
年橙“哦”了一声,关上窗,拿起保温杯,喝水。
进屋前,程白抬头仰望,隔着窗,女孩也看着他,憨憨一笑,朝他挥挥手。
*
过了元旦,很快要过年了。
年前几天,程白找了个吉日,买了冥币香蜡烛,等等年橙去找沈行州后,去墓园祭拜林海芬。
走出大院门口,程白正要打车,孙浩坐在副驾驶上,左手按着喇叭,右手大拇指往后座点点,“上来,老子带你一起去。”
程白瞥他一眼:“我去办正事,不是去玩。”
后座车窗摇了下来,年橙探出脑袋,“程白哥,我们也去。”
在他问冯嫂哪个日子好时,年橙就想到了。
沈行州这几日无课,也无聊,耍无赖了:“你再不上来,可要冻坏本少爷了。”
程白平静地看着他们,握着红色袋子的手,松了又紧。
世人对死人、死物、墓地等不吉利的东西多有忌讳,可他们,全然不在意。
他本命中孤孑,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原以为会浮萍一生,可何其有幸,得遇几个友人。
天寒,大雪又纷纷落,天地一片苍茫。
孙浩和沈行州拿着准备好的铲子,清扫墓前的积雪,两人嘴里念念有词。
孙浩说:“林奶奶,你泉下有知,可要保佑我,永远有花不完的钱,吃不完的烤鸭,烤鸡,排骨......再来个前凸后翘,有颜值有身材的媳妇。”
沈行州说:“林奶奶,孙浩那么贪心,您肯定忙不过来,所以千万别管他,实现我的愿望就好了,我的很简单,嗯,就是您什么时候把孙浩收了吧......”
孙浩气了,丢了铲子,向沈行州砸雪球。
沈行州抹了把雪上的脸,也丢了铲子,把孙浩摁在地上狂揍。
年橙站在坟前,静静看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温柔、知性、强劲的女人,她明明在几个月前才见过,明明没隔多久,可望着照片时,却好似隔了几个世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延绵千里。
程白蹲缩着身体,用手抹去碑文上的雪。
墓碑很新,碑文上的字迹在雪中模糊不清。
他的指尖在凹凸不平的刻字上滑过,奶奶出殡那天,他没能赶到,墓碑上的刻字,他也无权参与。
年橙摆着果盘,看着程白停顿了的手指,抬眼,发现了异样。
孙子一栏中,没有程白的名字。
林奶奶在世时,为程白正名过多少次,都没能成功,她死后,连自己的墓碑,也不能拥有程白的名字吗?
沈行州和孙浩见二人愣神,走了过来。
“看看,看看,现在的工匠,真是粗制滥造。连漏了一个都不知道。”沈行州见了墓碑,了然,转身,要去找锋利的东西,将名字给刻上。
年橙吸吸鼻子,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程白却站起身,点灯焚香,将三根香交到正要离去的沈行州手上。
“早点回去,等会路要不好开了。”程白望着墓碑的方向,神色恢复平静。
那个名字,他会在日后,亲自刻上。
于是,在某年某年某月某日,依旧是一个雪天,一个女人打着伞,来到墓园,她走后,墓碑一栏,仅多了四个字:
孙媳年橙
*
转眼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色灯笼,贴起了红色对联,只有钟家大门前的对联还是去年的样子。
“爷爷,您来评评理,到底谁写的对联好看?”年橙看着孙浩那七扭八歪的艺术字,绿了脸。
主要孙浩那字,狗爬一样,沈行州居然说好看?就该贴在钟家大门口?
年橙气呼呼地走出书房,右手还拿着毛笔,脸上蹭了墨汁,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客厅下棋的钟平川和程白。
钟平川眯眼,盯着棋盘,说:“去去去,小兔崽子。”
年橙更不乐意了,走到钟平川面前,软软糯糯,哄着说:“爷爷,你就看一眼。”
听着这声音,对面的程白,心里酥酥的,只敢用余光关注着年橙。
可钟平川是上过战场的,此时死死盯着棋盘,就是不抬头。
他不明白,程白年纪轻轻,下的棋倒是老谋深算,诱敌深入。
见爷爷岿然不动,年橙好奇地看了眼棋盘,要知道,爷爷可是打遍大院无敌手,能让他皱眉深思的,寥寥无几。
注意到投射下来的视线,程白抿了口茶。
余光里,女孩一袭大红色收腰连衣裙,头上的发带也红得亮眼,很是喜庆。她一会歪头看钟爷爷这边的象棋,一会又歪着身子看他那边的象棋,嘴里啧啧称奇。
钟平川想了好一会,终于落子。
程白面容平静,手捧茶盏,放下,手在“马”的上方停了几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动“车”。
年橙“咦”了一下,又闭了嘴。
她从小看着爷爷们下象棋,又跟他们下过不少,知道程白刚刚若是走“马”,那爷爷可就又要想半天了。
但他偏偏走了“车”,给了爷爷反击的机会。
钟平川喜笑颜开,豪气万丈:“吃。”
结果可以预料,本来还要一个小时的棋局,没过五分钟就结束了。
程白输了。
而且,输的很有品。
是那种殊死一搏,没搏出来,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那种。
钟平川看着棋盘,又看了眼始终平静的程白,大笑着去书房品评字去了。
李国福看着钟老那样子,朝程白说:“老爷子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书房里,沈行州和孙浩写得天地不知为何物了,纷纷觉得自己写得最好,最配贴在大门上。
“这张谁写的?”钟平川指了指左起第一个字。
“我,我,我......”孙浩小跑到钟平川跟前,得意洋洋说:“是不是比去年有进步?”
钟平川咳嗽一声,本想说“毫无长进。”,又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还是忍了忍,淡淡说:“不错。”
“都听到了吧,钟爷爷亲夸了,小爷我的字就是天下第一好。”孙浩吹嘘着,又问钟平川:“那我拿去贴大门了。”
钟平川黑了脸,实在忍不住了,吼:“小兔崽子,滚!”
孙老没眼力见,你也没眼力见。
孙浩也不气,反而安慰钟老,老气横秋说:“多大点事,爷不贴就是了,您老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钟平川哼了一声,又指另一张,“这又是谁写的?”
“我的。”年橙说。
“落笔太快,收笔太慢,不够干净,“年”字的悬针竖因为太快了,不够舒展有力,显得有些小家子气。”钟老看着这些字,突然忘了这是自家孙女,不留情面的点评着。
孙浩在一旁拍手叫好。
年橙小小翻了他一个白眼,垂下了头。
“但‘年’字重新写一下,可以贴门上。”钟老最后肯定道。
“老头子,你也忒偏心了。”孙浩不服,他就想在钟家留下他存在的痕迹,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钟老呵呵笑,“我疼自家孙女怎么了。”
孙浩泄气。
“那这张呢?”年橙指了指自己旁边突然多出来的一张纸。
钟老眼睛亮了一下,“有天赋。主笔突出,章法和谐,气韵天成,”
“这是谁写的?”他问。
一旁沈行州慢悠悠开口:“鄙人不才,区区几笔,让各位看官见笑了。”
态度谦逊礼貌。
年橙望过去。
少年轻靠椅背,修长双手展开着,气质卓然出众,只是红润薄唇带着一抹窃笑。
年橙呆住了。
眼前的少年,总是对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表现得淡漠,即便感兴趣的事,也都是付出七分,保留三分,不会竭尽全力。
从而,让她忘了,沈行州原本就是一个极具天赋、灵气的少年。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不想。
与程白后天的持之以恒,截然相反。
“上上品,可贴。”钟老满意地看向沈行州。
沈行州朝钟平川微微颔首,装得矜持。
“呜呜呜,你丫的,真能装。”钟老走后,孙浩大受打击。
沈行州拿着自己写的下联,又拿着年橙重新写的上联,对孙浩扬了眉,笑:“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同意横批处贴你的字吧。”
孙浩感激涕零,当即写下:旭日祥云。
于是,钟家大院门上,出现了三种字体。
上联:喜居宝地千年旺。
下联:福照家门万事兴。
横批:旭日祥云
四人站在金灿灿的大门前,望着别样喜庆的字,笑出声来。
千年万岁,春满钟宅,阖家团圆。
作者有话说:
有在认真码字,感谢支持,努力多更点,争取在年前完结,但我不敢保证。嗳,我是不是又立flag了。
前天夜班忙到起飞,夜下睡了一整天,今天更一章。
感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