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纪泠愣了愣,歪着头看贺循章,“你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他究竟还瞒着自己做了多少事情。
贺循章抱着她颠了下,分开她两条腿,让腿上的人儿坐得更舒服些,他说:“你走之前就买了。”
很早就把旧房子买了回来,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
还有那枚没能送出去的钻石戒指。
但贺循章现在有点看不上那枚戒指,觉得钻石还不够大,配不上她,没送出去就不送了,得买更大的,最大的钻戒给她。
纪泠依偎在他肩头,轻声说:“难怪。”
“什么难怪?”
“那一年我哥事业刚有点起色,当时我已经在国外了,我哥说想先把我们以前住的房子买回来,毕竟是个念想。然后我哥去找当年买房的人,买主说房子已经被神秘人高价买走了,原来那个不肯透露姓名和联系方式的神秘人就是你。”
纪泠勾着贺循章的脖子,吸了一口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呢喃:“我早该想到的。”
什么人会以高出市场价三倍的价格买一套县城的老房子,县城的房子都是刚需,没有炒房的价值,放多少年都不可能升值。
所谓的神秘人花那么高的价格买走房子,却一直没来住,还定期派人上门打扫卫生。她和哥哥都留意过,甚至还蹲在门口等保洁来,但保洁坚决不肯透露户主信息,也不愿意帮他们联系,只能放弃。
只有贺循章愿意为她做这种傻事,也只有贺循章会这么照顾她的各种小情绪。
纪泠鼻尖酸酸的,她手指在贺循章的锁骨画圈,说:“贺循章,你买就买了,干嘛还白花那么多冤枉钱。”
北方小县城的二百多平米的旧房子,地段再好,连带精装修和全屋家居顶天了也就卖百八十万,他居然花了整整三百万买回去!三百万!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贺循章捉住她胡闹的指尖攥在掌心,“我们抽空回去一趟,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有点不敢回去。”纪泠垂着眼,“我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度过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如果家里没有出事,我会考入外交学院,会跟着爸爸介绍的教授学习,可能和知衍哥一样进入外交部,成为一名外交官,也可能继续出国深造,去探索更大的世界。你也知道他们护照是要上交的,所以爸爸那时经常说等将来我考上大学,他就主动退休,带上哥哥,我们一家人去环游世界。”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那些人为什么不肯再等等呢,明明再有两年,再有两年……”她再说不下去,靠在贺循章怀里无声抽泣。
“坏人作恶是没有理由的。”贺循章捧起她的脸,一点点吻掉她的泪水,把她的脆弱都含在唇里,他看着纪泠的眼睛说,“罪恶从他们心生歹念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你的父亲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真正作恶的人。”
纪泠没再回答贺循章,埋在他身前静静地发呆。
正是因为经历过,所以才更希望贺循章赢,贺循章不可以输,她比谁都清楚输的代价有多惨痛。
贺循章揉揉她头发,“如果回家会让你想起不愉快的经历,那就不回去。”
纪泠说:“还是想回去看看的,但不是现在。”
“好,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陪你一起。”
她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叫他:“贺循章。”
贺循章低头看向怀中的姑娘,“怎么了?”
双手搂得更紧,她说:“没什么,就是忽然很想叫你的名字。”
贺循章笑着摇头,手把手亲自惯出来的小祖宗,他还能怎么办?
管家送来餐食,都是纪泠喜欢吃的菜。
她吃得满足,他在旁边看得也满足。
贺循章看了眼震动的手机,对纪泠说:“你慢慢吃,我去接个电话。”
纪泠点头,嘴角还沾着酱汁。
贺循章来到阳台,神色平静:“爷爷。”
“循章,你当真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那可是你的亲大伯和你的亲堂哥,是爷爷的亲骨肉啊。”
贺老爷子拦得住自家人,却拦不住温家那手眼通天的本事。等他收到消息,证据链已然落到了温知衍手中。
贺循章看向灯火通明的上海夜景,目光幽深,“爷爷,您的亲骨肉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害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其中也包括二哥,二哥也是您的亲孙子,二伯也是您的亲骨肉。到了今天,您还执意护着他们吗?”
贺老爷子只叹:“循章,老大一家不争气,也不适合坐这个位置。只有你一直是我选定的继承人,贺家百年基业从始至终都是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并非我要对他们赶尽杀绝,那本就是他们的报应。”
“贺循章!”老爷子怒从心中来,“你是有软肋的人,你难道就不怕他们报复吗?!”
贺循章回头看了眼室内,纪泠还坐在沙发上吃东西,她每次吃到很喜欢的食物都会像现在这样,眼睛眯起来,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眼底流露出笑意,声音却依旧是冷淡的,“爷爷,她从来都不是我的软肋。”
是他势不可挡的盔甲。
“对了爷爷,”他转了转左手的素圈戒指,“纪泠如今也是知衍的朋友,中午吃饭,知衍说要邀请纪泠到温家做客,他的兄长也同意了。”
贺老爷子重重咳嗽两声,“你用温家威胁我老头子?”
贺循章却只说:“爷爷,纪泠她很好。”
通话戛然而止,贺循章给温知衍发消息:「我爷爷知道了,你近日多留意。」
温知衍:「巧了,我刚跟我爹通完气,我爹说让你放一万个心。」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要拼爹那就拼吧,真论拼爹,温知衍还没输过。
贺循章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回到客厅餐桌。纪泠吃饱了,贺循章扯了张纸巾替她擦嘴角。
他问:“这段时间胃还有不舒服吗?”
纪泠摇头:“生活很规律,作息很规律,一日三餐什么都好,吃胖了好几斤。”
“这才哪儿到哪儿。”贺循章不以为然,捏了捏她腰上的肉,“抱起来还是那么轻。”
“别碰,痒。”纪泠瘪瘪嘴,“刚才谁给你打电话?”
贺循章没瞒着她,实话实说,“我爷爷。”
“哦。”她忽然垂下眼,“贺循章,你抱我回床上吧。”
她不愿意面对这个人,也不愿意听到和他有关的事。
“好。”贺循章俯身,手臂穿过膝弯,打横把她抱起来,心想就算吃得饱饱的也还是只有这么点重量,还是得加把劲儿,喂得再胖点儿。
两个人躺在床上,他看出纪泠有些兴致缺缺,以为她在房间待了一整天太无聊了,遂问:“想不想听温贺两家的故事?”
“你愿意给我讲?”纪泠枕着他的臂弯,仰起头问。
他以前从来不说这些,所以她感觉自己有时离他很近,有时离他很远,像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
“温贺两家没有利益冲突,更没有立场冲突,这么多年来合作双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是因为我的母亲和知衍的母亲是很好的朋友。她们二人十几岁的时候相识,长大后分别嫁入贺温两家,约定好要做一辈子的姐妹。”
贺循章抵着怀中姑娘的额头,下巴摩挲她的发端,将过往缓缓道来,“但贺家和温家有着本质区别,温家世世代代走的都是那条路,家世底蕴深厚,有着极为庞大且复杂的人脉,温家子孙后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温家像一片澄澈的海洋,蓝的透彻,又深不见底。贺家看上去像连绵的高山,实际每一座山峰四周都是悬崖峭壁,谷底荆棘丛生。”
听他这么说,纪泠大概能想象得来,偶像给她的正是那种清风拂面的温润,公子世无双。
贺循章在她心里,一直都是顶峰难以融化的千堆雪,冷漠凌厉,光是在心里想想都会感到惧怕。
“温知衍母亲姓舒,舍予舒,单名一个锦字。舒阿姨嫁入温家之后与温叔叔日久生情,她先后为温家诞下两个男孩,一家人生活幸福美满。温知衍早我一年出生,母亲怀我的时候,舒阿姨和母亲打趣称如果是个女孩,就和温知衍定娃娃亲。”
“噗。”纪泠本来还觉得气氛有点沉重,听见“娃娃亲”三个字,再想到那个场面,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贺循章唇角翘着,他捏了捏女孩柔嫩的脸蛋,“就知道你肯定要笑。”
纪泠捂着嘴巴,笑眼盈盈,“这么说知衍哥比你大一岁,你叫他一声哥不是应该的吗?”
“不可能。”贺循章冷呵,静了半晌才接着说:“舒阿姨与我母亲是至交,母亲过世后,舒阿姨整日以泪洗面,形销骨立,在温叔叔和知衍他们的劝说下才渐渐打起精神。”
纪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贺循章,只得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贴着他心口。
贺循章摸摸她头发,“中午跟知衍吃饭,他说你有空可以到温家做客,你想去吗?”
她骤然愣住,吞了吞口水,“我……能去吗?”
贺循章掰正她的脸,“纪泠,只有你想不想,没有能不能。”
纪泠没有贺循章这么乐观。
很多事情不是说几句话就能轻易改变局面。
但如果问她想不想,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她想要贺循章,也只想要贺循章,要他给的一切,雷霆雨露,甘之如饴。
“Lynn.”贺循章低头亲她绯红的脸颊,“要做诚实的乖孩子,知道吗?”
纪泠抿了抿嘴唇,在他的注视中点头:“……嗯,我想。”
“乖。”贺循章自然地把她捞进怀里搂着,“这几天虽然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但我尽量每晚都回来陪你睡觉。”
她别扭地说:“我才不要你陪。”
贺循章但笑不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背哄她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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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十点,峰会现场。
“Lynn,你今天这身西装不错,哪儿买的?回头我也去买一套。”
一行人有序入座,Jessica坐在纪泠左侧,右边是齐修明。Jessica对纪泠这身衣服很感兴趣,裁剪得当,很适合这种正式场合。
纪泠抿唇笑笑,说:“朋友送的生日礼物,我也不太清楚。”
贺循章送她的西装,没有六位数拿不下来。
她原本打算和以前一样穿Theory家的衣服,但不想和褚楚撞衫,就临时改了主意。不出所料,褚楚今天果然穿着Theory的西装来了,并且恰好是她最开始想带的那一套。
Jessica夹在纪泠和褚楚中间,这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姑娘,一个清大毕业,一个京大毕业,还都是同一专业同一岗位,要么成为很好的朋友,要么成为势不两立的对手,Jessica头一回感觉领导这么难当。
上面站着的人唾沫横飞,纪泠低头认真记笔记,但这么坐着一整天,再用功的人都会感到乏味。熬到了下午,她呵欠不知打了多少个,都有点后悔中午没去买咖啡。
她困得马上就要去梦里和周公下棋了。
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放着一本小册子,纪泠拿起那本小册子,才看了几页,听见雷霆一般的掌声。
她抬起头,站在台上的中年秃头男人握着话筒,满面红光地说:“下面有请外交部副部长助理致辞。”
“……”
纪泠还以为是温知衍亲自来了,原来是他的助理。
峰会第一天贺循章和温知衍都没露面,看样子他们应该不会在这里出现了。
纪泠脑袋又低下去,双手放到抽屉里给贺循章发消息:「我在峰会看到了知衍哥的助理,那位先生正在讲话。」
她把给贺循章的微信备注从大名改成了「三哥」,给温知衍的备注是「偶像」,这样一来就算有人不小心看见她的屏幕,也不会猜到他们是谁。
贺循章:「你知衍哥说这种场合让助理讲两句意思一下就得了。」
纪泠:「我感觉你每次说“你知衍哥”都阴阳怪气的,是我的错觉吗?」
贺循章:「叫三哥。」
纪泠:「都叫过那么多遍,还没听腻?」
贺循章:「不够,晚上回去在床上继续叫。」
纪泠:「……我回去就反锁门!」
贺循章:「那就罪加一等,这账我们以后慢慢算。」
纪泠不想和贺循章说话了,三言两语就被他撩到面红耳赤,这样不好。
那位助理出现后,褚楚一下子变得很激动,整个人都亢奋起来,Jessica小声问:“Alice,你认识台上那个人?”
褚楚兴高采烈地回答:“他是我学长,只不过我刚进外交学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研三了,我曾经有幸和他在同一师门求学。”
Jessica不懂这些,“那你们外交学院的人都挺厉害。”
褚楚不禁露出两分得意,“更厉害的其实是副部长,他是我们外交学院的传奇,也是我们每一位学子的榜样。你说是吧,Lynn.”
话题突然绕到自己这儿,纪泠没反应过来:“啊?”
褚楚刚说什么来着?
“Lynn,你也是学语言的,难道没听过温部长吗?台上站着的可是他助理,但我看你好像不感兴趣?”
纪泠尴尬地笑了笑:“听过。”
Jessica清了下嗓子,站出来打圆场,“我们还是先听听他说什么吧。”
纪泠接着在脑子里开小差,只等着大会结束。
这种场合根本不会有智汇亮相的机会,但凡能站在台上讲话的都是全国范围内叫得出名号的大公司,智汇交了大会要求的文档,再来这里走个过场碰碰运气,这就到头了。
后排不知哪家公司的人在讨论:“还以为今天能见到贺家的人,结果人家压根没出现,倒是我痴心妄想了。”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贺氏集团四个字一出来足以震慑全场。”
“我听说贺家最近斗得厉害,说不定是真没空来呢。”
……
纪泠替贺循章捏了一把冷汗。
贺家近日斗得很厉害?难不成这就是贺循章每天早出晚归的真正原因?贺循章都那么忙了,她居然还跟他吵架,还让他伤心。
她突然很过意不去。
Jessica笑了笑,说:“挺巧的,咱们总裁也姓贺。”
褚楚:“我觉得咱们的贺总超级厉害。”
齐修明目光微动,他想起当时国贸发生的事情,万一他们这位来头很大的贺总和传说中的贺家真有点什么关系?指不定是远房亲戚之类的。
纪泠听见了,却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同事们的反应才是普通人该有的第一反应。贺家旁支就已经是大众所能想象的天花板,根本没有人敢轻易想到最核心的身份。
为期三天的峰会比纪泠预想的还要无聊,她坐在下面像是在听天书。
这几天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晚上回到酒店能抱着贺循章睡大觉。
Jessica和齐修明不止一次想要单独约纪泠出来,时间都不太凑巧。
周三上午峰会闭幕,晚上七点半晚宴正式开始,这中间的空闲,纪泠是怎么都躲不掉了。
“Lynn,我有话想对你说。”
“Lynn,你这会儿有空吗?”
纪泠回自己住的房间取行李,被等在房间门口的齐修明和Jessica逮了正着。
“……齐总监,组长,下午好。”
Jessica疑惑地问她:“我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你什么时候又出去了?”
纪泠微笑:“这不是下午还有时间,我就出去转了一圈散心。”
她从顶楼套房下来,还好没直接在电梯口碰见他们。
齐修明问旁边的Jessica:“你找Lynn什么事?”
“是Alice。”Jessica很苦恼,“Alice这两天闷闷不乐,大家都是一个部门的员工,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想把Alice和Lynn一块儿约出来喝个下午茶,聊聊天,要是真有矛盾咱们说开就行了。”
齐修明看向纪泠,“Lynn,你的意思呢?”
“既然齐总监问我,那我就直说。我不认为我和Alice存在矛盾,抱歉组长,下午茶还是算了吧。”
Jessica叹了一口气,“行,那我回去再劝劝Alice,她毕竟刚工作,有点心气也正常。”
齐修明还在原地。
纪泠眉心一跳,她已经尽量避免和齐修明单独相处,然而该来的还是逃不掉。
“齐总监,请问您还有别的事吗?”
“Lynn,”齐修明的语气温和又无奈,“你对自己每一个追求者都这么避而远之吗?”
纪泠想了想,说:“齐总监抱歉,主要是因为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还请您见谅。”
反正她现阶段不会有别的男朋友,就拿贺循章当挡箭牌好了。
“你有男朋友了?”
齐修明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纪泠礼貌地回答:“齐总监,我可能不太方便回答。”
“抱歉,是我唐突了。”齐修明似是有些不甘心,“Lynn,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和他谁更先对你表白?”
贺循章至今没对她表白过。
他还是在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留在一个人身边的方式有很多种,她还没弄明白贺循章说的究竟是哪一种。也许自己和贺循章的关系又倒退回原点,退回最初相遇的时候。
不过那样也好,谁都没有心理负担。
纪泠释然地笑了,她对齐修明说:“齐总监,您还记得我曾经说自己暗恋一个人但没有结果吗?”
齐修明点头:“记得,难道你……”
“是的齐总监,我和他在一起了。”
“既然如此,看来我只能祝你幸福,Lynn.”
“谢谢齐总监。”
纪泠回到房间,被她当成“挡箭牌”的某贺姓总裁在此时打来电话:“不是说回酒店,怎么没在房间?”
她蓦地就有些心虚,“我在自己房间,下来取点东西。”
贺循章挑眉:“背着我做坏事了?”
纪泠嘴硬,不肯承认:“……哪儿有。”
他又没有火眼金睛,只要自己不承认,他肯定不会知道。
然而纪泠低估了贺循章对她的了解程度。
听筒那边,贺循章低低笑出声:“小骗子,你每次撒谎我都记着,我有的是时间一笔一笔慢慢跟你清算。”
“不管你怎么哭着求饶我都不会心软,bad girl.”
最后那一句仿佛附在她耳边亲口说的,纪泠骨头都跟着一起酥了。
纪泠长了张嘴巴,“我……”
贺循章嗓音慵懒:“现在你是自己上来,还是等我下楼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