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贺循章技术那么好,纪泠不信他会因为打球扭到手腕,而且他出入的都是顶级场馆,二十四小时私人医护随时待命,就算真发生点意外也能及时得到最佳治疗。
如果是一般扭伤,手腕或者手肘处会有明显的肿胀,从皮肤外表就能看出来,伤处会随着时间慢慢消肿,可能会变得青紫,然后颜色一点点褪去,直至光滑如初。等到皮肤表面完全恢复,伤也就好得差不多了。这点常识纪泠还是懂的。
而像贺循章这样每到下雨天就会发作的,不可能是简单扭伤,更类似于骨折的后遗症。
纪泠可以确定自己跟着贺循章那四年,他手上没有这样的伤,只能是她走了以后,贺循章身上发生了她不知道,也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事情。
所以她才寄希望于温知衍。
温知衍:「作为你和循章的朋友,我很乐意告诉你实情。只是既然循章都这么跟你说了,那么我也没有私自透露的权利,很抱歉帮不到你。」
温知衍的态度让纪泠更加心神不定。
纪泠:「知衍哥言重了,他说不管我问谁答案都一样,看来真是这样。」
纪泠:「那我换个问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手彻底好起来,或者说我能为他做点什么?」
上回在办公室,贺循章依然可以用受伤的那条胳膊轻松托起她,神色自若,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
或许情况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严重,但是如果可以,她当然是希望贺循章健康平安,一点小毛病都不许有。能根治最好,若是不能,至少也要想办法让他不那么痛苦。
这边,温知衍欣慰地点头,想着这个姑娘不算太无情。
温知衍:「循章的手一直都能治,只是他自己懒得管。」
纪泠:「啊……?」
贺循章什么时候这么不爱惜身体?平安符都被他抢走了,他都不能尊重一下“健康平安”背后的含义,尊重一下她的成果么!
温知衍:「老爷子有意让循章当贺家主,可他双亲均已不在世,贺家无论是直系还是旁系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循章一个人举步维艰,这几年要做的事情太多,顾不上。」
温知衍:「你可以让医生上门定期给他针灸敷药,我们这些兄弟说话没分量,但他说不定会听你的。」
看出温知衍的言外之意,纪泠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纪泠:「那我试试。」
纪泠:「知衍哥,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
温知衍:「不客气,你对他来说很不一样。纪泠,你要对循章有信心,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她心口一酸:「嗯。」
她和温知衍只正式地见了一面,她说的是“我是他的员工”,温知衍却愿意将贺家的秘辛告知于她,将贺循章的难处告知于她。
“贺循章,你当初到底怎么和他们说的。”
你的兄弟朋友怎么会爱屋及乌一个“麻烦”。
得知贺循章的手还能治,纪泠今天上班的心情很不错,中午在食堂吃饭都忍不住多要了一个红烧狮子头。
纪泠翻了翻聊天记录,这阵子都是贺循章主动问她吃没吃饭睡没睡好,她决定从今天起也要适当关心关心他。
扪心自问,她与贺循章之间没有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有的只是无法靠近的两颗心,以及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她曾经痛恨这个人永远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做派,痛恨贺循章没有给她应有的尊重,可她什么时候又真正把贺循章摆在了平等的位置上呢?
她不也碍于拿了他的钱,借了他的权势地位,所以时常在他面前生出自卑与怯懦来?
虽然在对的年纪遇到了对的人,可时机是错的,种下的因是错的,以至于往后种种一错再错,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拨、乱、反、正。
纪泠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大字,很快又被自己单纯的想法逗笑,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贺老爷子根本不会同意贺循章娶她。
她曾见过贺老爷子一面,那是她第一次直面阶级的雷霆差距。
时至今日,纪泠依然没有重拾爱的勇气与信心,但她想自己可以为贺循章做些什么,就从关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开始。
纪泠:「公司食堂的红烧狮子头做的越来越好吃了,你吃午饭了吗?」
纪泠:「两荤一素配一小碗米饭,午餐照片.jpg」
贺循章:「正在。」
贺循章:「满汉全席.jpg」
纪泠:「……我突然觉得我的狮子头没那么香了。」
贺循章这次发了语音:「那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
纪泠:「不去。」
她就多余问他!
纪泠愤愤地咬了一大口狮子头。
今天下午的跨国会议由褚楚担任翻译,纪泠就坐在下面听。
Linda悄悄和纪泠咬耳朵,“Lynn,我觉得Alice翻得没有你好,你看大家都在皱眉,也不知道她站在上面尴不尴尬。”
纪泠还在写笔记,她小声回:“我看Alice没大问题,可能只是有点不会变通,很多同事未必听得懂那些术语和长难句,再多练习一段时间说不定就好了。”
Alice是京大今年这一届外语学院的应届硕士,各种证书奖项数不胜数,她相信Alice的硬本事还是可以的。
Linda:“可公司和咱们同事也不是用来给她练手的啊,每一次国际会议都事关接下来的业务发展,海内外两边同事的脑电波对不上很麻烦的。也不知道齐总监怎么想的,继续让你主持不就没事了。”
Linda能肆无忌惮地抱怨,但纪泠不好顺着Linda的话往下说,她继续写笔记,没再接茬。
这时,张经理打断滔滔不绝的褚楚,为难地说,“那个褚……褚……”
这姑娘叫什么来着?
褚楚微笑:“张经理,您叫我Alice就行。”
张经理忙不迭点头:“对对对,Alice.”
张经理翻看着手边的文件,苦恼地问,“刚才Christian说的那些,你能不能再给我们解释一遍,就用最通俗的说法哈。我问了小李和小王,他们也说没太明白,Christian好像跟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褚楚拿着遥控笔,“请问张经理您说的具体是哪一点?Christian先生总共提到了五点……”
张经理摇头:“你不用跟我们说这么多,你就把我们的原话传达给Christian,然后问他是否能达成总部要求。”
Linda在下面憋笑憋的很辛苦,“我就说Alice没弄懂重点吧,张经理这是提醒她跑偏了呢。”
褚楚极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回答:“好的张经理,那我想请问各位主要想了解的是不是下面这些……”
褚楚话还没说完,会议室门口传来声响,许久未露面的周秘书推开会议室大门,请贺循章进来。
会议室里各位齐刷刷站起身迎接:“贺总好。”
和上次一样,贺循章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周秘书立在贺循章身侧,说:“会议继续。”
贺循章扫了眼台上,垂眸给纪泠发消息:「我还以为是你来主持。」
不是说国际会议都用她电脑投屏么,今儿怎么换人了。
纪泠:「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贺循章:「不然?」
贺氏集团的事情忙完他就过来了,还以为能看到她在台上闪闪发光。
纪泠:「我和Alice同岗,我能做的她也能做。」
贺循章:「她水平太烂。」
贺循章听了两句,他神色冷冰冰的,十分不满。
纪泠:「……Alice是京大的研究生,可能刚工作还没习惯,总要给人家成长的空间。」
纪泠:「再说我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那你都忍了。」
贺循章:「你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能一样?不是什么人都配跟你相提并论。」
纪泠哼了一口气,他还挺得意。
纪泠:「不说了,我得专心开会,不能开小差。」
贺循章:「我就在这儿,我看谁有胆子点你的名。」
他本就是过来看她的,她若是不搭理他,那参会的意义在哪里。
贺循章:「待会儿开完会去我办公室。」
纪泠:「哦。」
纪泠悄悄抬头,往贺循章所在的方向看去一眼。男人面色沉静如水,他靠在椅子上,长腿交错,眼睛闭着,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想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会因为贺循章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或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而提心吊胆噤若寒蝉,纪泠就莫名感到好笑。
底下的人以为大领导摆出这副冷漠的架势是对他们不满意,实际上贺循章根本没在听。
褚楚没见过这场面,她想在贺循章面前好好表现,谁知嘴巴仿佛不听使唤,讲话越来越磕磕绊绊,到最后还是齐修明重新拿过话筒,示意褚楚坐回去。
Linda给纪泠传纸条:「如听仙乐耳暂明。」
纪泠忍俊不禁。
她笑起来的时候,贺循章恰好看向她,他的唇角也跟着勾了勾。
贺循章抬起手,周秘书立即恭敬地俯身倾听。
“明白,贺总。”
贺循章:「记得来我办公室,别想逃。」
然后他又离开会议室。
散会后,Linda嘀咕:“贺总真的好奇怪,他每次都是中途参会,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你说贺总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纪泠心想他怎么没说话,她的聊天框里可都是贺循章的消息。
她合上本子,说:“大领导的心思我不懂。”
Linda:“我也不懂,不过贺总有钱有颜应该也不需要我们懂,走吧。”
褚楚坐着没动。
等到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忽然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Linda,贺总让我去一趟他办公室,要是Jessica问起来你帮我说一下。”
纪泠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和Linda知会一声。
Linda:“包在我身上,你去吧。”
纪泠的工卡可以直通37层总裁办公室,这会儿只有她和贺循章在。
见她来了,贺循章说:“门关上。”
纪泠狐疑地打量他,“大白天关什么门?”该不会又想趁机欺负她。
贺循章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你不想关也可以,反正丢脸的不是我。”
“说吧,贺总今日有何贵干。”
屈服于某人的威严,纪泠反手关了门,走到他跟前。
茶几上摆了许多精致的下午茶甜点,柠檬切块蛋糕,草莓慕斯,开心果巴斯克等等……看着都像刚买的,还有洗干净的草莓和青提果盘,甚至贴心地备好了小叉子。
贺循章握住纪泠手腕轻轻一拽,她就坐到了他腿上。
他捏起一枚鲜艳欲滴的草莓喂到纪泠嘴边,哄着她吃,“有人和哥哥告状说我是个暴君,我不得抓紧时间改善形象?”
纪泠张嘴含住草莓,不小心连着贺循章的手指也含进去了。
他想到给某人喂药被咬到手的事情,食指在她湿滑的口腔里面搅弄两番,满意地听见水声才抽出来,像是故意报复。
纪泠恨不能咬破他的手指,青天白日的,贺循章做什么呢?
他既不正经,她接下来再不肯让他喂。
贺循章若无其事地用纸巾擦干净她嘴角,“瞪我干什么,我哪回没伺候好你?你和草莓一样,都是水做的。”
“贺循章……!”
纪泠抓起他胳膊就咬。
“我建议你留点力气。”他环抱着她的腰,“省的晚上回去又哭。”
纪泠垮着一张小脸,皱巴巴地讲:“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一句话说错了。”手指探入她衣摆,指腹摁上她那枚痣,贺循章坏心地往纪泠耳朵里吹气,“你看,它还是很听话。”
很听话地乖乖待在他手心里,还想亲一亲它,可惜有人不许。
纪泠并拢笔直的双腿,朝里的那一侧抵上贺循章腰间锃亮的皮带扣,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再给他蹭出点什么。
她喉咙发干,吃再多草莓都解不了渴。
贺循章则是那样深情地望着她,眼底的爱意满到好似随时都能溢出来。
他这双漂亮的眼睛可真能骗人,纪泠暗暗地想,稍微不注意就能深陷其中。
贺循章看到纪泠这副呆呆的样子,凑近了在她干燥的唇啄一口,问:“你很热?”
“还是说在想不可告人的事情,心虚了?”
“我才没有。”纪泠往他身前挪了挪,她只是忽然想到放在卧室床头抽屉里面的小玩具。
和贺循章在一块儿的时间越来越多,保不齐贺循章什么时候就会进她卧室,她得赶紧把小玩具都藏好,千万不能让贺循章看到。
“我今天问了知衍哥你手腕的事。”
她搭上贺循章的手腕,轻轻抚摸他凸出的腕骨。
贺循章目光一沉,说:“他说什么?”
“你说得对。”纪泠抿了下唇,“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贺循章,知衍哥说你手腕的伤能治,你为什么不治呢?”
她看向贺循章的眼睛,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疼。
“别哭丧着脸。”贺循章伸手捏了捏她脸蛋,“平常又没影响,工作一忙,没时间管它。”
没时间治手腕,也没时间去找她,是么?
她嘲弄地笑笑,摊开手掌,“那你把平安符还给我。”
贺循章攥住她掌心,“不还。”
纪泠皱着鼻子,不高兴地说:“你都不肯让自己平安,凭什么拿我的平安符?”
“生气了?”贺循章抱着她颠了下,“以前的确没空治。”
忙着满世界寻找她踪迹,忙着收拾那群狼子野心的家伙,忙着一点点给她铺平回来的路……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每一分钟都想掰成两半用。
“现在呢,现在为什么还不肯治?”
纪泠倔强地仰起头,问。
他眉眼含笑:“在等你心疼我。”
“……你还能再幼稚一点吗?”
纪泠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眼眶热着,胸口也堵得慌。
他根本就是挖了坑等自己主动往里跳,偏偏她又走入他设的陷阱。
纪泠拍掉贺循章企图捣乱的手,说:“你等下,我哥给我发消息了。”
纪昭:「你的房子装修好了,今晚一起去看?」
贺循章搂着她,问:“你哥说什么?”
“我哥说房子装修好了,叫我今晚过去看一下。”
“那就去。”
“对了,我有事要跟你说。”
纪泠刚起了个话头,贺循章食指抵上她的唇:“先说好事坏事,如果是让我离你远一点,免开尊口。”
她别过脑袋,低头绞着手指:“你不想听算了。”
“没说不想听。”贺循章把她肩膀又掰回来,面朝自己,“我做好心理准备了,说吧。”
“还是跟你的手有关。”
纪泠一只手攥不住贺循章有力的手腕,她手掌覆在上面,沿着突起的手臂青筋来回轻抚,低低地开口:“知衍哥说你的手能治,我想着既然能治那就不要再拖了。我知道你平常很忙,那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就像你上次和我说的就算再较劲儿,健康总归是自己的。贺循章,我们以后请医生定期上门给你治手好不好?”
贺循章说:“好。”
利落到纪泠都没反应过来。
他居然就这么干脆地同意了?
只听他又说:“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给他治手,他还要和人提要求,看在他是贺循章的份儿上,她忍。
“你陪我。”贺循章从后面来蹭她的脸,“我希望治疗的时候你能陪在我身边。”
纪泠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那肯定。”
空气静默了一晌,纪泠哑口无言。答应太快,似乎显得她迫不及待。
贺循章抱她抱得更紧,用下巴摩挲她滚烫的耳垂,“就这么说定了,我来联系医生。”
“哦……你随便。”
纪泠觉得两个人靠得太近,否则自己怎么那么热。她挪了挪地儿,企图和贺循章保持距离。
被贺循章一把捞回来。
她单薄的后背紧挨着贺循章的胸膛,彼时京市尚未入秋,和他穿得都还是材质很薄的衣服,抵挡不了一点冲击。
贺循章的指尖不再只停留于那颗痣。
云朵被握住,挤压成不同形状。
空气是透明的,却不是真正无色无味的。
纪泠瞳孔一颤:“这是在办公室你别乱来……”
“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想我,Lynn.”
“我的办公室没人会来。”
他咬住女孩耳垂轻碾,“放心地哭给三哥听,哭再大声都可以。”
纪泠摇头,“不可以……我要回去接着工作。”
“而且,”她一边应付贺循章,一边弓身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话,“晚上还要和哥哥去看房……”
贺循章轻笑,“既然是谈判,你总得拿点什么来换,嗯?你口中的暴君可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让纪泠在沙发躺好,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
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纪泠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只觉着海上飘摇的小船随时都有打翻的可能。
贺循章挑起狭长的眼眸,下巴微抬:“怎么样,想好了吗?”
“又或者你更想在这里继续?”
办公室的确是个不错的好地方,值得开发。他还没有试过和她在办公室,从前条件不充分,现在随时都能遂她的愿。
面朝窗外亦是不错的选择。
纪泠脸红了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三哥。”
“三哥在。”
“……你饶了我吧三哥。”
天知道她此刻内心有多煎熬。
并齐的脚踝被向两边分开。
贺循章否定的态度很明显。
纪泠忙说:“你等等……等等!我在想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就知道来他办公室准没好事!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三哥给你提个醒。”
贺循章扣住她五指,“很多东西都能用来交换,比如一个愿望,一个心事,或者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
纪泠眨着眼,说:“三哥,我没有秘密瞒着你。”
“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以为我解释得很清楚了。”
闻言,贺循章把她重新捞回来抱着,手还在危险边缘:“现在说出我一个缺点。”
纪泠不明所以:“啊?”
“你不喜欢我什么?我改。”
贺循章问得这么直白,纪泠反倒不知该如何说。
她咽了咽口水,试探:“你……太凶了?”
身后传来那人清浅好听的笑声,他亲亲她耳后:“这关乎我们以后的幸福生活,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