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风声沙沙
时针拨回昨夜,北城,如墨深沉。
繁华的城市图景中,cbd中心那座高耸的商圈大楼,灯光始终昼亮如初。
办公室临窗倒映着高级皮质沙发,陈列展示架和女人挺背而坐的身影。
这半年郁岩青成功升任北城青年商会副会长,在强有力的外界压力下,郁鸿义终于妥协将她调回集团总部。
夜风掀起百叶帘的响动逐声加重,处理工作间隙她瞥见了电脑下方的一则新闻。
起初不甚在意,直至“粼城”“台风”几个关键词刻入眸中,恍然回神。
郁岩青找到助理,让他直接与独自身处粼城的郁听禾保持联络。
夜色缓缓流动,天边云层牵出几分诡怪的沉黑。
掌握郁听禾的行踪是助理这些年常做的事,因此他很快得知她上了蓝桉岛并困于民宿的消息。
随后,将聊天记录一并发给郁岩青。
已经数不清她多少次这样将自己安危置之于外,不管不顾只凭意愿任性行事。
屏幕前,郁岩青脸色浑然不知的冷厉。
可又怕她真会出了意外无人知晓,恼怒很快翻过,郁岩青攥紧了手机思量许久,愈发愁眉不展。
一声低沉叹息是难以纾解的疲惫。
电话打给席朝樾时接近十二点。
彼时他正洗完澡准备休息。
简要说明了情况,郁岩青道出目的:“你们目前相处正好需要一个突破口,这是缓和关系的良好时机,所以我希望你能去粼城。”
“她向你们求助了吗?”
席朝樾话语了当点出关键。
若不是他们共同长大,真会以为这几句话中全是担忧。
他倚在沙发边上,姿态漫不经心。
郁岩青只是郁听禾的姐姐,在他面前用这个身份施压可不好使。
“起初不是约定不干涉,现在管起她,又安排起我?”
郁岩青也没想到这人软硬不吃,一听敷衍的语气着实没多少劝说的可能,几句场面话后挂断了电话。
然而她不知,对面那位早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不愿表露心迹。
在郁岩青说起郁听禾台风天仍然上岛后,席朝樾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他所想,全然没有郁岩青那般含着数落与责备,而是——若断水断电,这位娇生生的大小姐哪会做饭,指不定饿昏了还要强撑着说自己减脂期。
席朝樾一笑,迈步走向衣帽间。
夜里高铁停运,飞机无法抵达粼城,只能先买了邻省的机票,隔天一早再过去。
手机查看粼城的情况,传出的视频风声惊惧,飓风破坏力难以想象,道路交通受阻,邻省的影响也不小。
清早的轮渡港口。
汇集了不少新闻记者,正实时播报城市状况,位于城市东南方位的小岛直面台风,信号水电已中断八小时。
海面的风浪依旧很大。
武警官兵集结了队伍登岛实施救援。
整个蓝桉岛目前只进不出,官方发布通知安抚民众,大约明天就能顺利通航。
还要岛上再过一夜。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得了。
席朝樾半掩眼眸沉思,想要上岛将她带出,或许只剩一种方法。
“你疯了!这个天直升机过海?”
电话那边的袁朔听完他的想法后不免心惊,缓声劝阻:“不行,我这边没有驾驶员。”
席朝樾神色淡然:“那就我开。”
差点忘了自己这位朋友多年前就通过民航局拿下了直升机驾驶执照,袁朔纵然知晓,但仍觉不妥。
他追问:“究竟什么事让你非要现在上岛,晚些不行吗?”
“接人。”
席朝樾声音不紧不慢:“郁听禾在岛上。”
袁朔心头一震:“就是那个,你最近对外公布的,联姻对象!?”
席朝樾:“这理由合理吗?”
“合理,合理,”袁朔上扬了眉展露笑颜,“早说是正经事嘛,我还以为你到我这来发疯呢。等着,我给你搞审批去。”
启用直升机需向飞行管制部提出申请,临时起降需与军方协成一致意见,拟定航线在规划空域内飞行。
私人直升机的审批申请容易些,没有驾驶员不过是借口,朋友的效率很高,不到一小时已准备就绪。
停机坪上银灰色机身微微震颤,螺旋桨搅动气流发出震耳的嗡鸣,随着操纵推杆的拨动,地面的沙砾被风卷动着飞旋。
飞行员驾龄丰富,稳练地控制着精密仪器,跟随着风向变化微调尾桨的控制杆,将晃动的机身重新归于平稳。
机舷外流云飞掠,海面一层又一层白浪翻过。
靠近岛上,海水倒灌形成的浊水洼坑遍布滩地,侧翻的渔船、折断的树木斜歪斜躺倒,空气仿佛漂浮着咸腥与腐木混杂的气息。
低空盘旋飞行,难以找到落点。
飞行员视线锋利地透过玻璃观察地形,相对开阔的场地皆有明显的障碍物阻挡,直升机只能盘旋不落。
席朝樾眸光同样滑向窗外:“那就找处草坪悬停。”
直升机悬停意味着在不降落的前提下,保持空中固定飞行姿态,平衡升力与重力达成稳定,停留半空。
这在强风天气存在一定危险性,需要时刻根据参数和实际情况进行机身精确调整,对飞行员操作要求很高。
好在飞行员技术沉着老练,旋翼飞速切割着空气,低缓下落,像一只无形托举的手,震颤间机身悬停于空。
舱门开启带起一股强劲的气流,席朝樾单扶着门框,脚步有力地踩着绳梯向下,衣角在螺旋桨的风声中猎猎作响。
包里装着应急药品和食物,重量在他身上仿若无觉,目前仍旧无网,无代步交通,席朝樾拿着地图,按照指示徒步寻找她所在的民宿。
每走一步,鞋子仿佛被地面粘住,湿泞泞的拉扯间发出滋啦响声,断枝在风中沙沙摩擦,耳边隐约有警笛与人声呼喊,平静中几分慌乱。
加快步伐顺着宽阔大道往前走,直到耳边响起她的声音。
悦耳清声,明快利落。
……
“特地在我面前路过?”
郁听禾眉尾微弯,懒懒散散开口:“你这线路还挺特别啊。”
席朝樾闲闲道:“过来接你的,走吗?”
郁听禾惊了下,随即转笑:“怎么走,不是还在封岛吗?”
“收拾东西。”
他手插在口袋里,轻悠悠挑起眉:“再慢,就得海里游回去了。”
“唔。”郁听禾立刻抬步往回,“等我,很快!”
席朝樾跟在她的身后,民宿院前那条斜坡几乎被她清理干净,枯叶树枝隆起,堆于两侧。
走进屋里,郁听禾快步进了昨晚休息的那个房间,旅行大多备的是一次性用品,不必带走,因此东西不算多。
箱子上不了直升机,席朝樾把背包给她,郁听禾清空后装上自己的衣服和贵重首饰。
背着包来到客厅时,席朝樾正四处打量房子里的布置,固定好的家具,收起的易碎品,沙发上覆盖的窗帘,混乱中明显可见重要物品都被安置妥当。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呢。”
郁听禾淡觑了一眼,朝他靠近,瞧他很没眼力见的模样不禁皱眉:“让让啊。”
沙发挤占了走路通道,席朝樾不得已往后撤步,手垂落,撑在旁边。
“别碰沙发!”
她的喊声刚停,便有尖锐刺感扎进他的皮肤,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疼痛,从掌心扩散,殷红的鲜血几颗几颗往外滚落,连成线将玻璃吞没。
郁听禾:“……”
她正准备到这写张字条,让屋主回来清理玻璃时小心些,结果还是慢上一步。
他被玻璃划伤的速度让两人都愣于原地,抬眉对望,相视无言。
席朝樾:“……”
偌大的空间静了下来,血液顺着掌纹往外溢,他抬着手保持不动,郁听禾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好笑。
刚刚她把医疗包从背包中拿出时还在想,他辛苦将这些东西背一路,跨了海带上岛,白费力气了。
现在终于不算浪费,能给他自己用上。
席朝樾自然没错过她笑中的那几分幸灾乐祸。
原以为来这会见到她遭遇劫难后的狼狈模样,没想到她居然有精力做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反而他成她的麻烦了。
郁听禾重新拿来医疗包,找了处敞亮的地方:“坐下吧,抬手。”
席朝樾没拒绝她帮忙处理伤口。
另一边手拿着手机打灯照向掌心,细碎的玻璃在光中无从遁形,瞬间折射出晶莹反光,她用镊子一片一片挑出。
沉默半晌,他忽然启声问了句:“居然没怪我给你添乱吗?”
他那上挑的眉眼自带风流气韵,两人距离近得简直像是在调情,郁听禾索性不去看他。
“伤都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你又不是故意的。”
尽管已经动作很轻,带出玻璃时不可避免,又划伤出血,她低垂着眸更加细致。
然而耳边却是席朝樾慢半拍的嘶声。
沾满了碘伏的棉签碰到伤口,刺痛明显,又是一道更重的嘶声。
郁听禾不禁有些恼:“是不是男人啊,有那么疼吗?”
“本来不疼,你现在棉签这么重按我伤口上,真有点疼了,啧,好像裂开了。”
“……”
她怎么越看越觉得他是装的。
消毒、止血、缠绕绷带。
郁听禾故意将那整捆都用上,一圈又一圈绕过虎口、掌背,层数叠加越来越厚,直到将他的手包成一个蚕茧,才肯罢休。
席朝樾任由她恶作剧般地包扎方式,打结之后抬起手看了看,似乎再裹结实些就如骨折断臂般严重了。
“郁听禾。”他开口时神情有点散漫。
以为是要讨问自己为何如此,郁听禾没太认真地应了句:“干什么?”
席朝樾低笑了声,将那只受伤的手举起,铺垫酝酿了好半天,都是为接下来这句话。
“看在我不远万里过来,还为你受这么重伤的份上,陪我参加个宴会如何?”
郁听禾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没了回答。
-
直升机向上攀升,整个海岛消失于视野之中。
即将抵达粼城专用停机坪,仪表盘指示灯不断闪烁,杆舵协同后推,降落带起的噪声愈渐加大,郁听禾微微蹙眉,扶稳了晃动的身体。
随着螺旋桨转速停息,起落架平稳触地。
舱门开启,席朝樾先一步走下舷梯。
然而郁听禾却支撑着坐那好一会,勉强止住胃中翻涌的不适。
直升机在海上剧烈摇晃时,仿佛天地都在旋转,飞行员侃谈了一路,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就连席朝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更多了些。
郁听禾性子要强,自然不想将虚弱一面显露于人,全程配合聊天,几乎耗光所有精神气。
席朝樾从下方递了瓶矿泉水给她,没跟人客气伸手接过。
瓶盖已经被微微拧开,不费力气,清凉入喉,郁听禾垂眸看向外边的人,双腿分开与肩齐宽,身形挺拔笔直,手插着口袋站立如松,状态好得要命。
她也不甘示弱地抬高了自己的姿态。
席朝樾不知道她心底闪过的许多心思,只问道:“能走吗?”
“嗯呢。”郁听禾应道。
席朝樾看了她片刻,微勾唇又问:“要不要我给你借个轮椅来?”
郁听禾一下松开另一边扶着的手,不满地挑高眉毛:“你在取笑我?”
“没这个意思。”
他这样说着,可眼中笑意更加明显。
“看你走不动的样子,总不是想让我抱你下来?”
“谁要你抱!”
郁听禾指了指他的身旁,语气凶巴巴地说:“你挡我路了。”
“行。”席朝樾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条道来。
还记得席朝樾刚拿上私用驾驶执照的那年,寒假回国,徐星禾也在,他们找了家俱乐部租下施耳泽300G试飞。
徐星禾顺带把郁听禾也骗了过来。
直到坐上直升机,系好安全带,她才反应过来驾驶员是席朝樾,吓得立刻起身,反应强烈地表示要下去。
可惜舱门已关,为时晚矣。
尽管飞行过程比想象中平稳,但高度紧绷的神经让郁听禾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风景。
两个男生全程兴奋,唯有她心惊胆战了一路,双腿像绑了沉重铅块,脑袋的嗡鸣和心脏的虚浮感只有自己知道。
落地之后亦如现在这般,在飞机座椅上久久无法动弹,最终是两人合力把她扛了下去。
“你还笑?”她扯高音量。
席朝樾清了清嗓:“没,不笑了。”
声音刺耳,郁听禾从舱门跳下之后,大有和他势不两立的架势,迈着大步往前走。
席朝樾忍俊不禁,轻微啧了几声:“大老远带你回来,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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