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万一知衍哥想吃青菜呢?你怎么都让人撤了……”
侍应生撤菜的速度太快,纪泠都还没回过神,桌上的绿叶蔬菜通通消失不见。
贺循章戴上手套,开始给她剥虾仁,说:“你不喜欢的东西就不应该出现在你面前。”
温知衍耸了耸肩,“我还好。”
纪泠往贺循章碟子里搁了一只鸡翅,吸了一口气,“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卖惨,我其实从小就很挑食,家里阿姨做饭会帮我把葱姜蒜单独挑出来,我妈为了让我多吃两口菜,素馅的包子都能说成荤的。后来要省钱没得选,只能吃青菜。现在日子好起来了,虽然还是舍不得花大钱,但不想在这些小事上亏待自己。”
“纪泠,”温知衍摇摇头,“你再说下去,三少的心要被你捅成蜂窝煤了。”
她放下筷子,转而抓住贺循章的手腕,认真地对他说,“三哥,我的苦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你救了我,不是吗?”
贺循章干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她越是懂事,他就越是心疼。
温知衍蹙眉:“你居然能叫他三哥,他居然肯让你叫他三哥?”
纪泠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私下一直都这么叫他的。”
温知衍没话讲了,连连叹气,“不愧是京市驰名双标。”
“我只知道别人不会这么叫他,但这个称呼有什么忌讳吗?”
“那倒没有,他单纯不喜欢别人叫他哥。曾经圈子里有个不懂事的上来就叫他三哥,被拖下去踩断两根肋骨。”
温知衍声情并茂地还原某人当时轻蔑的语气,“狗叫什么,谁是你哥?”
纪泠压着嘴角,朝贺循章作揖,“多谢三少不杀之恩,那我以后也不这么叫你了?”
他瞥她一眼,“你敢。”
“……”
她撇撇嘴,凶死了。
原本有些伤感的气氛被几句玩笑话轻松地一笔带过。
贺循章忙着照顾纪泠,温知衍充当解说员的角色,纪泠听得一知半解。
贺循章把剥好的虾仁喂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吃下去,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召开新闻发布会?”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是应该在公众面前澄清,否则放任大家揣测,对他,对贺氏的发展都有影响。
“周一上午。”
“你也会露面吗?”
“会。”
“喔。”
纪泠又吃了一颗贺循章喂的虾仁,她有点想去新闻发布会现场,这是贺循章第一次如此隆重地出现在公众视野,她想去看看他。
贺循章勾唇,“我让周秘书给你准备一张记者证,想来就来。”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还不了解你?”
他拿走纪泠没喝完的酒,换成橙汁,“喝这个。”
“嗯。”她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模样乖巧的紧。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感情呢。
他有没有想过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纪泠悄悄用余光偷看,此刻的贺循章神色自若,他总能轻易看穿她的心思,她却始终猜不透他。
“纪泠,”温知衍举起玻璃杯,唤她名字。
她赶紧端着橙汁伸过去碰杯,“知衍哥你说。”
“有件事我很早就想问你,但循章之前不让我问。”温知衍看了眼贺循章,而某人谁也没看,兀自仰头灌了一口酒,目光深邃。
他笑了声,接着往下说,“或许这个地方,你还有印象吗?”
“有的。”
她怎么可能忘得了呢,那句话始终像魔咒一样,只要想起来就会感到痛。
“2013年5月23日,那天天气并不怎么好,一整天都是阴的。但是我很开心,因为贺循章说他要带我见见朋友,四年了,他第一次说要带我认人。”
纪泠眼眶一酸,轻声说。
“他发了我一个包厢定位,就是这里。”
贺循章喉结滚动,闭上眼睛。
温知衍看着他们两个人,心情复杂,“循章的性子你知道,他这人有事只管自己扛,你说他高傲也好自负也罢,总之这么多年他都这么过来的。循章有意把你藏起来,不让你被贺家人找到。除我以外,其他几个朋友隐约听说了一点风声,但他们不知道姓甚名谁。循章在等,等他羽翼渐丰,护他所爱。我也在等,等你走到我们面前,听他介绍说这是他女朋友。”
纪泠震惊地转向贺循章,他依然沉默着,眼尾微红。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下午你为什么没来赴约,是有事耽搁了吗?”
随着温知衍问出这句话,贺循章心跳剧烈加速,胸口堵得慌。
纪泠指甲掐住另外一只手的虎口,痕迹由白转红。贺循章见了,强行掰开她的手,攥住她五指拽到自己腿上,大拇指摁揉被掐红的地方,说:“不愿意说就不说,反正都过……”
“我来了的。”
她说。
流动的空气蓦地停滞,一切都被摁下暂停键。
贺循章蓦地抬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纪泠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怔怔地望着空掉的玻璃杯,重复一遍:“那天下午,我来了的。”
“我想着第一次见他的朋友,我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手笨,对着镜子化了很久的妆,眉毛都画出去两次。我穿着和身上这件款式差不多的裙子,找到他说的包厢……”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继续笑着,“然后我站在门外,我站在门外听到他说……”
纪泠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她告诉自己一定能迈过这个坎儿。
“随手捡回来的麻烦而已,一天天事多的不行。”
“……”
“然后我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听到这里,温知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站起身,“我出去一趟”,路过时拍了下贺循章肩头,吐出一句:“该”。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俩。
贺循章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纪泠垂着脑袋,“你看,你都不记得了,但我却记了这么久,是不是很傻?”
她手机震了下,短信来自温知衍:「循章那天下午给你准备了一枚戒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戒指就在手边。」
“对不起。”
贺循章用力抱住她,眼泪拼了命往下流,嗓音都是颤的,“我不应该那么说,那不是我本意,真的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她攀上贺循章后背,喉咙又干又涩,“你本来就是这种性格,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口是心非,但……”
“不用给我找借口,”泪水流入嘴角,又咸又涩,他哑着声说,“我的错,我认,你想怎么出气都行,我都依你。”
贺循章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混账话惹你伤心。”
纪泠埋进他胸前,哭着摇头,“你知道一直以来我只是想要你一个肯定的态度。”
所以也不全是那句话的问题。
是他一次次的回绝令她心灰意冷。
那句伤人的话只能算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搂着怀中的姑娘,低头亲了又亲,泪水同样沾满她脸颊,贺循章说:“我爱你。”
“什……什么?”
纪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捧起她的脸,望着她湿漉漉的双眸,郑重地重复:“我爱你。”
“纪泠,那四年我每一次拒绝你心意都是在骗你,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我只会有你,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是你。如果没有爱上你,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有别人。”
所有回应的言语都在此刻变得苍白无力,她仰头去亲贺循章的嘴唇,任由泪水落下,也任由自己这副漂泊的身躯降落在他怀里。
贺循章,这一次我赢了。
见她主动凑上来,他便也不再客气,舌尖撬开她牙关,含住柔软的唇瓣吮吸,疯狂地在里面攻城掠地。
“我不奢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三哥一个弥补的机会。”
贺循章抵着她湿润的鼻尖,“我会用余生来践行爱你。”
“如果我不愿意呢?”
她迎上贺循章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看他。
“……”
痛苦的神色转瞬即逝,贺循章把她抱得更用力了些,嗓音低沉:“那我只好继续对你死缠烂打,直到你回心转意。”
“可是三哥,我想谈恋爱怎么办?”
想谈一段正式的,健康的恋爱,然后和他步入婚姻殿堂。
他低头亲她眼睛,“我从现在开始追你。”
纪泠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这样的话,我倒可以考虑。”
“那就这么说定了。”
贺循章勾住她小拇指,“在我追上你之前,不要看别人,好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看你表现。”
纪泠跳下他怀抱,“我们快让知衍哥回来。”
剩下的话回家再说。
她今天赌赢了,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再也不用害怕被他当成包袱,当成累赘。
“还没抱够,再让我抱一会儿。”
纪泠才迈出去一步,又被他捞回来抱着。
她没走,她还在身边,还愿意给他机会,真好。
“不能回家再抱?”
一想到温知衍还在外面等,她怪别扭的。
贺循章来吻她唇,“那你今晚必须跟我回家,哪里都不许去。”
她装作很大方的样子安抚他,“贺循章,你好黏人哦。”
他埋进女孩颈间,沉声道:“只黏你一个。”
纪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骄傲地扬起嘴角,“我跟你回还不行吗?”
贺循章这才罢休,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温知衍:“进来吧。”
不一会儿,温知衍回到包厢,看到这俩人眼角都泛了红,他只觉着有趣。
温部长坐回方才的位置,问:“误会都说开了?”
“嗯。”
“没有。”
贺循章和纪泠异口同声。
四只眼睛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贺循章偏头,皱了皱眉:“还有什么?”
纪泠抱着杯子喝了口橙汁,慢慢说道:“其实在那天下午之前,贺老先生就找过我了。不用我直说,你们应该也能猜到他找我一个家境困难的女学生会说什么。”
温知衍敛去笑容,神色严肃。
贺循章手臂的青筋狰狞地蜿蜒着,像是要冲破血管。
纪泠一只手越了界,搭上他手臂,“我没同意他的要求,因为我只在乎贺循章的态度,别人不管说什么都不会动摇我的决心。问题在于前后两件事间隔很短,所以当我在包厢外面听见那句话,我以为这就是全部。”
“那天晚上我回到学校,把这几年你送我的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交给你爷爷的人,你爷爷说一定会帮我转交,但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收到。”
那里面还有一封她写给贺循章的信。
温知衍听了,无比唏嘘:“贺老爷子本来就想拆散你和循章,你这一走正中他下怀,他想让循章认为你无情无义,根本没告诉循章这件事。同样的他不希望循章再找到你,因此抹去你所有踪迹。”
纪泠目光闪烁,对上贺循章心疼的眼神,“原来你不是没找我,是找不到我?”
“我怎么会不找你。”
我找你找得都快要疯了。
贺循章揉她头发,“傻姑娘,三哥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温知衍适时插话:“二位,我是不是应该再回避一趟?”
“不,不用了。”
纪泠赶忙摆手,“而且不止三年前,其实最近这两个月贺老先生也给我打过电话,他希望我能劝一劝贺循章,劝他不要把事情做那么绝,说都是一家人,不要让贺循章背负残害手足的骂名。”
温知衍:“你劝了?”
贺循章替她回答:“没,她压根没跟我提。”
他脸上的表情似是在说:瞒我这么多事,看我回去怎么跟你算账。
“你怎么跟我爷爷说的?”
“我把你爷爷跟我说过的话原模原样还给他了。”
他挑眉:“嗯?”
纪泠干咳两声,充分发挥表演天赋:“「到那时你要怎么帮他,用你口中的爱去感化我们不死不休的仇家」我说这不是您的原话吗,怎么现在不做数了。”
噗嗤一声,温知衍乐得不行。
“这算什么,言传身教?循章,纪泠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跟你学的挺有样。”
贺循章捏捏她耳垂,眼底终于有了笑意,“你做得很好。”
纪泠抿唇,“可他是你爷爷,我那样说,你不生气吗?”
他道:“看见你有反击的勇气和本领,我很高兴。你在外面要学会仗势欺人,有三哥给你撑腰,你谁都不用怕。”
温知衍补充一句:“舒女士也很乐意为你们出头。”
纪泠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无论如何,我都非常感谢三哥和知衍哥,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和我哥的照顾。当年要不是三哥给我钱和资源,我还不知道怎么凑齐我哥的手术费,更不知道上百万负债的日子要怎么坚持下去。”
“这杯酒是我敬你们的。”
贺循章和温知衍先后站起来。
温知衍看着她说:“朋友之间本该如此。”
而贺循章这会儿“草木皆兵”,听不得她说谢谢,他摁住纪泠手腕,“你要离开我?”
不是说好一起回家吗?
纪泠没明白贺循章的脑回路,转而求助温知衍,“知衍哥,我刚有哪句话提到要离开?”
贺循章执拗地盯紧她,“一般这种场面话只有在告别的场合会说。”
“……”纪泠扶额,“我没有要走,贺循章,我说话也很算数的。”
“没骗我?”
“没有。”
贺循章不依不饶,“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跟着我说:三哥,我没有要离开你,我很需要你。”
噌的一下,纪泠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怎么回事,这么肉麻的话他是怎么好意思当众说出口的!
她低声唤他,带了些撒娇求饶的意思,“三哥……”
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奈何有人就是不领情,非要她当着他和温知衍的面再说一遍。
纪泠视线又投向温知衍,“知衍哥。”
温知衍举手投降:“纪泠,这回我真帮不了你。”
贺循章仍然望着她,“你不肯说,就说明你在骗我。”
小骗子,她竟还想着走。
就该把她带回私人庄园关起来,属于他和她两个人的城堡,隔绝外界喧嚣,和她过一辈子二人世界。
面对这么难缠的贺循章,纪泠除了顺从以外再没别的法子。她回望过去,脸上又是一烫,感觉手里这杯酒都被捂暖和了,磕磕绊绊地开口:“我……我没有想要离开你,我很需要你。”
羞耻的仿佛在进行某种宣誓仪式。
谁知他还不满意:“少了称呼。”
纪泠气若游丝:“三哥。”
贺循章提醒她:“加上称呼再说一遍。”
“……贺循章!”
她气呼呼地瞪向他,他还有完没完了!
“行,三哥记住了。”贺循章见好就收,端起酒跟她碰杯。
杯壁高度有意无意低了两分,温知衍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这一杯敬我们往后大道坦途,诸事顺遂。”
一敬无愧于心;
二敬得偿所愿;
三敬大道坦途,前路光明。
这是温知衍送给他们的三重祝福。
纪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难怪初次见面温知衍就能准确说出她是清大毕业的,难怪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态度都有些奇怪,难怪温知衍会和她说:“好巧”。
在素未谋面的时光里,他们都单方面认识彼此很久。
纪泠扯了扯贺循章的西装袖口,“有你真好。”
曲终人未散,温知衍拎着西装外套,打趣:“我是安排车送你们回繁悦呢,还是你俩直接上楼?今天平安夜,问问前台还有没有空房。”
贺循章牵好纪泠的手,温柔地询问:“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她站在贺循章身旁,说:“我们回家吧。”
“那就回家。”
回到繁悦,纪泠开始收拾贺循章卧室里属于她的东西,她要把这些重新拿回隔壁。
贺循章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不是说好不走吗?”
“我是不走,但是我要住回隔壁。”
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她脸上狡黠的笑。
“既然你还在追我,那么没有我的允许,我们不能继续睡同一张床。”
贺循章没吭声,搂着她不撒手。
纪泠把他的胳膊往外掰开,“三少,你抱得太紧了。”
这个人力气怎么这么大,还说她是树袋熊,他黏人的时候分明也不遑多让。
“不许叫三少,叫三哥。”
他轻咬女孩耳垂,干涩的嘴唇贴上她脸颊,“喜欢你叫我三哥。”
“三哥,不捣乱好不好?我们今晚好好睡一觉,你明天起来还要开新闻发布会,要以最佳状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握着贺循章手腕,指腹来回轻抚那枚有些年岁的素圈戒指,问:“你当年不戴戒指,是怕有心人顺着戒指查到什么吗?”
戒指送给贺循章的当天他就戴在手上,牵着她的手,亲吻她掌心,也吻了这枚戒指。
她以为自己送对了礼物,以为他是喜欢的。
然而下一次见面,下下一次见面,往后的每一次见面,她都没再看到它。
“嗯,没戴在手上,但装在口袋随身带着。”
贺循章捉住她的手把玩,笑了声:“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我死了也要带进坟墓。”
“你不准说这种话。”
她转过身,垫着脚去吻他,“你一定会长命百岁,我们都会长命百岁。”又垂着眼说,“你后来没戴戒指,我以为你嫌弃它太寒酸,拿不出手。”
贺循章呼吸一紧,手掌扣着她后脑勺,更加强势地,凶狠地亲吻,“相反,你的心意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是我的无价之宝。”
“我本来把它串起来当项链,但它确实有点大,放进胸口挺硌的。”他弯了弯唇,“其实只要你随便翻一下我的口袋,就能看到它一直都在。”
那是他无法说出口,也无法被否定的爱意。
她哼哼两声:“贺循章,我没有立场去翻你的西装口袋。”
“怎么没有。”他蹭了蹭女孩鼻尖,“衣服随便你翻,人也随便你摸。”
带着她手往下。
又衔着她唇瓣啃咬,“你看,他很想你。”
纪泠十分果断地拒绝某人的撩拨,她望回去,义正词严地说:“我得回自己的房间了,晚安。”
她还以为又要磨蹭好一阵子,没想到贺循章竟然真让她走了。
然而纪泠洗漱完,再从浴室出来,就见贺循章也在,并且是没穿上衣,露着八块腹肌的那种。
饱满的肌肉挂着晶莹的水滴,每一块都沟壑分明。
纪泠:“你干嘛?”
贺循章:“看不出来?和你睡觉。”
“……不是说各回各屋?”
“你没说我不能来你房间。”
“你还在追我!我们要保持距离。”
贺循章把她摁在自己胸前,低低地笑,“所以这是第一计,宝宝。”
美色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