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坦白
她一说完,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梁闻裴喘着粗气,一脸紧张,他一接到蒋曦的电话就下来了。
看见会客室内一坐一站的两个人,他并不知道现在事情发生到哪一步了。
黄翎看见来人是他,仍旧淡定:“我们刚说到我小姨夫其实是我爸爸这件事。”
说话间黄翎一直看着他的脸,注意到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心疼担忧时,原本他的出现让黄翎还是半信半疑,现在看清他的表情后黄翎已经能笃定他也知道这件事。
“看,他也知道。”黄翎耸肩,“这件都快公之于众的事情能威胁谁啊?小姨,你该离婚就离婚。”
黄翎说着扭头叫保安:“保安师傅麻烦把这个人送出酒店,他不肯离开的话就直接报警好了。”
交代完,黄翎路过保安和梁闻裴径直走去电梯间。
梁闻裴在电梯门口追上了她,听见脚步声黄翎回头发现是他后,淡定地转过身,等待着电梯到这一层。
可下一秒,全程淡定冷漠的人却眼眶一热,黄翎深呼吸想要调整情绪,舌尖舔舐着嘴角,叉着腰脚轻跺着,可强压的情绪反扑之势凶猛,决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转身抬手挡了一些脸朝着侧面的出口离开,九月的夜晚还有些热。
走进了夜色就少了别人窥探的目光,黄翎擦着眼泪走到了楼后那棵槲寄生树下,眼泪反正止不住干脆一次性哭干净算了。
夜色里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半米之外。
黄翎吸了吸鼻子,回头借着月色看在半米外踌躇着要不要走过来的梁闻裴:“这种时候还不知道要不要安慰吗?我都要反思一下上回是怎么被你追到手的了。”
还能骂人打趣人,看来情绪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梁闻裴上前,黄翎声音还有些哽咽但不妨碍她像是倒豆子似的嘴巴没停:“你不都知道了吗。前情提要我都不用说了,你可以直接开始表演安慰了。”
说实话这种时候梁闻裴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安慰人,原本他觉得自己家那种情况已经够糟糕了,自从听见蒋曦那些话,他越来越能理解她在感情里的逃避,一个至今没见过正常爱情的人,或许实在是没有办法对感情进行有效处理。
她的情绪需要宣泄,嘴巴一直说个不停:“对不起啊,梁闻裴。所以四年前我分手是有原因的,我真的觉得感情就那样,连结了婚都那么没保证,别说恋爱了,四年异国恋我真的没信心。你挺好的,那三年恋爱我谈得也很开心,所以我想着不如好聚好散,离开前分手至少它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完美的。而不是异国谈到最后因为出轨冷暴力分手。”
她的决定能让这段感情成为她人生里美好的一帧,而不是一件变成爬满跳蚤生蛆的华美袍子。
她蹲坐在花坛边,抱着腿,身体蜷缩着像是回到了最初还在黄玉娥肚子里一样。
梁闻裴单膝跪在她旁边,伸手给她擦眼泪:“嗯,我现在明白了。”
“你恨不恨我?”黄翎看他。
眼眸含泪,她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梁闻裴。
可梁闻裴看得见她,咬着唇忍着情绪不彻底崩溃,身体微微颤抖。
眼泪落在在意的人面前,像巨石一样重,像炉石一样滚烫。
梁闻裴和她一块坐在花圃边:“有过。”
可在英国见到她的时候,恨慢慢消失了,爱又慢慢生出来。
尤其在他问她在伦敦过得怎么样,她说很好时。
黄翎歪头靠在他胳膊上,他的衣服还泛着潮湿。
眼泪重新给他的衣服加湿:“我小姨找你帮忙离婚的?”
梁闻裴摇头:“是你表妹找我的,当时在医院她不是随口问了我在哪个律所上班吗?没多久她就过来找我了,说是没多少钱,然后希望我能接受分期付款,我肯定就要问是什么案子吧,她让我保证不会告诉你,然后就和我说了你妈妈你小姨还有你……”
梁闻裴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称呼去形容蒋宗纪。
“那个男人之间的事情。”
黄翎有些意外居然蒋曦也知道,也是,一开始蒋曦和她之间关系算不上好,小孩子相处有摩擦很正常,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蒋曦就对她无条件地开始谦让。
“然后你就接了?”
“没有,我给了她另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我不想隐瞒你骗你。”梁闻裴摇头,说着偷偷观察黄翎的表情,原本他就害怕黄翎知道之后会生气,现在坦白他也怕。
黄翎哭得嗝都出来了,一边擦眼泪一边听他说,她却还是敏锐地抓到了不寻常之处,从他胳膊上抬头:“她钱不够,你推荐她找另一个律师。你给她垫了钱?”
这事连蒋曦他都是瞒着的,梁闻裴告诉她的时候就只说对方给了一个优惠价。但人毕竟都要吃饭,优惠价的差价自然是梁闻裴给她补。
“她……她都叫我姐夫了,我肯定要帮她吧。”梁闻裴抓了抓头发,有些不自然。
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事,告诉黄翎了多少就有些尴尬了。
夜色里,黄翎不语地看着她。
月光让眼泪变成钻石,她眼眸里是震惊。
她自然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爱来势汹汹,黄翎却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良久后,才开口。
“姐夫,我可以要一辆你同款的保时捷911吗?”黄翎伸手。
刚说完,黄翎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人掐住了。
梁闻裴像是抓小猫:“你要死啊?”
黄翎缩脖子:“救命啊,姐夫打人了。”
用玩笑掩饰。
梁闻裴都被她给气笑了,咬着后槽牙:“不伤心了?”
脖子上钳制的力道渐渐松了,黄翎脸上的眼泪也干了,只是因为哭过,眼睛还有些红肿。
“我早就知道了,那时候都哭完了伤心完了。”黄翎抬头看着月亮,吸了吸鼻子,“反正我也没有多向往有爸爸,我有我妈妈就够了。”
说着好像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不是简单的嘴硬逞强,黄翎深呼吸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从不好的情绪中抽身。
梁闻裴看着她,表情还是有些担忧心疼。
“回去睡觉。”说着,她又变成了元气满满的黄翎。
只是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回到值班室,黄翎也睡不着了。
干脆和梁闻裴点了个烧烤吃,到真像是回到了以前恋爱的时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以前谈恋爱的事情。
譬如两个人第一回 吵架。
“我还记得就是大一期末。”梁闻裴记忆深刻。
黄翎蹙眉:“不是吧,我怎么记得是大二啊?大二新学期我去给学弟带路,然后你生气了。”
“那是第三回 吵架。”
“啊?”黄翎啃了口羊肉串,完全没有他口中第二次吵架的印象,“那第二次是什么?”
“我问你住哪儿,想暑假去找你玩,你没告诉我,我就生气,和你冷战了两天,然后两天过去了你还是没理我,我就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说那两天我妹身体不好,我照顾她呢。结果你真信了。”梁闻裴说起以前的事情,看她迷茫得像是那段恋爱自己不是和她谈的似的。
小时候在作文里写妈妈下雨天背着妹妹和自己去医院,长大了和女朋友吵架还是用妹妹生病了作为借口。
毫无长进。
“原来你当时是在和我吵架啊?”黄翎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道。”
“谢谢啊,又被你气到了。”梁闻裴笑了一下,显得自己不命苦。
“那大一期末我们为什么吵架?”黄翎好奇。
梁闻裴叹气:“我想和你多待两天,想让你和阿姨说你要留校当志愿者晚两天回去,但你不肯,说你想家。”
“这你就生气了?”黄翎鄙视他。
“当时我们才在一起两个多月。”梁闻裴瞪回去,“热恋期谁想分开?对,你想分开,也是,你刚和我在一起你就计划着在三周年的时候甩了我。”
又要说她是负心汉了。黄翎赶忙拿了一串鸡翅递到他嘴边。
“我家上一代这种情况,我能有勇气谈一次恋爱已经是祖宗在月老那里磕破头求来我开了一丝窍。否则你到现在还没戏呢。”黄翎用鸡翅当封口费,“吃,不聊吵架了。”
黄翎化悲愤为食欲,一个人解决掉了二十串羊肉串,最后吃撑了。
她刷着牙,感觉胃里涨得有些不舒服,还不忘提醒梁闻裴明天早点离开。
她看中这份工作,梁闻裴没在这件事上和她唱反调。
听话得一早就起来离开了,甚至都没有惊动黄翎。
等黄翎醒来已经七点了,房间里早就没有了梁闻裴的身影,她洗漱完简单地在楼下食堂吃过饭后回到办公室,开了一个晨会。
今天白天她休息,开完晨会她就可以下班了。
今天没有重点客户,剩下的也是一些琐碎小事,员工都能自己处理好。
黄翎临走前去找了陈耀,和他汇报了昨晚上醉鬼闹事的突发情况,这种事需要汇报,但通常在手机上汇报即可。
陈耀一开始只当是普通的事情,有些疑惑地看着黄翎,以为她还有别的事情:“还有别的事吗?”
“闹事的醉鬼是我小姨夫。”黄翎一直看着陈耀,注意着在自己说完之后他表情的变化。
果不其然,陈耀一愣。
毕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陈耀也很快就反应过来黄翎为什么要当面和自己说,无非是有所怀疑。
“我和你小姨以前是恋人。后来,你小姨夫找了过去,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没几天你小姨和我提了分手,再后来她就嫁给了你小姨夫。”陈耀解释,“我确实挺想让他们离婚的,但是我和玉婵没有任何越轨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们要离婚。”
和黄翎猜想的差不多,下一秒,她好似什么私事都没有听见,朝着陈耀微微点头:“陈经理没事的话我就先下班了。”
打车回到家,大顺在门口迎接自己。
黄翎换上睡衣,补了会儿觉。
再醒来是饿醒的,她翻看着外卖列表纠结吃什么的时候,梁闻裴的短信也发来了。
【梁闻裴】:晚上在家?
如果没有昨晚上的事情,黄翎还能觉得这是简单的一句问候。
犹豫着怎么打字回他,门口传来门铃声。
大顺对着门叫了两声,那叫声听起来也不是很激动喜悦的叫声,黄翎留了个心眼提前用猫眼看了眼外面的情况,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是个五十多岁却打扮依旧干练时尚的女人后,黄翎打开门。
“妈。”
门口的黄玉娥风尘仆仆,她本来是准备买最早一班高铁票赶来洵川的,但出发前又不得不提前交接处理掉一些工作,紧赶慢赶最后到了现在才到洵川。
她没有了前几次见到黄翎的简单纯粹的思念和喜悦,目光有些闪烁和逃避。
黄翎猜到肯定是小姨把那通电话的内容告诉了黄玉娥,她不想这件事让母女两个之间变得尴尬,亲昵地将黄玉娥拉进屋,抱住她的胳膊:“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黄玉娥开口,声音猝不及防的有些哽咽,她挤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来看看你。”
“吃过饭了吗?”黄翎问。
黄玉娥摇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哪有胃口。
黄翎:“那我点个外卖,我们一起吃一点。”
看着女儿好似一点不受影响,黄玉娥反而更担心了。
“翎翎。”黄玉娥没忍住开口喊她。
黄翎闻言抬头,对上黄玉娥的眼睛她就知道黄玉娥想说什么了:“我没事,真的没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黄翎:“高三下学期,五月的时候。”
她一说完,黄玉娥似是有些崩溃地抬手捂住脸,一瞬间就哭了出来。
想到昨晚上黄玉婵给自己的电话,黄玉娥当时整个人如坠冰窖,原来女儿一直都知道。
难怪一向成绩优异的女儿会突然发挥失常,黄玉娥本就后悔当初为了事业没有回洵川陪考,现在更是追悔莫及。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建立一个乌托邦给黄翎,可到头来女儿受到的伤害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自己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白费。
黄翎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比如长大后看自己有一个曾用名,她好奇自己为什么自己以前也姓蒋,为什么那么巧是和“小姨夫”一个姓氏。
可当时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是礼义廉耻伦理道德,所以始终觉得应该只是巧合。
直到后来误打误撞看见外公在“勒索”蒋宗纪,“我两个女儿都被你玩了,娶了大的又娶小的”这句话五雷轰顶一般砸下来,黄翎甚至过了很久都不记得自己那天究竟是怎么回到学校继续上课的。
黄翎轻抚上黄玉娥因为哭泣颤动的肩头:“没事了,都过去了。”
黄玉娥哭了很久,哭对黄翎和黄玉婵的愧疚,哭恼自己对女儿对妹妹都是失职的。
她的眼泪是烫的,落在黄翎的皮肤上,竟比黄翎自己的眼泪还灼人。
黄玉娥哽咽的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宝贝,妈妈对不起你。”
不用道歉的人却一直在道歉,她常觉亏欠女儿和黄玉婵。
黄翎抱着她,轻轻拍着黄玉娥的后背,就像是小时候她无数次哄自己一样:“没事,没有爸爸对我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等黄翎把她安抚好后准备用手机查外卖进度才想到自己还没回梁闻裴的信息。
【黄翎】:我妈来了。
本来是想看梁闻裴吃瘪的,看着他备注名显示为“正在输入中”后,过了好几秒才来新消息。
【梁闻裴】:带阿姨好好散心。
居然一点儿没生气。
【黄翎】:我先问问清楚,别到时候颗粒度又对不上,这不算吵架生气吧,你别消失两天之后又说你妹妹生病了。
这话一半是关心,一半是用他昨天自己说的话打趣他。
不反击就不是梁闻裴了,举一反三是他的拿手绝活。
【梁闻裴】:都开始关心我生不生气了,我一会儿去我家祖坟烧个纸,让我外公外婆去问问是不是你家祖宗又去月老那里烧香磕头了。
挑战律师的嘴巴和脑子,黄翎认输。
黄玉娥后半夜接到黄玉婵电话后就一直没睡着,吃过饭后,黄翎让她在自己房间里睡一会儿,她坐在电脑前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情,顺便给陆昀礼汇报地毯事件的最新情况。
将文档编辑好后黄翎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错别字后发给了陆昀礼。
过了好一会儿,陆昀礼才回拨了电话过来。
不想吵到黄玉娥,黄翎去阳台上接的电话。
“喂。”
“喂,你给我发的什么?”
黄翎蹙眉:“你没看啊?”
陆昀礼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倦怠:“字太多了,一看就觉得晕。”
陆昀礼最近一直住在澜湾邸,他爸在那里有一栋五层楼的别墅。
别墅里住着他爷爷奶奶。
虽然老陆总不是个好丈夫,但在儿子的答卷上得了满分,只要在洵川,从不夜不归宿,不应酬的时候就会和爸妈一起吃饭。
自从后妈带着两个继子女进门后,陆昀礼就不常回去住了,住在景御的时间比在澜湾邸还多。
老爹靠不住,陆昀礼回去抱爷爷奶奶的大腿。
老爷子爱好下棋,陆昀礼最近天天当孝顺孙子,陪爷爷下棋。
黄翎叹了一口气,只好口头又说了一遍:“前一段时间采购部采购了一批地毯清洁剂,没说更换产家,pa服务员就以为还是之前的清洁剂,照之前的方法使用后,地毯有不同程度的灼伤。原本我以为是批次问题,结果今天才发现两个瓶子只有生产商不一样,别的几乎一模一样。采购部不可能不知道生产商更换了,但是他们知道更换却没有和我们说,也没有让我们重新培训使用方法。”
“你去问采购了吗?”
“还没。”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采购部那里你先别去管,先去查财务部。”
“啊?”黄翎不解。
陆昀礼不是个草包,A-Level 全A和A星的成绩进的大学,黄翎说一半的时候他就基本弄清楚了情况:“问采购纯属浪费时间,他们真有猫腻了只会和你踢皮球。要么是之前合作公司因为合作时间太久了,价格已经变透明,能吃的回扣不多,所以换了另一家公司重新合作,到时候就可以重新定价了,那么财务那里走得账数目肯定和之前不一样,如果一样那就是狸猫换太子,以次充好。采购部那个人叫什么?叫仇什么?”
“仇芥。”
“去查查吧,好战友。”陆昀礼不以为意,“财务部那里也别打草惊蛇,找个信得过的人,出事了就说是我让你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