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复古滤镜
Zoeet酒庄是郁岩青参与工作之后首个重要且成功的收购项目,她如此放心交由自己打理,却在几年后瞧见酒庄效益日渐减值,不知是何滋味。
郁听禾也不甘心。
但目前的情形,外部环境压力大,国际关税政策的影响完全不可逆,销售渠道锐减会造成产品积压,进口国内额外产生的消费税与增值税又是加重成本的支出。
飞机上,郁听禾还在翻看那份“难啃”的方案。
气流颠簸的震颤让耳边产生了低沉的嗡鸣,她眼神有些涣散,看向窗外,棉絮般的云团模糊成立体纹路。
意识到自己在发困,郁听禾端起手边的咖啡,刚抿一口,粗糙的苦涩如碾碎的焦木,舌根处蔓延起绵长苦意。
前几天她和郁岩青商量起这件事。
没想到郁岩青第一反应是及时止损,她站在投资者的角度评估了酒庄所在地的市场反馈,建议她优先考虑出售,关掉木桶厂卖掉生产设备至少能回收700万美元的成本。
这怎么行。
看出郁听禾压制住的不甘神情。
郁岩青只是笑了笑,拿出先前做好的优化方案。
“那就精简运营,转移生产地,做成本适当本土化。”
年初,在听说酒庄面临经营困境时,郁岩青已着手派团队对酒庄进行全面审计和梳理。
至于需要与否,只等郁听禾将来的决定。
显然如郁岩青所想,郁听禾见到这份方案时惊喜万分,连抱着她说了好几声“太好了”“姐姐简直是救星”。
她对郁听禾的支持,通常是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给予最大的自由和保护。
郁岩青等面前的人胡闹完,才正经说起转移国内发展的方向:“以农产品进口葡萄,中法同为世贸组织成员享有最惠国待遇,进口关税13%,除此之外还要结合国内原料和供应链优势,打造出产区+体验的品牌,才有机会破土重生。”
这个观点与郁听禾了解国内形势后的判断不谋而合。
回去之后郁听禾奔走省外参加了几次中葡协会的定期活动,结交的友商初见她这个新乍到的稚嫩面孔,警惕之余也显露出了欢迎与稍许轻视,任谁都只当她是富二代式消遣注资。
中葡协会中的成员多数属于资产雄厚的高净值男性,投资酒庄对他们来说是一项可以用以标榜自身处于高端社交的方式。
当然也有真正能多元利用土地资源的人群,郁听禾在交谈往来中发现,他们对各地影响葡萄种植的土壤、气候等优势条件极为熟悉。
她根据几位同行老板的建议,粗略定下适宜建造酒厂省市,等手边事处理妥当,还需到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
飞机落地苍龙机场,司机接上郁听禾。
开往回家路上,郁听禾手里拿着蔡通海为她准备好的新资料。
岐州活动结束时,她顺手将拟定的地点发给郁岩青。
落地后资料就已送到手边。
真是符合郁岩青一贯的高效风格。
资料图文去全球,但由于刚刚收集整理,未经过太细分处理,郁岩青只在其中两页中标注了排除二字。
意味着这两处地点的资料可以不用再看。
虽然这样的行为对郁听禾来说更加省事,但她不想每次重大决策完全没有自己的思考。
垂落的眼睫几乎凝成不变的弧度,郁听禾往前翻页,重头开始阅读。
车流密动,时走时停。
她深色的瞳仁中浸润着专注的眸光。
蔡通海瞥了向后座,虚张唇欲言又止。
可看着郁听禾连车上都只顾处理工作的模样,不忍心打扰。
反复几次,还是郁听禾先注意到,询问:“怎么了,有事吗?”
蔡通海扬眉与她在镜中对视:“老太太说今晚有个音乐会需要您出席。没想到飞机晚点您刚落地北城,我看快到时间了,要不要去听您的。”
“音乐会啊。”郁听禾稍作思考,“那去吧,正好我需要精神放松放松。”
这几天来返岐州与北马机场之间,她大多睡眠时间在飞机上度过。
蔡通海也担心她的身体,哪有这样连轴转日程后还要观看音乐会的,这不是遭罪吗。
他特意强调:“大概十一点才结束,回去将近十二点,您可以吗?”
“嗯,直接去吧。”郁听禾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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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覆盖了整座城市,而剧院的彩色玻璃与石墙依旧熠熠生辉,仿佛在晚风中诉说一段古老时期的神话故事。
北城古典艺术剧院拥有优秀的歌剧制作团队与演出阵容,同时它也承接世界著名乐团的大型音乐会演出,汇聚了钢琴、小提琴、管弦乐器等不同领域的顶尖演奏家。
此次重量级钢琴大师鲁道夫·布赫宾德带来的以贝多芬奏鸣曲为主题的经典复刻专场,是众所期待的演出。
步入二层,看向台下会场的红色软布座椅,细金边勾勒的巴洛克式卷烟花纹,灯光下宛如高贵等待检阅的列队方阵。
沉肃空旷的厅堂微凉,她的座位于二层前排,是声效与视觉均衡的最佳位置,落座时软垫如云般柔软,身后符合人体工学的曲线像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背脊,倦意消散。
郁听禾长睫不自觉染上了慵懒与松弛。
时间尚早,她又拿出资料阅览后面内容。
身侧寻找座位的脚步声丝毫没打搅她的思绪,继续翻页。
柔淡灯光照在郁听禾的侧脸,弯眉下眼眸深沉,有股从天际镀下的神秘感,不露声色,仿佛时间于此刻为她停驻永恒。
席朝樾走近时,看到的正是这幕景。
他眼中描摹的笔触像莫奈画中灿金麦浪的摇曳色调,迤逦照进的浓郁光束全都洒落在她身上,静态中覆了一层复古滤镜。
感受到有人长久注视,郁听禾微抬眸看去,两道未经修饰的视线碰撞到一起,彼此沉默。
席朝樾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大概几十公分,不俯不仰,肩宽挺拔,带着难以接近的威压。
上下一打量,目光落在他唇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上,不解皱眉。
席朝樾笑中带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侧目问道:“郁听禾,你在这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来问吧,看个音乐会也能碰到,你属鬼吗,阴魂不散?”
她眼尾微微挑起,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席朝樾看向她座椅旁边的号码,确认后说道:“你坐了我爷爷的位置。”
话音落,气氛默了一秒。
她,坐错位置了??
郁听禾怀疑地从包里拿出票,低眸查看。
二层一排A11座。
就是这里,哪有错!!
她重新冷睨向他:“能不能看清手里的票再说话,来这给我的座位改户口,莫名其妙吗。”
席朝樾刷身份证进来的,没有纸质票。
席烈告诉他来参加音乐会时,只说了两个座位号,结果人临开场久久未到。
借口说路上堵车,现在看来根本就在家安稳呆着,还没出发。
拙劣的老头和他拙劣的计谋。
“记错了,他的位置在你旁边。”
席朝樾淡定地迈了两步上前,直言:“挺巧。”
换任何人和她说挺巧二字,郁听禾都会觉得有缘,偏偏席朝樾,她怎么不太相信。
眼看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郁听禾僵硬的唇角在半空摇摇欲坠,脑海迅速把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的票是奶奶给的,他的票是爷爷给的。
敢情二老联合着把他俩送这来培养感情呢。
二十几年都没有产生的东西,能因为一场音乐会改变了?
微皱着眉,视线从他身上逡巡而过。
他们太天真,也太小看她的定力了。
郁听禾语气不善:“巧什么巧,你坐这我还怎么看演出?”
“噢,”他平静得过分,“那是你的事。”
郁听禾:?
她咧动的唇角几乎是胸口被迫带起的气笑,有时候真的很想给他一拳。
遇见席朝樾绝对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心底的怒诉他根本不会听到,郁听禾沉下唇角,绷紧脸。
惹不起她躲,行了吧。
“走了,你自己看吧。”卷起资料后她撂下这句,起身引起的动静不小。
席朝樾对她妥协的反应有些意外,稍扬了下眉,前倾身体截住她的手腕。
掌心的力道和热度顺着肌肤触达身体,无法忽视。
“干什么啊?”
郁听禾纳闷,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这里又没人监视,他还真想和和美美同她看完音乐会不成?
眼前这位矜贵懒散的大少爷收回自己的手,靠向座椅,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开场了,到处走动不太礼貌。”
话音落下,会场灯光随之变暗。
等待中观众席间的说话声量归于沉寂。
万籁俱寂黑暗中,舞台上黑色的斯坦威钢琴悄声出现众人视野,低沉有力的音符响起瞬间,划开了今晚这场音乐盛宴的序幕。
郁听禾无言落座,胳膊搭在扶椅上,仿佛手腕那层薄薄肌肤还残存刚才的触感,她别扭地调整了坐姿。
随着乐曲声推进,钢琴家身体随之沉浸,摆动,像与琴键融为一体,强音澎湃。
郁听禾内心也被激荡得不甚平静。
有好一会,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她不明所以地瞥向他。
席朝樾微垂的眼皮掀起,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有几分倦怠和困意。
也不像是多热爱音乐的模样。
那他这拉着她非得看完整场是为了什么?
郁听禾又瞥他一眼,问:“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想顺他们意培养感情不成?”
席朝樾回神,淡定勾起唇角:“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
问她意思吗,还给他勉强上了?
郁听禾斗战的小孔雀,张口指责道:“你在可以什么东西,问我意思了吗?”
这话问出,她已经做好他要抬杠的准备。
谁知无言片刻,席朝樾轻笑了下,缓缓问:“那你愿意吗?”
郁听禾表情猛地僵住,从小到大,两人铆足了劲儿对着干,不是吵架就是不欢而散,哪还有正常交流的时候。
他这样直白的问话,只给了她是和否两个选择,郁听禾回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我,”她几番言止,极力压制自己的失态,“我当然不愿意了,二十多年都没培养出来,何必浪费时间。”
她为自己选了个保守又体面的回复。
说完正视看向舞台,可心弦却像是被钢琴按键反复拨动,有那么片刻无所适从。
席朝樾对她心口不一的模样习以为常,短促地笑了声,收回视线,阖眸。
当优雅的音符从钢琴家指尖流淌而出,节奏朦胧得像阵微风,轻柔拂过湖面水波,郁听禾听出了这是升c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月光”。
抬手、落指,丝丝缕缕的忧伤,像夜空那轮清亮的月光,洒下的银白月辉或许能有瞬间与孤独者为伴。
正当她沉浸跟随变调进入第二乐章时,肩头倏地一沉,带着体温的重量朝她压了下来,呼吸声靠近。
耳边乐声掀起阵阵波浪,如潮水向海岸涌动去,她的心跳陡然随着那密集跳跃的音符起伏向上。
郁听禾反应强烈地耸了下肩膀,抽回身体时将人惊醒,她僵硬保持着扭向背椅的姿势,问:“你干嘛呀?”
席朝樾睁眼的动作带着涩,揉了揉眉心,嗓音浓重倦意:“抱歉,太困了。”
“既然困到睁不开眼,开场怎么不走?也没见你对贝多芬多感兴趣。”她的态度仍然不耐烦,只在隐约间多了些微不可闻的关心。
“陪你看完音乐会,晚点有话说。”
席朝樾语气挺平常,说辞也正经,偏偏像个钩子,钓得郁听禾心不在焉,回头看了他好几次。
“现在不能说吗,喂,喂……”
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又蹭过她的侧脸,靠在了肩上,郁听禾头皮发麻,轻轻推开后没过多久,跟粘连了她身体一样,就是挪不走。
他长睫盖下扇形阴影,冷硬的线条被黑暗揉得柔软,呼吸均匀地仿佛坠入无人之境,温热气流一下又一下灼烧着她的锁骨。
郁听禾:……
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放弃抵抗。
直到结束时候,席朝樾对自己枕了她睡完整场的情况,全然没太放在心上。
嘴上说着陪她看音乐会,结果她成了人形靠枕了,郁听禾揉了揉微酸的肩膀。
感慨,得亏自己身体素质良好。
“现在能说了吧,什么事啊?”
席朝樾:“送我一程,车上说。”
郁听禾嫌麻烦,想拒绝:“你没开车?”
“没,几天没合眼,再开就成疲劳驾驶了。”
她“哦”了一声,心觉得自己真是大好人,就像相亲约会相互看不上,还得礼貌把对方送回家。
嘶,不对。
哪来的约会。
席朝樾说的是实话,最近一段时间,森桓集团下设实验室在药品研发的专利申请上遭遇恶意拦截,申请驳回的调查中发现了背后有人动手脚,非常恰好地与集团内部某位人员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及时调整策略飞往港城,避开那人的眼线,在港城完成了注册登记。
席元修对生物医学研究不懈坚持几十年,以至于集团事务大多还要经过老爷子过目,老爷子年纪上去之后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让某些叔伯钻了空子。
席朝樾进入集团看似顺利,实则背后阻力远比想象的大,因此,对于联姻他的态度比原先积极不少,总和郁听禾僵持着迟早会被看出端倪。
两人一左一右坐进车的后排。
关上门,司机问了席朝樾去哪个方向。
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说:“郁宅,先送她回去。”
引擎低声轰鸣,车辆启动。
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吹散夜晚的紧绷,窄紧的车厢里胳膊肘即将挨上。
回程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足够他们将需要商聊的事都说清。
席朝樾明晃晃的视线落在她那,终于谈及正事:“前几天饭局遇上你前任,他旁敲侧击问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噢。”郁听禾想了想,“哪个?”
席朝樾挑眉笑了下,说了名字。
他不咸不淡的语气也没太绕弯子:“他很关心我们在美国是什么关系。”
郁听禾掀眼看去,接上他的话:“我和你又没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实说不就行了,还需要特地来告诉我?”
“嗯,我和你没有,但你和他有。”
郁听禾:“……”
席朝樾直言不讳:“媒体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席郁两家青梅竹马,留学定情,回国订婚,金玉良缘。”
“所以他来问我,是不是我动了手脚,破坏你们的感情导致分手。”
“我说了是。”
郁听禾微微怔住,深黑的眸如暗空的星子,沉寂了心绪。
一动不动听他说完。
席朝樾垂了垂眼,眉目惺忪:“我不想这成为今后可能会发生的误会,所以提前告诉你。”
以未雨绸缪之姿,斩误会萌芽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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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禾:你没有吗?
席朝樾:没有啊
(盯——)
席朝樾: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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