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谈判 “你怎么这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面色泛红,一身酒气。
他斜倚在栈道栏杆上,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宝贝, 我等很久了,你比照片上更漂亮,我叫你穿白裙子, 你就真穿了。”
钟萃皱眉, 往后退了半步:“你喝多了,认错人了。”
男人却笑了,凑得更近:“不,不,我没认错,你是escort, 我叫来的private companion, 特意挑了个最漂亮的, the arrangement was confirmed,right?”
他说话一半英文, 一半中文, 钟萃立刻反应过来了, escort和private companion都是一个意思,中文可以直译为“私人伴游”,实际上可能会包括某一种特殊交易。
不过, 这也都是他的一面之词, 谁知道他究竟在发什么疯?
他还说the arrangement was confirmed, 意思是这件事已经定好了,谁帮他定的,本地中介吗?
钟萃慢慢往后退, 距离木栈道出口还有一段路程,她想好了逃跑路线,嘴上还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酒店的住客,你认错人了。”
他咧嘴笑了:“我喜欢你这种玩法,先说不要,再等我抬价,对不对?多少钱,双倍够不够?”
海风吹了过来,带来一阵又一阵浓烈酒气。
钟萃转身就跑,越跑越快,但她穿着草编拖鞋,实在是很不方便。
如果她光脚在栈道上跑,更不安全,木板缝隙里夹杂着坚硬的贝壳碎片,稍不留神就会划破脚掌,拖慢她逃跑的速度。
男人还在追她:“来都来了,陪我喝一杯怎么了?我付了定金!”
钟萃用英文大喊:“Get away from me! Security! Help!!”
她叫他滚远点,大声呼唤保安。
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一瞬间,他脸上笑意完全消失了。
他狂奔起来:“相机给我!”
钟萃的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相机,屏幕上亮着红灯,从始至终都在录制视频。
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他立即伸手来抢,指甲快要挨到钟萃的胳膊:“我认错人了,你别叫!闭嘴!!”
钟萃猛地侧身避开,手伸进了自己的小包里,握住了一把锋利剪刀。
如果这个男人真把她惹急了,她也知道应该扎向哪里,血溅当场,他会立即失去攻击力,法官也只能判她正当防卫。
那人还要拽她的背包,她侧身躲开,踉跄了一步,他又挥拳往她胸口抓过来。
她快步滑到了另一侧,脚下踩过一块碎石,石头一翻,从栏杆空隙里滚落,沉入汹涌水浪之中。
她左手一把抓住了坚硬的横栏,右手直接把剪刀拿了出来,冰冷寒光照到了那人脸上。
他抬起手,指着她:“你别动,听到没?你打不过我,也不想掉下去吧?”
她没回答,目光扫过了周围环境。
这一条木栈道的两端深入椰子林,中间一段悬吊在海面上。
涨潮时,海水漫过礁石,铺开一片平整水面,波光潋滟,看不出一丝凶险的迹象。
退潮时,就像现在这样,黑色礁石嶙峋陡峭,突兀地伫立在栈道下方,参差不齐,海水在礁石之间冲撞,卷起一阵汹涌白浪,随着潜藏的暗流四处奔泻,砸出了一连串的沉闷声响。
要是从栈道上掉下去,肯定会有生命危险,虽然她不怕死,却也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直到此时,她才感到自己浑身爆发了无穷力量,奔跑速度也突破了极限,大概是肾上腺素冲上来了。
她越过了一重又一重灯影,眼角余光里,每一棵椰子树都在飞速后退,游移不定,像是漂浮在夜空中的鬼魂,成群结队聚集在海面上。
短短十几秒后,她跑到了栈道尽头,原地一个纵跃,跳下栈道,又跑向了沙滩上的巡逻保安。
那个男人一直在她背后追赶,但他跑得没她快,根本抓不到她,三个保安把他拦下来了,语气严厉地问他在干什么?
他急忙解释,说自己喝醉了,认错人了,反复要求保安夺取钟萃的相机,还说她拍摄的内容一定会影响兰卡维亚酒店的声誉。
他不敢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想拿走相机,销毁证据。
钟萃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细沙滑入了草编拖鞋,磨得她脚趾酸疼,脚底也微微肿了起来,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继续跑向了酒店主楼。
玻璃旋转门外站着两名礼宾人员,其中一人为她拉开了侧门。
海风和冷气在门口汇合,吹得她裙摆飘荡,她两步并作一步冲进大堂,站到了璀璨灯光下,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心脏还在扑通扑通急速跳动。
她侧过头,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严华集团的随行保镖,名叫“何名达”,他身量高挺,肤色略深,体型修长健壮,穿着一件紧身短袖和束脚工装裤,脚上一双黑色短靴挡住了踝骨。
何名达曾经在香港飞虎队服役,退役后,又在北美顶级学院进修了一年,成功转入私人安保行业,常年跟在严怀铮身边。
他也是钟萃的老熟人,钟萃五年前就认识他了。
他正站在大堂东侧的角落里,和酒店安保主管小声说话。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何名达一定是在强调今晚的安保注意事项。
她一溜烟跑到了何名达背后:“我遇到了一个神经病,他一直在栈道上追我。”
何名达立即转过身,安保主管要来问话,何名达伸开一只手臂,把那人挡开了:“钟小姐,你别急,慢慢说。”
钟萃抱紧了怀里的相机:“刚才在栈道上,有一个男人把我当成了他叫来的私人伴游,他喝了酒,挡住我的路,要摸我,还要抢我的相机,不让我叫保安,我差点从栈道上摔下去了。”
她又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陈述:“相机一直在录像,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他追着我要相机,还告诉保安,我拍摄的内容会影响酒店声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酒店住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跟过来……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了,跑不动了……”
何名达往后退了半步:“钟小姐,先别急着说话,调整一下呼吸。”
钟萃点了一下头。
何名达抬起手,示意酒店安保主管退后。
他按住耳麦,轻声向宋友仁汇报:“钟小姐在大堂里,情绪紧张,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海滩上有一名陌生男子,骚扰、尾随她,想要抢走她的相机,酒店经理还没到场……目前还不清楚那一名男子的身份信息……”
宋友仁很快就会下楼吧?
钟萃记得他说过,兰卡维亚的法律和国内不一样,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处理起来也不容易。
事已至此,烦躁没用,懊恼也没用,还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休息休息。
钟萃双腿酸软,浑身乏力,连相机都抱不动了。
她走向了附近一座真皮沙发,弯腰坐了下去,急促的呼吸仍在继续,她恍恍惚惚,昏昏沉沉的,脚底应该是磨破了,但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疼,大概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消退。
“叮”的一声轻响,大堂东侧的贵宾电梯打开了。
严怀铮带着两个保镖走了出来。
他手上拎着一件轻薄的西装外套,目光越过大堂里的人群,笔直落在钟萃身上。
钟萃还不明白,为什么严怀铮亲自下来了,他今晚的电话会议怎么办?
严怀铮快步走过来,把外套披到了她肩上,她吓了一跳:“旁边还有这么多人,他们都会看见的……”
他坐到了她身旁,只低声说:“别急,慢慢吸气,吸一点就行,停一下,等一等,再吐出来。”
她喃喃自语:“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我知道,别怕,别怕,”他连续说了两遍,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你已经安全了,现在没人能碰你,也没人能抢你的相机。”
钟萃仍然无法放松下来:“你的电话会议……”
“刚刚结束了,会议很顺利,你不用担心。”严怀铮从保镖手里接过一瓶尚未开封的玻璃瓶装矿泉水,他拧开瓶盖,把瓶子递给她。
她接过瓶子,小口小口喝了一会儿。
严怀铮一直注视着她:“等你平静下来,我陪你上楼,今晚这件事只是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十分钟后,钟萃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她才感觉到自己刚才全身发冷,手脚冰凉,也许是因为大堂空调温度太低了吧?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西装外套,在严怀铮的护送下,缓步走向了贵宾电梯。
大堂西侧的那扇玻璃门又打开了,两名巡逻保安带着那个醉酒的男人走了进来,明亮灯光照出了他的清瘦面容,他双眼涨红,精心打理的头发也被海风吹乱了,嘴上还在嚷嚷:“放开,放开我!”
钟萃回头望见他,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严怀铮低声问:“是他?”
“嗯,”钟萃小声回答,“他觉得我是他叫来的私人伴游。”
严怀铮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贵宾电梯的金属门打开了,严怀铮看着她迈步走进去,他才跟上来:“你差点从栈道上摔下去了?”
钟萃急忙解释:“我走上栈道的时候,海水还没退潮,我没看到礁石,后来才发现,那里有点危险,当时他伸手来抢我的相机,我差点摔倒了,栈道的栏杆不算很高,只比我的腰高一点……”
她伸出手,随便比划了一下:“我穿着拖鞋,刚开始跑不快,后来跑起来了,脚底磨破了,出血了……”
话没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很平静,也很吓人,没有任何表情,冷冰冰的,喜怒哀乐全都消散了似的。
她忍不住用气音问:“你不会……不会杀人吧?”
严怀铮低下头,极淡地笑了一下:“别担心,没那么严重。”
钟萃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抬头,声音却压低了:“他想死,也是想得美,就这么死了,算是便宜他了。”
钟萃抓紧了他的衬衫:“你冷静点。”
“刚才只是在开玩笑,”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今晚你安心休息,吃点水果,洗个澡,尽量在十二点之前睡觉。”
钟萃又点了一下头:“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们一行人到达了团队所在的楼层,严怀铮把钟萃送进了她的房间。
关上房门,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肩上还披着严怀铮的外套,但她现在不是很冷了,就把外套脱了,小心翼翼挂在衣架上。
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慢慢坐到了沙发上,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了木柜抽屉里。
才刚把抽屉合上,他的手臂就从她腰侧绕了过来,另一只手托住她,轻轻把她往上一提,让她跨坐在他大腿上。
她双手圈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胸膛,相机挂绳在她脖颈上留下了浅色红痕,他的拇指轻抚那一条痕迹:“疼吗?”
“不疼,”她扯了扯他的衬衫,“你好好闻。”
她深吸一口气,很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严怀铮抬起左手,随意解开了三颗扣子,钟萃就直接蹭进去了。
她的长发从他胸前拂过,每一根发丝都是细滑柔顺的,发尾乌黑,带着一点天然卷,随着她轻微蹭动,来回扫刮他的胸膛,他搂在她腰间的双臂收得更紧。
“我没受伤。”她轻声说。
她仰起头,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啵”的一响,他还是没说话。
她也猜不到他正在考虑什么,只想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对我们来说,明天的谈判最重要,毕竟我们已经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这么久,过去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整理文件,我不想让一个酒鬼的胡言乱语影响项目进展……今天晚上,我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有点慌乱……”
严怀铮挑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住了她,起初他并未用力,只是贴住了她的唇瓣,轻极极慢地触碰,她渐渐适应了,探出一点柔软舌尖,悄悄舔了舔他的唇角。
严怀铮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钟萃双手缠紧了他的脖颈:“好多了,好多了。”
她浑身燥热,手心好像烧起了一团火,不由自主滑到了他肩膀上,抚摸着质量优良的衬衫布料,触感微凉。
他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唇瓣,她还想开口说一句话,却给了他可乘之机,他的舌尖探进来,品尝这一点甘甜滋味,仿佛在品酒似的,缠绵细致,不像她记忆中那样贪婪强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唇齿间又溢出两个字:“哥哥……”
严怀铮在她唇角上恋恋不舍地吻了吻,又从她颈侧一直亲到了锁骨上,含咬着一块凸起的软骨,轻舔慢吮,留下一块湿漉漉的浅淡红痕。
她看不到那块印记的颜色,但她熟悉每一次亲密接触时,他收放自如的力度,她仰着头说:“啊,我要深红色的吻痕……”
严怀铮拒绝了她:“今天不行。”
她睁开双眼,目光迷蒙,仍未从情潮中挣脱出来:“那里可以吗?就是那里,你说你想吃……”
“更不行了,”他咬了咬她的耳尖,“今晚你应该好好休息。”
她的指尖从他衬衫的背部领口滑进去,绕圈打转,缓缓往下一寸一寸深入:“嗯,现在真的不要吗?”
“其实很想,”严怀铮吞咽了一下,“每时每刻。”
钟萃停下了手上动作:“你怎么这么馋呢……”
他又轻拍她的后背:“你先提出来的。”
她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只把脸靠在他肩头,灼热气息从她耳尖上洒落,烫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她这才想起来今晚发生了什么。
恐惧早就消亡了,肾上腺素也淡化了,强烈的情绪如同退潮一般从脑海里退去,她感觉自己现在才算真正平静下来,却还是不想立刻入睡。
严怀铮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沿着脊骨往上,摸过她的颈侧,指尖插入她凌乱顺滑的长发里,微微收拢,把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臂弯里。
她丝毫动弹不得,任凭他亲吻自己的每一块锁骨,隐约能听见他混乱的喘息声,她又扯住了他的衬衫:“过了多久了?”
“不到十分钟。”他回答。
钟萃感叹:“只有十分钟吗?”
严怀铮扶着她坐正:“你想要多久?”
“我也没想要多久,”钟萃叹了一口气,“你明白吗?”
严怀铮竟然回答:“不太明白。”
钟萃挺直了腰杆:“我只是觉得,刚才好像过了很长时间……”
严怀铮又问:“有多长?”
钟萃双手扯紧了他的衬衫:“就是比十分钟更长……”
他把她的右手拿起来,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手指酥酥麻麻的,不受控制地软化了,她立即把手抽回来,从他腿上爬出去,弯腰打开抽屉,又把相机拿出来了。
“我要做正事了。”她说。
“做吧,”严怀铮站了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钟萃摇头:“不用,你忙你的。”
钟萃从卧室里抱出了一本笔记本电脑,把今晚拍摄的视频上传到了云端,又做了几个备份,加密保存,同时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
她仔细想了想,拿起手机,对着相机屏幕,再次拍摄了一段视频。
这样一来,就算那个男人声称相机里的内容被人恶意剪辑过,或者酒店认为视频来源不明,她也能证明,相机里确实存在一份原始文件。
做完这些,她新建了一份备忘录,把事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全都写了下来。
双方说过的每一句话,什么时候说的,都被她翻译成了英法双语,从头到尾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把事件经过和云端链接一起发送给宋友仁,又单独抄送给法务部随行律师。
严怀铮和她一起看完了视频。
最后几秒,那个男人被保安拦住,大声要求酒店扣下相机,反复强调“这会影响兰卡维亚酒店声誉”。
钟萃把画面定格在中间一幕,那个男人伸手来抢相机时,外套敞开了,镜头拍下了他胸前的一张临时通行证。
他是范德酒店集团亚太地区的投资经理,名叫Richard,钟萃记得自己曾经查过他的私人信息,但他的工作照片经过了美颜修饰,事发当时,天色太暗了,她一时没认出来。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钟萃自言自语,“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严怀铮在相机外壳上敲了一下,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让她觉得有些危险。
钟萃本来还想继续解释,说自己其实算是很幸运了,今晚没有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那个男人也没有抢到相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严怀铮已经站了起来,他叮嘱她早点休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推开门就往外走。
她追问:“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他只说:“处理工作。”
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钟萃不知道他打给谁了,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转角处。
他应该不会给雇佣兵打电话,直接把那个男人做掉了吧?
应该不会吧?
兰卡维亚四面环海,把人做掉以后,往海里一扔,不出一个月,海鱼就会把尸体吃得干干净净,警察也很难坚持查案了。
钟萃的心里竟然浮现出如此荒诞的一个念头,又可怕又好笑,她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也许是小说看多了,才会这样浮想联翩,当初她和严怀铮交往两年多,他从未做过这等恶行。
她回到房间里,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西装,把头发扎了起来,她给宋友仁打了个电话:“请问……”
这一句话还没讲完,宋友仁回答:“范德要求私了,我们正在二楼会议室,准备和他们谈判。”
钟萃跑向电梯:“我马上到。”
宋友仁迟疑了一瞬:“你可以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钟萃语速很快:“录像是我拍的,事情也是我经历的,如果他们要私了,我必须在场,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宋友仁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五分钟后,钟萃赶到了会议室,严怀铮、宋友仁,法务部的两个律师,还有两位保镖都在这里,其余高管暂未现身,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偏低,严怀铮没系领带,也没穿外套,他坐在主位上,低头翻看一份文件,那是范德集团临时发来的内部处理意见和情况说明。
钟萃从羊毛地毯上走过去,脚底还有点疼,但也不是不能忍。
她站到他背后:“我们明天还要继续和王室谈判……”
她认真分析:“如果我们把事情闹大了,范德一定会污蔑我们借题发挥,公主可能也会觉得两个竞标方正在互相攻讦。”
严怀铮把文件放回桌上:“王室看重的不只是报价,还有声誉,今晚这件事暴露了范德内部管理混乱,缺乏最基本的风险隔离和危机处理能力。”
他看向钟萃:“度假村开业以后,要接待高净值会员和国际游客,他们的管理层连一个经理都约束不了,凭什么让王室相信,他们能保障客人安全?”
宋友仁坐在一旁,微微抬头,视线从钟萃脸上扫过,确认她状态还算稳定,才说:“范德主动联系了酒店,希望严华撤回安保投诉,他们说,今晚的事只是一场误会,不应该影响明天的正式谈判。”
原来是这样?
钟萃这才明白过来。
范德主动联系了酒店,希望能在今晚把这个问题解决,范德和严华明天都要继续和王室谈判,如果他们双方陷入争执,欧贝琳就能竞标成功了。
钟萃正要说话,有人敲了一下木门,她转过头,又看见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进来,他是范德集团亚太地区总裁Kevin。
Kevin似乎认识严怀铮,他笑了笑:“Vincent,好久不见,我们上次见面,是两年前在达沃斯吧?我的员工今晚喝醉了,it was just a misunderstanding,只是一场误会……”
严怀铮和他对视:“Don't call me Vincent.”
严怀铮的意思很直白,他不允许Kevin叫他的英文名,Kevin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Kevin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人,钟萃扫眼一看,没想到那个醉鬼Richard也是其中之一,他换了一套衣服,看起来也醒酒了,脸色没那么红了,双手交握着,按在腹部,头也低垂下去,避开了钟萃的打量。
Kevin拉开了椅子:“坐,都坐吧,你也请坐,Cathy。”
钟萃这才意识到,他们调查范德集团的时候,对方也在调查他们,她从未和Kevin打过照面,但他轻松叫出了她的名字,这是下马威吗?
如果他们双方都只是游客,Kevin当然不会亲自出面来和严华谈判,钟萃猜测刚才Kevin第一句话就把这件事定性为“一场误会”,是因为他怀疑严华要利用这件事来打压范德在本次竞标中的优势。
公司里的所有事情,无论大事还是小事,只要牵涉到了利益纠纷,就不再是私人恩怨了。
Kevin弯腰落座:“严先生,今晚的事情确实令人遗憾,我还是认为,这都是误会,Richard喝了酒,认错了人,也说错了话,我们愿意向钟小姐道歉,也愿意承担她因此产生的一切损失。”
宋友仁开口:“你已经确认了,Richard是范德集团兰卡维亚项目团队成员?”
Kevin又笑了笑:“他是亚太地区酒店投资经理,负责管理财务测算和运营收益模型,不是项目的最终决策人。”
严怀铮只说:“也算是个高管了。”
Kevin似乎意识到自己解释得太多了,立即补救:“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
严怀铮看向酒店经理:“酒店的事件记录编号是多少?”
酒店经理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一点声音,钟萃也没注意到他一直站在角落里,好像根本不愿意卷入这一场纠纷,只盼着他们快点谈完,他也能早点下班回家。
听见严怀铮的问话,他才走过来,连忙打开文件夹,递来一份临时记录:“私人沙滩木栈道,晚上七点五分左右,发生了这一场意外,我们把监控备份了,沙滩巡逻保安的口述也补充进去了。”
Kevin无奈地笑了:“严先生,我们希望这一份记录暂时不要提交给王室基金会,明天就是最后一轮谈判,这种安全事件,还没经过充分核实啊,如果被过度解读了,对我们三方都没有好处,你说呢?”
钟萃自言自语:“三方?”
究竟是哪三方呢?
Kevin看向钟萃的时候,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就好像她是他认识的晚辈,他正在给她指点迷津:“严华,范德,还有这一家凯莉皇家酒店,酒店是王室控股的,负面新闻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钟萃忽然明白了,那个醉鬼为什么一直说相机里的内容会影响酒店声誉。
他们太清楚这一套流程了。
酒店害怕王室基金会问责,就有可能会销毁记录,只要酒店把事件写成普通住客纠纷,范德就能在明天的谈判之前保住自己的声誉。
高层管理人员在谈判前召妓,醉酒失态,骚扰贵宾,这恰恰也是兰卡维亚王储尤吉安公主最讨厌的事。
兰卡维亚王室对外形象一向都是保守克制的,尤吉安公主本人更是出了名的严肃谨慎。
公主年轻时,曾经负责过王室基金会旗下的酒店改造项目,当时有一家欧洲管理公司为了招待投资人,在王室控股酒店里安排了不体面的晚间活动,后来又故意无视了客人们的投诉。
这件事虽然没有闹上国际新闻频道,却在兰卡维亚政商圈里传播得很广。
尤吉安公主停止与那家公司合作,把酒店管理层全都换了一遍,从那以后,王室基金会所有对外项目都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利润分成可以慢慢谈,但是,合作方绝对不能践踏王室声誉。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参加这一次竞标的三家公司都听说过。
Kevin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笑着说:“我们两家闹成这样,明天的谈判还没开始,我们就已经输了,别太在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严先生。”
严怀铮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他看着对面那位比自己年长三十岁的商界前辈:“这件事发生在公共区域,涉及竞标团队成员,还有视频证据,你把它当成鸡毛蒜皮的小事?”
酒店经理脸色微变:“不是,我们按照流程……流程……”
Kevin摊开双手:“我们没有要求酒店删除记录,只是希望双方可以冷静沟通,Richard愿意道歉,也会立即离开兰卡维亚,严先生,明天的谈判有多重要,我们都明白,千万不能让一个普通员工拖累了整个项目。”
严怀铮微微侧目,看向那个醉酒的男人。
Richard挤出一个笑脸。
严怀铮问:“你在视频里说,‘你打不过我,也不想掉下去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Richard耸了耸肩膀:“我喝多了,没恶意的,都是误会……”
严怀铮重复了一遍问题:“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Richard答不上来。
钟萃低着头,默默在心里替Richard回答,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才会闹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严怀铮继续说:“你在重大谈判前一天晚上,把私人伴游叫进了王室酒店,发现自己认错了人,立即动手攻击对方,现在你告诉我,这只是误会?”
Richard急忙辩解:“先生……”
严怀铮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仅是范德高管,也负责酒店经营,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奢华酒店怎样控制风险,如果今晚站在木栈道上的客人,是一位王室贵宾,或者一位普通女性住客,范德也打算这样处理吗?”
Richard摆动双手:“我只是希望她不要把问题闹大了,大家明天都还有正事要做。”
钟萃忽然开口:“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了。”
Richard立刻反驳:“没有,我就是喝多了,眼花了……”
钟萃双手扶住了桌面:“你把我认成了私人伴游,后来我喊了保安,你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你看见我的相机还在录像,就开始抢相机,还威胁我,要把我从栈道上推下去!”
讲完了最后一句话,她才反应过来,其实她是很愤怒的。
可是,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心里浮现过各种情绪,害怕、惶恐、紧张,甚至还想过杀人,怎么用剪刀从他脖子上划过去,怎么对法官解释自己当时只是正当防卫。
直到这一刻,亲口把事件经过说出来,她才明白心里最浓重的情绪是愤怒。
Kevin脸色变得有些冷淡:“Cathy,我理解你受到了惊吓,但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可以交给酒店和律师处理,你不应该把它大声喊出来,你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好吗?”
钟萃忽然觉得,这个Kevin,经常用这一招压制别人吧?
只要对方稍微流露出一点愤怒,他就叫那个人冷静下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专业,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严怀铮的视线冷冷扫过去:“她是当事人,她当然可以解释。”
Kevin闭嘴了。
钟萃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做了一个深呼吸,转头盯住了Richard:“你还说过,你定好了私人伴游,那是谁给你安排的?”
Richard抿唇,拒不回答。
Kevin立刻接话:“这是他的个人行为,和范德团队没关系。”
钟萃又问:“如果和范德完全无关,为什么你们会第一时间联系酒店,要求严华撤回安保投诉?为什么你还要亲自出面和我们谈判?”
Kevin调整了一下坐姿:“因为他是范德员工,我们出面,是为了避免误会,明天我们和王室基金会还要讨论品牌授权和渠道开发,如果今晚这件事闹大了……”
他停顿片刻,又敲响了桌面。
严怀铮把文件往前一推:“没必要再重复那些话。”
言下之意,是说Kevin刚才讲了不少废话。
Kevin的语气又缓和了一些:“严先生,我们会给王室一笔固定授权费,比你们的报价更高,度假村开业以后,王室品牌就会进入欧美高端会员系统,获得广泛曝光,我们也有合作伙伴参与营销,这些计划要是取消了,对王室没好处。”
什么合作伙伴营销?
钟萃记得,王室授权文件里根本没有这一项许可。
钟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合作伙伴参与营销,是什么意思?”
Kevin从座位上站起身,却没回答钟萃的疑问。
钟萃更认真了:“王室品牌授权,只能用于度假村项目,为什么会在你们的欧美会员系统里?你刚才提到了海外会员和渠道开发,你的意思是不是,范德会把王室品牌转卖给第三方渠道,用来销售会员资格,或者高端度假套餐?”
Kevin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再说中文,改说英文:“That’s not finalised。”
他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确定。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严怀铮靠回椅背上:“你把王室品牌授权当成一件商品,售卖出去了。”
Kevin马上否认:“话不能乱讲,你有什么证据?我们的手续都是合法的,我说的那些合作,也要等到王室批准之后才会按照计划推进。”
“我刚才问的是商业化模型,”严怀铮说,“你们的报价比严华高,是因为你们预计可以通过第三方渠道,把王室品牌授权分销,赚取巨额利润,对吗?”
作者有话说:
万字更新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