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止纪泠一个人对维港此时的烟花感到惊喜。
维港聚集的人群纷纷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拍这千金难求的烟花,还有人看到新闻后争先恐后往维多利亚港这里赶来。
贺循章手臂揽过纪泠的肩膀,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免得被拥挤的人群挤到。
纪泠也跟着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
她看过北方城市的烟火,在家乡,在京市,轰隆隆的声响绽放在平地公园,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海边的烟花。
第一次看海,第一次看海上烟火,和第一次爱过的人。
贺循章的表情很镇静,或许他是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又或者再昂贵之物对他这样的贵公子来说都唾手可得。
但这不影响纪泠的心情。
她久久地凝望被烟火点燃的夜空与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宛如一个朝圣的旅人对满座神佛许下最虔诚的心愿。
“许了什么愿望?”
她睁开了眼,听见贺循章问她。
“你怎么就知道我刚才在许愿,”
纪泠小声反驳,脑袋偏到另外一边,“说不定我只是被风吹来的小沙子眯了眼。”
“是么?”
贺循章托住纪泠下巴,捧起她的脸,深沉的视线望入她的眼底,“那我给你吹吹。”
“不用,我都已经弄出来了。”
纪泠不自在地说。
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跃出。
周围的人群那么吵,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声,可就算这样,纪泠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本不该澎湃的心跳。
“Lynn.”贺循章扬眉,他依旧捏着她下巴,轻松地叫她名字,那架势好似随时都会吻下来。
“你每次撒谎都会像现在这样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我。”
尾音轻轻落下,贺循章似笑非笑。
“你爱信不信。”
伪装一戳就破,纪泠懊恼地瞪他。
她往另外一侧挪了两步,企图和贺循章保持距离。
烟花还在继续。
纪泠听Linda说过维港的烟花都是以秒来算钱的,每分每秒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也不知道今晚谁家公子哥这么大手笔,选如此平平无奇的日子放烟花哄人。
倒让她也跟着沾了些喜气,蹭一蹭愿望。
“烟花和月亮可听不见你的心愿,”
贺循章站在她身侧,他单手插兜,长身玉立,“维多利亚港也不会有海神。”
“所以纪泠,”
贺循章顿了顿,道,“你不如把愿望说给我听。神明无法平等地眷顾每一个人,但我只走向你。”
“……”
纪泠低下头。
她方才是许了愿,并且其中一个愿望就和贺循章有关。
然而她只求贺循章平安,与当年在普陀寺跪在佛前所求一致。
许是看清了自己与贺循章之间那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所以惟愿他能在那风云诡谲里功成身退,再不奢望西楼明月爱良人。
“贺循章。”
纪泠回望他,“你有把握赢吗?”
“有。”
“你都不问我指的是什么你就说有。”
“我既入局,必然会赢。”
贺循章看着她,笑了笑。
他只输给过一个人,不过目前看来事情还有峰回路转的余地。
至少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那么抗拒他了。
“你能不能帮我拍张照。”
纪泠打开摄像头,把手机塞进贺循章手心,“我自拍不好看,你把我和烟花一起拍进去就行了。”
贺循章点头:“好。”
纪泠背靠海岸,纠结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摆什么pose。
她被贺循章盯得很不好意思,最后干脆呆呆地比了个Yeah.
可能是被人群愉快的氛围所感染,“咔嚓”快门摁下的那一瞬间,纪泠笑眼弯弯。
看得贺循章呼吸一滞,心软的一塌糊涂。
纪泠走回来,朝贺循章摊开手掌:“手机还我吧。”
贺循章没给。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很多心事,以为贺循章发现了什么,她急急忙忙伸手去抢手机。
“好了。”
贺循章抬起头,却见纪泠被路人撞到,失去重心朝自己跌过来。
纪泠搭上贺循章结实的小臂,紧急刹车,松了一口气。
贺循章看着怀中的姑娘,挑眉:“你这是投怀送抱?”
“还不都怪你。”
纪泠拿回手机,一看手机页面停留在和贺循章的微信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是刚发的。
贺循章用她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给他自己也发了一份。
难怪不还给她。
“没想到你拍照技术还不错。”
纪泠点开照片,意外觉着贺循章镜头中的自己……还挺好看。
笑意嫣然,明眸皓齿,虽然姿势是傻傻的剪刀手,但她大方不做作,是一个二十多岁姑娘最漂亮的模样。
纪泠一时恍了神。
贺循章好像经常能发现她意想不到的美好,也是他一步步鼓励引导她走到现在。
“你不许愿吗?”
纪泠攥着手机,问贺循章。
然而他答道:“我的愿望只有你能实现,你觉得我应该把愿望说给谁听?”
“随便你。”
她始终不肯直面这个问题。
贺循章亦不强求她现在就回心转意。
2016年夏末,纪泠站在维港对着海上烟花许了一个愿望,她许愿时并不知晓这烟花本就只为她而来。
烟花和人,都已被她攥在掌心。
她那时只觉着,倘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烟花燃放结束,两个人慢慢走回酒店。
今天是很不错的一天,纪泠看着手机里的烟花照片,心满意足。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开始修图,犹豫了半分钟,把贺循章拍的那张照片放在九宫格最中间。
反正只要她不说,没人会知道这张照片出自贺循章。
也正是这时候,纪泠想起来自己从前与贺循章相处那么久,两个人竟然连一张合照都没能留下。
她手机里只存着一张贺循章的背影,是她偷偷拍的。
当时贺循章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她被他优越的身段吸引,趁着贺循章没注意,她悄悄拍了他的背影。
那张背影照曾经一度是她和贺循章的微信聊天背景。分开那一年,她把背景换下来,再也没点开过那张照片。
纪泠:「香港之行圆满结束,收获满满~」
周五晚上,正是大家结束一周的工作瘫在床上玩手机冲浪的时候,纪泠这条朋友圈发出去没几分钟就收到了很多点赞评论。
Jessica:「祝贺!照片很漂亮。」
Linda:「天呐你居然在这时候看到了维港烟花,我在微博刷到烟花还以为他们说的是跨年夜呢!呜呜呜Lynn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出差都能看见维港烟花,实名羡慕!」
齐修明:「烟花很好看,人也是,预祝返程愉快。」
纪泠对着齐修明的留言犯了难。
她本来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是贺循章说“一个三十岁的单身老男人特地打电话关照你过得好不好……”
或许他们男人在感情这方面也很敏锐呢?
她一个激灵,齐总监如果当真对她有好感,她以后在公司就更要和他保持距离,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
她虽然没打算同贺循章重归于好,但也不代表愿意接受新的感情。
希望是她和贺循章都想多了吧。
纪泠谨慎地打字:「谢谢。」
连称呼都不敢多叫。
该回的留言都回复完,某人才不慌不忙登场。
贺循章:「纪泠,鱼与熊掌随时都可以兼得。」
纪泠:“……”
毕业后她不是没考虑过走这条路,但没有人脉资源,背后也无人托底,她连大门是朝哪儿开的都不知道。
在气氛的烘托下,她一时兴起才问了贺循章这个问题。
他竟这般上心。
贺循章这个人,当真是让她又爱又气。
纪泠:「多谢贺总挂念,我现在只想安稳过日子。」
贺循章倒是提醒了她,晚上准备和他说同意搬过去一起住,谁知烟花一燃,她忘了。
纪泠打开卧室门,看到贺循章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脚步一顿。
他的背影与她曾经偷拍的那张照片重叠。
等回京市再说也不迟。
这样想着,纪泠默默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贺循章未曾注意身后的动静,他在和温知衍通电话。
“哟,维多利亚港整整半小时的烟花,三少当真大手笔。”
温知衍在电话那端笑话他。
他行李都收拾好了,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启程回国。
社交平台看到维港烟花的新闻,温知衍不用猜都能想到是谁做的,又是为了谁。
温知衍撇了撇嘴,“她知道是你吗?”
贺循章:“我没和她说。”
“咱们三少果然是个默默付出的痴情种。”
温知衍啧啧称奇,“只可惜长了张一开口就能毒死人的嘴。”
“我看到你发的邮件了,”贺循章懒得和温知衍贫嘴,“我还是认为当年她离开和老爷子脱不了关系。”
“你没有证据。”
温知衍一直在帮贺循章调查这件事,“那天晚上纪泠本该来赴约,她没来,你后脚又被老爷子叫走,然后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咳,虽然这些看上去都和你们家老爷子有关系,可是循章,她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会轻易被老爷子三言两语煽动情绪远走高飞,毫不犹豫就跟你划清界限呢?”
贺循章皱眉:“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行行行,”温知衍笑,“纪泠爱你,纪泠全世界最爱你行了吧。”
爱情使人昏头,就连贺循章这样的都难逃一劫。
温知衍越发坚定自己要离恋爱远一点。
“反正我明天就回国了,这回总能见到你家那宝贝疙瘩吧?”
贺循章:“我会问她,她不想见你就免谈。”
温知衍:得,大名鼎鼎的贺三少这是彻底没救了。
“那就明天见。”
“嗯。”
-
到了返程的时候,纪泠蹲在房间地毯慢吞吞地收拾行李箱。
纪昭给她买的化妆品和礼物前两天就先托人带了回去,但箱子还是被各种珠宝塞满。
贺循章:“随手买回来的小玩意儿,你要是不想要就都扔了。”
大大小小总计十多个礼盒,外包装都印着各大奢侈品牌的logo,总价值超过百万。
贺循章管这些叫“小玩意儿”。
纪泠怎么可能真把它们当成垃圾丢掉。
她拆掉包装,从中选出一个较大一点的硬壳礼盒,再把剩下的小盒子都装进去。
还好贺循章买的都是手链戒指一类的饰品,只是外表包装看着比较唬人,实际不占多少空间。
箱子另外一边的空位用来放给同组同事带的巧克力和小礼物。
都整理好以后,纪泠舒了一口气。
前几天在同样的地方,她不小心掉出一枚平安符。她当年在普陀寺求了两枚平安符,一枚给纪昭,一枚给贺循章。
原本以为没有机会再把它送出去,结果兜兜转转那枚平安符还是回到了贺循章手中,也不知道她这算不算用一枚平安符换一整箱的奢侈品。
她与贺循章的缘分还真是一时半会儿断不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纪泠蹲在地毯上,抬头问贺循章。
“你想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
贺循章朝地上的姑娘张开手臂,“你是不是又腿麻了?”
“……”
纪泠难为情地点头。
蹲得有点久,头晕腿麻又不好意思跟贺循章讲,怕他笑话。
“该。”贺循章薄唇吐出一个字,“现在知道不让我帮忙的后果了?”
他弯腰把人从地上捞起来,直接抱她回沙发。
纪泠脸一红,解释:“女孩子的私人物品不能随便碰。”
箱子里装着她的内衣内裤,还有不小心带过来的那玩意儿……哪儿能让贺循章看见它。
还好刚才眼疾手快把小玩具藏起来了,否则贺循章指不定怎么逗她。
贺循章笑了声,他指尖勾住纪泠衣摆,埋在她颈间吸了一口,悄声耳语。
说完就走开了。
留下纪泠还兀自坐在沙发扶手,整个人像被放在沸水锅里煮熟的大虾,羞的无所适从。
贺循章刚才说的是:“你身上还有哪里我没亲过?要是忘了,我不介意随时帮你回忆。”
纪泠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等之后同居一定要把那些秘密都藏好!
欲望本身并不羞耻。
羞耻的是被贺循章看见她的欲望。
而且她也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买的那玩意儿和贺循章比起来差远了。
纪泠拍了拍脸颊,把这些荒唐的念头甩掉。
在香港的这一周并未做太多事情,可长途出差总是令人感到身心俱疲,返程的飞机上,纪泠睡了一路。
贺循章为她盖上毯子,凝望着她的睡颜,他的轮廓也跟着柔和。
她睡着的时候没那么咄咄逼人,确实乖多了。
温知衍:「我落地了,你呢?」
贺循章:「在降落,快了。」
温知衍:「成,那我在出口等你。」
贺循章把纪泠的照片设置成了微信聊天背景,照片上的姑娘笑意盈盈,惹人怜爱。
两个人难得如此温馨。
飞机下降时遇到气流颠簸,纪泠是被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贺循章用手掌垫着她的脑袋,像是担心她被撞到。
“谢谢。”
纪泠垂着眼说。
“嗯。”贺循章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合上笔记本电脑,看了眼腕表,问:“你想见温知衍吗?”
“啊?”
纪泠以为自己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出现了幻听。
她重复道:“你说谁?”
“温知衍。”
贺循章一如既往对她有耐心,“不是你说想要他签名照?他今天回国,这会儿就在出口等我们。”
纪泠脑袋都是懵的,傻傻地接着问:“我也可以见到温知衍吗?”
温知衍大不了她几岁,从年龄上来说应该算她学长。可无论是专业知识还是人生阅历,身为外交部副部长的温知衍都远超她们。
在高翻学院的莘莘学子心中,温知衍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纪泠也不例外。
她对温知衍的仰慕之情溢于言表,看得贺循章那股子不爽的劲又涌上来。
贺循章冷不丁开口:“先把口水收一收,就说见还是不见?”
“当然要见!”
纪泠眼里冒出小星星,一下子就从迷茫的睡梦中醒过神。
“……”
贺循章咬牙:“怎么没见你对我也这么殷切?”
“温知衍是我偶像,他和你不一样。”
纪泠对着手机镜头整理头发和衣服,顺便还补了个口红。
贺循章问她:“那我是你什么人?”
“你当然是我领导。”
她的唯一直属上司。
贺循章显然不满这个答案:“就这?”
“你提醒我了。”
纪泠吸了一口气,“……我同意搬过去和你住。”
贺循章:“就因为我让你见温知衍?”
他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那不是,”这是两码事,她得和他解释清楚,“我昨天就打算跟你说的,只不过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贺循章深深地看着她,说:“纪泠,你既然答应我,就别想反悔。”
纪泠对他比了个“停”的手势:“你先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贺循章:“我这儿不卖后悔药。”
来了还想跑?别说门,窗户都得给她焊严实。
“我不是说后悔,”一看就猜到他想岔了,纪泠忙说,“你提了条件,那我搬进去以后我们两个是不是也应该相应的要约法三章?”
“毕竟我们的关系只是室友,不是……”
“打住。”贺循章懒懒地抬眼,“后面的话不用再说,就说你的要求。”
“哦。”
纪泠昨晚都在想这个事,正好趁这个机会说明白,“我希望到时候我们能保持一定的距离,给彼此都留出一些隐私和空间。我不会无缘无故进你的卧室,所以也请你非必要别打扰我。”
她认真地说,“钥匙,或者房卡最少一人一份,房子是密码锁的话那最好。我睡眠不太好,晚上十一点以后我们得保持安静,七点前最好不要有噪音。”
贺循章还在等纪泠继续往下说,她却停在了这里。
“就这些?”
“嗯……我目前只想到这些。”
“我没意见。你什么时候搬?我和你一起。”
纪泠没想到贺循章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省了不少嘴皮子功夫。
“谢谢你,贺循章。”
纪泠发自内心地感谢他,果然只要不触及到贺循章的逆鳞,他还是很好说话的。
“搬家的动静不好闹得太大,不然我怕我哥那边不好交代。所以我先把随身携带的东西带去你那里凑合,你看可以吗?”
贺循章点头:“可以。”
“最后一个问题……我再和你确认一下,你家至少有两间独立的,互不打扰的卧室对吧?”
纪泠实在是被酒店不靠谱的总统套房搞怕了。
万一贺循章突发奇想把他自己的家装修成那种所有区域都是半开放式的大平层,那她去了住哪儿?总不能天天都要和这个男人坦诚相待。
贺循章眉梢扬着,“如果我说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