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轮船汽笛
会场空气浮动着淡雅之气,深褐色的木质桌台与幽暗的沉水木香营造整体古典又神秘的基调。
这次的拍卖师是业内年轻新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她一路走向台上,白皙玉颈下旗袍身段优雅,乌发间的低髻斜斜插入一根温润玉簪,双肩平稳步如莲态。
席间一半人眼露惊叹,一半人持怀疑态度,低语嗤笑着发出低劣的嘘声。
周丛庭眼眸阴沉了几分,淡扫之后记住男人的号码,侧身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
没多久,那人被主办方以桌前的举牌灯损坏为由,请离了现场。
台上柔和的灯光打在施霓盈盈含情的眼眸上,她唇似樱瓣,朱色粉淡,温然气场为拍卖会添上了独特的魅力。
与竞拍者们对视,她丝毫不惧,唇吐而落的声音字字有力,拍卖师兼任主持人,坚定的音调中展现出极强的控场能力,简短开场已然让场下人悄然折服。
拍卖行业这为男性所统治的领域,她像一朵橡木中绽放的玫瑰,打破传统观念对拍卖师固有的性别限制。
施霓对每件拍品了如指掌,讲解时声似流水,无形中为那些古老物件赋予了新的生命力。
就在大家以为她的竞拍节奏也是如此平淡和缓时,第一件藏品登台——
“文殊观音白玉神像,起拍价50万。”
“现在是50万,有人出到60吗?”
“场内出价70万,哪边加到100了?”
她抬手动作优美流畅,积极主动地引导下,价格霎时由起拍价翻了几番。
“好,这边是130万,现在回到左手的先生150万,323排号还要再加一些吗?”
施霓身体微微前倾,冷静中带了一点点压迫感,仿佛指向谁,那人就会不由自主加入其中,唇角那么毫无攻击性的笑极大提高了竞拍者的参与度和积极性。
最终这件拍品以650万被323排号落槌竞得。
“恭喜323号先生。”
扬槌落下,咚的一声,为拍卖会开了个好场。
郁听禾对这些用来珍藏投资的古董拍品不感兴趣,她来拍卖会主要是想挑些漂亮首饰送人。
几件货真价实的老古董过后,席朝樾和她一样都还没举过牌,场上价格也始终在正常合理的估价内。
施霓手持木槌,另一边手撑着台面,微笑道:“接下来这件枕形鸽血红宝石胸针,起拍价50万人民币。”
“这边60万。”
“贵宾席65万。”
“回到场内70万。”
宝石的收藏与增值空间远低于古董,因此现场的竞拍价上浮不是很大。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件感兴趣的。
“前排212号三百万!”
这是今天第一次如此大幅的加价竞拍。
郁听禾果断举牌,这也是她的策略之一。
拍卖过程竞买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加价,也可随拍卖师的涨幅加价,像这样一次大幅跳价竞拍,很明显是在向全场透露她对此件拍品志在必得的态度。
场上的生意人自会内心衡量,观察出价人的身份以及拍品的增值空间,根据切实利益决定是否放弃竞争。
但很遗憾,她的行为并未达到理想效果。
三百万已经略高于这件拍品的市场估价。
仍有人在即将落槌时,提高了报价:“三百二十万。”
一道陌生的女声。
隔着人群,郁听禾朝那边看去。
不远位置的女人一身香奈儿套装,外叠了件白色绒貂很显眼,颈间那条璀璨夺目的无烧蓝宝石更是闪烁着熠熠辉光。
尹素念同样翘目回望。
两人对视时她眼中清晰闪过一丝慌乱。
坐于她身旁的男人梳了个成熟油亮的背头,要不是身上那整齐服帖的高定西服郁听禾差些没认出。陈少钦那从胸针袖扣到皮鞋腰带的整套,都是她曾经送他作为毕业典礼的着装。
没想到傍上了新富婆还敢穿着前任送的东西出来招摇,渣男真是脸皮比车轮胎还厚。郁听禾勾起轻微嘲讽的笑意,她怎么会猜不到他的那些小心思,那位女士十有八九是在他的撺掇下举牌。
再抬眸灯光仿佛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漆黑瞳仁上的那层睫羽如振翅欲飞的蝶。
郁听禾微启唇,再一次大幅跳价竞拍:“五百万。”
现场空气如一瞬抽了真空般安静。
施霓反应迅速地衔上节奏,提高了手中的槌子,扬声道:“这位今晚最有魄力的女性买主出价500万,500万第一次,还有更高的吗?”
在她重复第二遍,所有人都认为毫无悬念之时。
另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千万。”
又是短暂的死寂。
过后全场如排山倒海般哗然——
众人低声交换耳语,震惊之余不禁议论起男人的身份。
就连见惯了许多大场面的施霓都微愣几秒,不太明白席朝樾此举行为的用义。
且不说胸针竞拍价格早已远超预估的收藏市值,他在另一位女士已经明确传达出想要获得此件拍品时,还如此高调加价,对外散发的无疑不是挑衅气息。
何止其他人。
郁听禾头顶之上也是一个巨型问号。
她的座位如果不转身无法看到席朝樾的方向,更不清楚他此刻是何表情。
究竟是嚣张得意,还是气定神闲?
无论何种她不能转身,也不会转身。
哪怕全场注意力都涌向他那边,郁听禾也会保持自己一贯的高傲姿态,背对他。
因为回头会暴露心迹,意味着输。
她很想再往上追加,但今晚的账单最终会递到郁岩青面前,姐姐作为商人不会容许自己花费千万只买个胸针,最后胸针还是用来送她的。
郁听禾深呼吸,反复调理心绪。
就当席朝樾这厮瞎猫碰上死耗子,居然和自己眼光一样了,她勉为其难这样想。
施霓落槌后高情商调和场上氛围。
很快丝滑转场到下一件拍品,专业地继续进行之后的流程。
刚刚在场目瞪口呆的人不止一位。
陈少钦在听闻郁听禾出价五百万的时候已是不可置信,当他听到千万这个数字后整个人更是完全被定格住,心神发颤,难以想象他们世界中金钱是如此如草纸般随意挥洒的存在。
而他付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却只是攥了张金钱游戏的入场券,始终是个旁观者。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场充满硝烟的财力比试。
席、郁两家是世交,但近些年关系疏远,许多家族业务和集团合作更是没了往来,如今新代继承人逐渐接管家族企业,未来会如何发展今晚无疑是个信号。
她真是鬼迷了心窍非听男的说什么试一试,这个胸针很适合她,差点就成了他们炮火之间的导火索,尹素念心脏不自觉发虚,喉咙也跟着干燥无比。
她端起桌面的茶水一饮而下,确认了自己没再涉入争端中心,情绪稍稍松了些。
真是没一个省心,早知道也不带他来了。
尹素念态度敷衍地和陈少钦说起场上重要人物的家世背景,意图让他摆正清楚自己的位置。可陈少钦听后只是双手抓紧把手,满心的懊悔如荆棘从他身体穿刺而过,眉间深皱的那道沟壑久久难消。
随后一槌一落,施霓抬手瞬息变化间就塑造了强烈的紧张感下,容不得太多思考。
氛围在她的调动中走向今晚的高潮。
然而,郁听禾战利品收获依旧为零。
她发现只要自己有意出价的拍品,总会以更高数倍的价格被席朝樾拿下。
Cartier猎豹珠宝系列满钻手镯。
郁听禾出价1500万,最终25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略微不爽,只能表现出自己也不是很喜欢。
西印野生海螺珠镶钻及缟玛瑙手镯。
郁听禾出价3000万,最终40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微微握紧拳,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海瑞温斯顿梨形钻嵌绿松石孔雀珠链。
郁听禾出价3500万,最终4500万被席朝樾拍下。
她咬牙在忍耐,暗示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这只百达翡丽Ref.1518红金腕表,月相法文历,1951年制,起拍价1600万元。
这是世界首款万年历计时腕表,瑞士制造至今只生产过281只,存世数量少而稀缺,古董表型几十年过去依旧具有独特的现代感,是众多收藏家的梦中之物。
当它价格在来回间被席朝樾抬到4700万元时,郁听禾彻底被点着,完全确认了这明晃晃的恶性竞争就是对她的蓄意挑衅。
顾及场合不能失态,她眼神微拢,凝向台上。
神色沉稳地给出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数字:4750万元。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裙摆,拂去不存在的灰尘,等着席朝樾再与她加价竞争时。
耳边传来的却是拍卖师落槌恭喜的声音。
不是,怎么不加了!?
这人反复高出市值那么多来参与竞拍,不就是为了得到藏品吗,她才稍微小抬50万元,他就不拍了。
为什么她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是丢了面子又中计遇到托的怪异感??
有种脑子莫名被水崩了下的错觉。
现场的灯光将她明艳五官毫无保留地清晰映照,郁听禾望向台上却对那些古董珠宝失了兴致。
新一轮竞价开始。
她看向椅背八风不动,目光再无热度。
周丛庭坐在贵宾席的真皮座椅上,尽悉场上动向,他面容端肃地敛回了注意力。
这些年他巧妙周旋于北城豪门之间,各大家族的隐秘私情皆在掌握之中,他很清楚这对青梅竹马之间的相处关系并未像外界传闻的那么糟糕。
今晚特地邀请席朝樾到场。
果然将他们放在一起会很热闹。
周丛庭掌心握着枚打火机,纯金的漆面没有奢牌常见的雕花,触感光滑没有任何硌手纹路,金属盖“叮”地一声被打开,那未曾打着的火光一如他本人在暗处灼燃又寂灭的沉郁,无人注意。
当最后一件藏品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瓶被高达7.6亿的价格落槌定音,热烈掌声涌动。
周丛庭系了系西装的纽扣阔步走上台,拿起话筒为今晚拍卖会的成功举办致以感谢,他的声音沉而有力,带着一股穿透性按下了那些欲先离席的人。
正式结束,在众人目光中,他与施霓并肩而下。
受邀参与答谢宴会宾客已被安排了休息室,未曾受到邀请的宾客若于今晚有参与竞拍也能额外被邀请,否则只能自行选择离去。
不顺心的拍卖会经历,让郁听禾连带着对明早的海钓行程也丧失了兴趣,出尽风头的席朝樾无疑是宴会争相讨好的中心。
虽然亏了些,幸好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那只表她很喜欢,用来送给郁岩青正好。
甲板上风大,郁听禾走向船舱的洗手间,打算整理了仪容过会就回去。
然而人背的时候,总还能遇到更背的事。
急促等待的脚步声,在她走下登船梯时停了下来,陈少钦惊喜道:“听禾,我总算等到你了。”
他进不去宴会厅,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在她上船位置等待。
郁听禾:“找我做什么,我们之后好像没什么话可说的。”
陈少钦对她的厌恶很是沮丧:“我是来向你道歉的,真心地道歉,对不起,曾经做了伤害你的事,一定让你失望了。”
他不是过来纠缠复合倒让郁听禾有几分意外。
“这道歉只对我?”她反问。
陈少钦说:“我也和丁夏和平分手并向她道过歉了,没处理好感情生活就开展下一段恋情,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希望还能和你做朋友,一起滑雪、冲浪或是旅游。”
见他态度还行,郁听禾说话语气也缓了些:“做朋友就不必了,我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你走吧。”
“听禾……”
他声音还有不舍,分外情真意切地说:“和你分手的那段时间我很煎熬,买醉到快要抑郁,那时候我才发现有些人只是来过就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留下如此重的痕迹,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再做朋友,但没关系,我会自己守着这份美好的回忆直到最后。如果有天你需要我,我希望你能需要我。”
郁听禾听他的这段“真情流露”毫无波澜。
甚至心底冒出一个字:装。
诡计多端的男人想在这和她打感情牌。
把自己装成受害者和备胎的姿态,将来想要道德绑架她吗,最好他进棺材前还能想起自己说过的鬼话。
郁听禾抬眼冷淡地上下扫过他:“再多废话一句就没意思了。”
“我没……”
别的意思还未出口。
郁听禾继续警告道:“再见面如果你还要说认识我,那我只好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你现在的金主姐姐,我想她不会开心的。”
陈少钦不禁止了声,抿紧唇呼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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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轮停泊口岸,巨大的船身如同沉默的钢铁野兽,在黑夜中投下的庞大阴影险些吞没了霓虹灯光
醒目亮着的夜灯,红色、蓝色交织迷幻光彩,船上隐约传来的奏乐声、谈笑声为原本冷清的港口划分了天上与人间。
郁听禾来到自己的莱肯车前,发现等待的不是司机,而是席朝樾的助理,郑邈。
郑邈衣领整齐笔挺,浑身散发着职业精英的气息,他微微鞠躬:“郁小姐,席总让我将这些交给您。”
她心头猛地一动,顿时有了猜测。
接过郑邈递来的卡片,翻开。
上边写有字迹:【明天之后,两家联姻的消息会公之于众,这些是我的诚意】
两行龙飞凤舞的字在洁白卡纸上流畅游走,端方的字起笔藏锋收笔利落,转折间刚劲有力撇捺舒展。
郑邈手上还拿着一叠印满信息的结算单,上边也有他的签名,在角落的位置落笔显得潇洒随意。
“什么东西?”郁听禾嗓音沉冷。
郑邈说:“这些是席总今晚拍下所有藏品的结算单,已经签过字了,包括那件7.6亿的元青花都在这。”
“还有一张支票。”
郑邈将最下方的支票一并给她。
上面的数额是五千万。
“席总今晚如此高调,不是来刻意和您抬价的,他告诉我,看到您喜欢什么就举牌拍下。”
郁听禾下颌微低,怔忪数秒。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单据上无法移开。
她明白收下,意味着和他的关系将不再清白。
轮船的汽笛声起,海鸟盘旋。
手里那张硬卡纸边角微微折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现实。
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郁听禾伸手接下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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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在心理上终于垮了一大步
后面相处剧情就会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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