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纪泠收下衣服,道了声谢却没打算真的穿。
她先试了下Linda拿的那套M码运动服,然后悲催地发现M码对她来说何止是一点宽松,简直到了走两步半身裙就会掉下来的程度。
不得已,纪泠只好换上贺循章给的衣服。
这套S码的衣服与她的身材曲线贴合的恰到好处,几乎没有一块布料是多余的,遮挡也做得很好,无论怎么蹦跳都不用担心走光。
除了跟贺循章是情侣装以外,这套衣服没有半点毛病。
纪泠对着穿衣镜搓了搓发热的脸颊,把M码的衣服叠好锁进外面的储物柜里,自己给自己打气默念没关系,回到刚才的场地。
Linda眼前一亮,围着纪泠夸道:“Lynn你穿这套衣服好好看!简直把你的身材优点都体现出来了!”
贺循章唇角微微勾着,她穿这件果然很漂亮,仿佛又看到了学生时代带她出来玩的日子。
她当年只会打羽毛球,水平很菜,在他面前有点束手束脚,接个球都能走神,对网球更是一无所知,握球拍的姿势漏洞百出。后来训练得多了,倒也能在他手下走几个回合。
纪泠没好意思看贺循章,她和Linda解释:“你那套M码的太大了,我穿着不太行,只好穿这套。”
“当然是你怎么舒服怎么来!”Linda摆摆手,“就是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这件跟贺总的……好像情侣装啊?”
纪泠咳了声,心怦怦跳得极快,“那应该是你的错觉,毕竟这些牌子的运动服款式大差不差的。”
她出现在同事视野中的一瞬间,齐修明眼里的欣赏之意更甚。
贺循章冷呵了声,启唇:“过来。”
没有主语,没有暗示,灵魂默契所在。
纪泠握着网球拍,走到贺循章身旁站定,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你别表现太过了。”
“这算什么表现?”相比起她的小心翼翼,贺循章要从容得多,“你没看到有人眼睛都快长到你身上去了。”
纪泠没再理他,原地做了几组简单的拉伸。
四人均已热身完毕,纪泠和贺循章一组,褚楚与齐修明一组。
齐修明虽是褚楚的队友,然而他的关怀似乎都放在了纪泠那儿,褚楚对此看得真切,指甲嵌入肉里,面上仍旧强颜欢笑。
与当年一样,纪泠起先还有所生疏,空了两个球,全靠贺循章打配合救场。打到后面愈发渐入佳境,找到了跟贺循章一起打球的手感,杀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
只不过她总觉得在自己找到感觉之后,旁边的贺循章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齐总监。
齐修明从头到尾都没能从贺循章手里赢下一分。
Linda在场外兴奋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
Jessica忍不住说:“原来Lynn网球水平这么高,她刚没和大家玩,我还以为是不会打。”
Linda高兴地鼓掌:“说不定Lynn只是不想虐我们这些菜鸡,贺总也太NB了,一人爆杀全场!”
褚楚方才在球场出了好多风头,现在却被纪泠虐得落花流水,Linda别提有多开心。
纪泠与贺总站在一块儿真是赏心悦目啊,Linda脑海里冒出大大的两个字:般配。
周秘书忙着给贺总纪小姐拍照,一边抓拍一边感叹贺总与纪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输了。”
比赛结束,齐修明遗憾地摇头,又笑着说:“Lynn,你真的太谦虚了,你的水平何止一般,在场除了贺总,恐怕也没人能赢你。”
褚楚脸色非常不好,一阵红一阵白的。
纪泠呼出两口气,“还要多谢齐总监承让。”
她这会儿又热又渴,自己那瓶水不知被放到哪儿去了,准备去观众席那边再拿瓶新的。
“拿着。”
视线里出现一只有力的大手,手背凸起的青筋看得她口干舌燥,他怎么连手都能这么完美。
“谢谢贺总。”
碍于旁边有别人,纪泠只得用再客气不过的语气跟他道谢。
“嗯。”
贺循章没在意,他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
额前的汗水打湿贺循章的碎发,水珠沿着他优越的眉骨鼻梁一路滚落,滑过流畅的下颌线,落在他锁骨那颗痣,没入衣领。
纪泠感觉自己好像更热了。
她连忙跟着拧瓶盖,发现自己手中的这瓶水被人拧了一半,只需再轻轻转一下就开了。
润了润干燥的嗓子,炙热的心跳亦渐渐静下。
褚楚擦干净脸上的汗,她走到贺循章面前,柔柔地开口:“贺总好,我是市场部新来的员工褚楚,您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Alice。我本科就读于外交学院,研究生是在京大读的。往后有任务您都可以放心交给我,我会尽力不让您失望。”
褚楚说了这么一长串,贺循章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离得近的齐修明与纪泠也听到了褚楚的自荐。
这些话就像随风远去的水蒸气,没能带来任何改变。
咚—咚—
纪泠忍得很辛苦,使劲儿掐着掌心,都快掐出泛白的月牙。
根据Linda的转述,褚楚前几天多半也是像这样对齐修明毛遂自荐的。
只可惜同样的招数对贺循章根本不可能起作用。
大家只知贺循章是空降来智汇的新总裁,知他除了智汇以外还有许多产业,却不知他背后是多么深不可测,不知他贺家三少冷面阎王的名号。
说他在群山之巅也不为过。
“……贺总?”
褚楚以为贺循章没听见,壮着胆子打算再重复一遍。
贺循章径直越过齐修明,越过自荐的褚楚,走到了纪泠与Linda这边。
好似褚楚是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褚楚脸色涨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无视她。
一旁的齐修明出言安慰:“你刚来公司可能不太清楚,贺总不喜旁人打扰,就连我们这几个总监都没有权限去他办公室,公司的大小事宜都是和周秘书报备的。”
褚楚抹了把眼泪,“这样吗……”
那岂不是更能说明贺总地位很高,很值得仰慕?
贺循章走过来,Linda立刻挺直脊背,结结巴巴地打招呼:“贺,贺总好。”
身为组长的Jessica亦稍显拘谨:“贺总好。”
纪泠跟着装不熟,垂眼叫道:“贺总。”
“嗯。”
贺循章淡淡地应了声,“你们晚上在哪里吃饭?”
Jessica:“贺总,部门晚上的聚餐定在国贸酒店,大概半小时后出发。”
贺循章视线擦过纪泠单薄的肩膀,某人正在努力降低她的存在感,他平静地说:“好。”
随后迈着大步离开。
Linda摸不着头脑:“组长,贺总说‘好’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们定的餐厅太贵,贺总不高兴了?”
Jessica:“我也不清楚,听说本来定的不是国贸,是上面又拨了经费奖励大家,才改成国贸的。”
Linda探头,伸手在纪泠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呀Lynn,累着了?”
纪泠神游结束,说:“没,刚才在想别的事情。”
Linda欢欢喜喜挽上纪泠胳膊,“那我们去换衣服吧。”
纪泠笑着点头:“好。”
从储物柜拿出手机,纪泠才发现她一个不注意把那几张选中的照片都发给了贺循章。
贺循章还问她:「还记得当年我怎么教你的?」
「离开这么久,有人该不会都忘了。」
这场球打得酣畅淋漓,纪泠的心情其实很畅快,回他消息的语气都显得轻松:「谁能想到你会突然出现。」
很快她又补发一句:
「谨记贺总教诲,就比如那句“纪泠,不要得寸进尺”,我可是一刻都不敢忘。」
不能让贺循章看出来她有那么一点点开心。
贺循章:「纪泠,我可以解释。」
当年种种,他都能够一一解释,如果她还想听的话。
问题在于解释真的有用吗?于她而言那些伤害是实打实的,不是一句“我能解释”或者“对不起”就能轻飘飘地揭过。
纪泠:「解释什么?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贺循章靠在后座,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她果然不想听。
半晌,贺循章回复:「待会儿见。」
纪泠:「嗯。」
她就知道贺循章也会去聚餐,那笔所谓的团建“赞助费”,不出意外是他的手笔。
一行人走到停车场,Linda朝纪泠招手,“Lynn,你没开车就坐我车过去吧。”
“好,那就麻烦你了Linda.”
“嗨这有什么,咱们俩路上还能搭个伴说说话。”
纪泠坐上Linda的车,关门时意外看到褚楚不满的表情,她顿了顿,权当不知道。
以前海外市场部虽然有唐洋这种人渣,但整体团队氛围不错,唐洋被贺循章开除后,纪泠每天上班的心态都轻松了许多。
未曾想她好日子没过多久,又新来一个褚楚。
Linda开车的时候还不忘跟她八卦:“你刚看到褚楚哭了吗?我听说她在贺总面前自荐,贺总理都没理她,你说那场面得多尴尬。”
作为亲眼围观全程的当事人之一,纪泠默默点头:“毕竟那是贺总,我们这些普通员工最好还是离贺总远一些,惹不起。”
这话主要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要时刻保持警惕,保持清醒。
二次沉沦的伤害只会比第一次还要难以忍受,她不想再经历那样的蚀骨穿心之痛。
纪泠永远忘不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忘不了贺循章是以怎样满不在乎的口吻否定他们四年的相缠相依。
他要解释什么呢?
解释如果早知道她在外面站着,他便不会说那样伤人的话吗?
还是解释曾经无论她如何满怀希望,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亲手扎破许了愿望的美梦气球。
她愿意与贺循章共进退的时候,他将她关在了城外。
如今她仍然乐意为他付出,乐意为他尽微薄之力,却不再渴望他伴侣的身份,不再渴望一颗心只为她停留。
Linda又说:“但我看贺总对你就挺不一样的,你想啊,只有你去过贺总的办公室,贺总还带你去出差,让你给我们分伴手礼,这说明贺总很赏识你嘛。”
纪泠在心里吐槽贺循章哪儿是赏识她,他分明只是想睡她。
她扯出一个笑:“就这两次运气好。”
Linda:“你说待会儿聚餐贺总会来吗?”
“应该……会吧。”
纪泠没敢说太满。
打球的场馆距离国贸酒店不算远,只是刚好赶上晚上的小高峰,过去的路上稍稍堵了些。六点半左右,大家陆陆续续到达国贸酒店。
每一个人入座时都识趣地将主位空了出来,无论贺总今晚是否会来,这位置总要为他留着的。
许是心有灵犀,纪泠正想发消息问问贺循章在哪里,他人就来了。
贺循章后面跟着周秘书。
“贺总好。”
……
在座的员工纷纷站起身迎接贺循章,此时的贺循章不苟言笑,脸上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和那山顶的千堆雪一样冷。
周秘书示意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各位今晚不必拘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请记得不要给贺总敬酒。”
张经理率先活络气氛:“没问题周总助。”
贺循章扫了眼周秘书:“你也坐吧。”
周秘书一惊:“贺总,这不合规矩。”
他哪儿来的胆子和贺总坐一桌,还是邻座。
贺循章神色淡淡:“让你坐就坐。”
“……是。”
周秘书心惊胆战地准备坐,环视一圈周围,忽地急中生智,赶忙对纪泠说:“Lynn,我们换一下位置,我找齐总监有事要谈。”
纪泠微微睁大眼睛:这么大一口锅怎么就扣自己头顶了。
她左手边是齐修明,右手边是Linda,都是熟悉的同事,而齐修明旁边的另外一位邻居是褚楚。
纪泠犹豫了两秒,暂时没动。
奈何周秘书已经走了过来,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纪泠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与周秘书交换座位。
褚楚提议:“Lynn,你要是有顾虑,我和周总助换一样的。”
纪泠抿唇,她拿起包,解释:“不用了,我刚才只是在想有没有东西落下。”
说完,她故作镇静地走到贺循章身边坐好。
“贺总好。”
纪泠装模作样地打招呼。
“嗯。”
贺循章亦装模作样地回应她。
仿佛平平无奇的上司与下属,平平无奇的领导和他的千分之一员工。
侍应生把菜单递给贺循章,贺循章看也没看就转手给了纪泠。
这菜单拿着烫手,纪泠赶忙把它推给另外一边的邻座同事。
然而这菜单是从贺循章那儿传过来的,同事根本没勇气点菜,把菜单还给纪泠,顺便“热心”地提醒她:“你别管我们了,赶紧问贺总喜欢吃什么。”
一个小小的部门团建,谁敢劳烦贺循章点菜,他只有在和她两个人,或是和像温知衍那样的至交好友一起吃饭时才会看菜单,其他时间都是旁人绞尽脑汁揣摩他的喜好。
纪泠认了,她翻开菜单,见周围没有人留意到自己这边,小声问贺循章:“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贺循章却说:“点你喜欢的。”
纪泠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以防露馅儿,表面的功夫还是要装一装的。
她翻看着菜单,假装询问贺循章的意见:“贺总,请问这道菜可以吗?”
贺循章点头,垂眸打量手上的素圈戒指,目光未曾到过纪泠脸上。
这副景象在别人看来就是寂寂无名的小员工提心吊胆地询问大老板喜好,而大老板面若寒霜,丝毫没往心里去。
褚楚亦瞧见了,心里好受一些:原来贺总对她也没多特殊。
纪泠点了三个菜,其中一道合贺循章口味,另外两道是中规中矩的海鲜,谁要是对海鲜过敏,一眼就能看出过敏原所在,应当不会出错。
她把菜单传给下一位同事:“贺总说让你们按照自己平常的喜好点就行。”
同事感激地说:“谢谢贺总。”
点菜的任务完成了,贺循章屈指轻轻扣了下桌面,纪泠立刻会意。
她低着头,手机放在桌子底下,悄悄打开聊天页面。
贺循章:「结束后一起回家。」
纪泠眉毛皱成一团:「被同事看到怎么办?」
贺循章:「就说你没开车,我顺路送你回去。」
纪泠:「可这么多同事都有车,干嘛偏偏非得是你。」
贺循章:「你不跟我回去,还想等谁送你?」
纪泠瞪他一眼,故意哼出一口气让贺循章听见。
贺循章不仅听见了,还给出了回应。
他一只手从桌子下面越界,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被他这么一扰,纪泠端茶壶的手险些没稳住,唯恐被人看出异常,她在心里把贺循章骂了千百遍,面上还要装作没事人,微笑着给贺循章倒茶。
纪泠几乎是咬着牙说的:“贺总,您请喝茶。”
贺循章掀了掀眼皮,许久没听见她这么阴阳怪气的“贺总”,他竟有些想念她炸毛的模样,乐在其中。
他松开纪泠手腕,指腹摩挲光滑的茶杯杯壁,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因着贺循章在场,同事们一个个都很克制,说话的声音都很小,仿佛大家不是来国贸酒店聚餐,而是置身于严肃的会议室。
过了一会儿,穿着蓝色西装的男人领着两位侍应生进来,他们一进包厢先道歉。
领头的男人赔笑说:“实在抱歉各位,我是酒店的大堂经理,我在这里为我们酒店工作人员的失误向大家表示对不起。这个包厢之前就已经被别的客人预定了,只是前台工作人员忘记在系统里标记,客人来了我们才发现。还请各位移步别的包厢,为表歉意,今晚除酒水外的所有菜品都可以打八折优惠作为赔偿,真的很抱歉!”
齐修明率先站起来,说:“我们同事预定的时候再三确定过包厢使用情况,有正式的书面预订函为证。现在希望我们让出包厢,这不合适。”
张经理亦跟着说:“就是啊!你们酒店的失误总不能让我们买单。”
贺总破例参加部门团建,闹出这种不好看的事情,他们怎么跟贺总交待?
大堂经理深表歉意:“我明白,所以我说给各位今晚的消费打八折,这是我们能拿出最大的诚意了。预定包厢的客人就在外面等着,还请您不要为难我。”
张经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我们为难你?你们五星级酒店自己出这么大纰漏,还好意思怪罪客人?”
齐修明制止张经理,他接着交涉:“他们什么时候预定的包厢?可否给我们看一眼预订函。”
大堂经理支支吾吾:“这……涉及客人隐私,我们肯定是不能私自给您出示预订函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谁还看不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重复预定”,多半是外面来了酒店更惹不起的客人要求用这间包厢,酒店只得派人来游说演戏。
这时,又一名酒店侍应生走到大堂经理身旁耳语两句,那名西装男变了脸色,急急忙忙道:“六折?各位看六折可以吗?”
包厢主位的贺循章冷笑一声,转动戒指的动作也随之停止。男人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泛着凌厉的光,漫不经心地瞥去一眼。
周秘书即刻起身,他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一分钟后回来。
纪泠并不担心现在的状况,她垂眸静静地坐在贺循章旁边,一言不发。
包厢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焦灼,贺循章没有表态,齐修明他们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最好的解决办法肯定还是留在这里,否则这么多人轰轰烈烈地挪位置,面上不太好看。
齐修明接着与酒店大堂经理协商,奈何他死活不肯松口,非要他们换包厢。
桌子底下,贺循章又来勾纪泠手指。
男人轻声问身旁的姑娘:“在想什么?”
纪泠低着头,嗓音轻的不能再轻,仿佛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偷跟贺循章咬耳朵说话,“贺循章,你会不高兴吗?”
“你希望我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把问题抛回去。
“……你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泠嘟囔一声,试图缩回手,可惜没成功。
贺循章当然不会让她逃掉。
他修长的五指穿入她的指缝,攥紧了,名副其实的十指相扣。
纪泠一只手被带过去放在他大腿,她打起精神张望四周,生怕被眼尖的同事看出端倪。
贺循章一本正经:“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我办公室地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