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海岛 “想让我亲
宋友仁跟着严怀铮走远了, 严怀铮还是没有回头看她。
她抱紧了文件夹,转身走向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片阳光流泻进来, 咖啡机的不锈钢外壳上映出了一块亮斑,有些刺眼。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长桌上,打开冰箱, 想找一盒水果吃。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钟小姐。”
钟萃回头一看, 严永安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浅米色衬衫和深褐色长裤,手腕上也戴着一块百达翡丽,黄金表盘配上棕色鳄鱼皮表带,色彩搭配十分典雅。
表盘上的装饰复杂华丽,甚至嵌入了一块圆形月相盘,可以随着日期慢慢转动, 显示出不同形状的月亮, 从新月到满月, 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钟萃心想, 他们三兄弟的品味虽然相似, 却也有微妙差别, 严怀铮也有一块类似的手表,制作工艺相当复杂,配色只取用了黑白两色, 看上去就像他本人一样沉静内敛。
那一年夏天, 她抓着手表, 玩了很久,严怀铮直接把表带套在了她的手腕上,可惜表盘太重, 表带也太宽,才刚扣住就往下滑,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严永安又喊了一声:“Cathy?”
钟萃这才回过神:“早上好。”
严永安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文件夹:“下午就出差了?”
钟萃点头:“是的。”
严永安又问:“哪些人和你一起去?”
钟萃微笑:“主要包括法务、财务、文海酒店和跨境业务部门的人。”
她连一个名字都没报出来。
严永安唇边笑意淡了许多:“你倒是很谨慎。”
钟萃又笑了一下:“过奖了。”
严永安抬手扶住了吧台桌面:“你们这次谈判,要是谈不成,怎么办?就算你们谈成了,兰卡维亚也有可能会反悔,海岛度假村的商业利润太高,竞争也太激烈了。”
钟萃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谈不成就谈不成吧,那还能怎么办?
这个项目又不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她只是个秘书,在公司里的角色相当于幕僚,成败得失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淡然回答:“双方如果有任何争议,将在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解决,我们还提出了一条主权违约条款,如果王室基金会单方面终止项目,应该按照已投入成本的一点二倍赔付,这些都写在合同里了,你肯定看过。”
严永安忽然笑了一声:“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钟萃拿起自己的杯子和文件夹:“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她都没来得及吃一盒水果,只想尽快离开茶水间,严永安跟在她背后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钟萃步入走廊:“今天下午。”
“我就不去了,”严永安拐入另一条路,“我手上事情太多。”
钟萃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向自己解释这些?他那句话,原本可以告诉严怀铮,或者宋友仁,她只是项目组里的一个专项秘书,不需要知道严永安为什么去不了兰卡维亚。
可他既然说出口,她也只能点头:“祝你一切顺利。”
严永安瞥了她一眼:“你也一样。”
他越走越远,钟萃看着他的背影,猜不到他究竟在想什么?她也懒得揣摩他的心思,毕竟下午就要出差了,她的时间都要用在正事上。
钟萃回到办公室,又把自己行李箱里的物品检查了一遍,再把文件全都收拾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确认一切无误之后,她拿出平板电脑,打开这一趟行程的日程表,今天傍晚,他们将会抵达兰卡维亚首都金加市,入住王室控股的凯莉皇家酒店。
后天下午四点,等到会议结束了,她还可以去私人海滩上散步,吹海风,捡贝壳,观赏海上日落的瑰丽景象。
而且,她一分钱都不用出,所有费用都由公司报销,她越想越开心,恨不得立刻飞到机场。
入夏以来,兰卡维亚天气炎热,她也准备了不少衣服,除了正式场合必需的西装,还有几条轻薄凉爽的丝绵连衣裙,可以穿着去沙滩上闲逛。
下午两点,车队从维港国际中心地下车库出发。
随行人员并不多,除了严怀铮、宋友仁和钟萃之外,还有几位高管,以及四个专业保镖。
车队驶入了香港机场的商务航空中心,这里为私人飞机提供专属服务,旅客可以在贵宾室里办理出入境手续。
钟萃以前也来过这个贵宾室,甚至还在某一间套房的淋浴室内洗过澡,今日故地重游,她也不觉得惊讶,依旧平静地跟在严怀铮背后。
他没穿西装,只穿着衬衫和长裤,身姿挺拔,气质出众,但他走得太快了,好像在赶时间似的,钟萃小跑两步追上去,他又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他才继续向前行进。
他们一行人顺利登上飞机。
这是严华集团的公务专机,机舱内部干净宽敞,左右两侧排列着米白色真皮座椅,中间是一条过道,再往前走,钟萃看见一扇木门,虚掩着,还没关紧,门后又有一间独立休息室,摆放着一张双人床,床头靠近舷窗,床上已经铺好了纯棉四件套。
她心想,要是能在这里睡个午觉,那真是十分惬意啊。
宋友仁叫住了她:“Cathy,你的座位在这边。”
钟萃立即退后,抱着自己的公文包,坐到了一张真皮座椅上,空姐帮她把公文包放好了,又弯腰替她系好了安全带。
她连忙道谢:“谢谢你。”
转头时,她刚好对上了严怀铮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几秒,神色淡漠得像是在观望窗外天空,她不理解这其中的深意,随便打了个招呼:“下午好?”
严怀铮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走入了独立休息室。
飞机起飞之后,连绵白云在窗外铺开,阳光穿透了云层,落在舷窗上,也照到了她手上,暖洋洋的,她有些困了,仰头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机舱里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一些,所有同事都在闭目养神,唯独宋友仁还戴着耳机。
钟萃不知道他正在听什么。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上贴了一层防窥膜,她从旁边望过去,只能看见一块灰色暗影。
恰在这时,乘务长走了过来,宋友仁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她转身给钟萃端来一只白色瓷碗。
碗里装着一块奶酪慕斯蛋糕,蛋糕本身是无糖的,表面上淋了薄薄一层新鲜芒果泥,周围又洒了几粒蓝莓和松子,正是她最喜欢的零食。
钟萃有些意外,却也没多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口感浓稠绵密,又酸又甜,实在太好吃了,她很快就把一碗蛋糕全吃完了。
刚刚睡醒时,原本还有一种迷蒙模糊的感觉,吃过奶酪慕斯,她从梦寐中彻底清醒过来,梦里的情景逐渐淡去了,又是陈年旧事,就像幻觉一样飘渺,时不时地纠缠上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忘干净。
飞机落地时,将近傍晚,天快黑了,夕阳已在天边沉落了。
同事们陆续站起身来,钟萃也解开了安全带,从行李架上拿出自己的公文包,慢慢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轻微地吞咽了一声,像是口渴得十分难耐,还没来得及喝上一杯水,润喉解渴。
她转过头,严怀铮正站在她背后,和她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飞机上的空气多多少少有些干燥,金加市的今日气温比香港更高,她并未多想,直接把自己的不锈钢水杯递给他了,也不敢开口讲一句话,只怕走在前面的同事发现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严怀铮接下了她的水杯:“多谢。”
声调极轻。
他总用这种声音在她耳边说话,问她:“想让我亲哪里”,“要不要再用力点”,“舒服吗”,“今天做几次”,诸如此类的问题。
她连忙转过身,快步向前走,飞速追上了同事们的脚步。
走下舷梯,凉风迎面吹来,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气,她仰头望天,暮色四合,翅膀洁白的海鸟从远处飞来,在天上盘旋,又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王室基金会派出了礼宾官接机,入境手续在贵宾厅办理,行李也不需要他们自己拿,地勤和安保会把行李箱送到他们的车上。
众人一同走进了贵宾厅,落地窗外,夕阳余光一缕一缕收尽了。
礼宾官和同事们正在确认行李清单,保镖守住了入口和出口,宋友仁也站远了些,低头查看手上那一块平板电脑。
钟萃忽然意识到,她和严怀铮相隔太近了,他们两个人好像一对新婚夫妻出来度假了,她往旁边走了一步,刚想远离他,他出声问:“奶酪好吃吗?”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那一碗奶酪慕斯蛋糕不是空乘随便送来的,是他让人准备的。
钟萃简短回答:“好吃。”
严怀铮淡淡应了一声:“我也想吃。”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吃什么?”
严怀铮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更加暗淡,光线斜照,窗前那几盆棕榈树的树影也扩大了,他才说:“何必明知故问。”
钟萃的嗓音轻的像是气音:“你不能对我说这种话,万一有人听见怎么办?你一点也不怕吗?啊,我知道了,你享受这种刺激的感觉。”
“我说我想吃奶酪,”他很平静,“你想到哪里去了?”
钟萃微微冷笑:“哦,是吗?等我们到了酒店,我会告诉服务员,叫他们给你也准备一个奶酪慕斯蛋糕。”
严怀铮唇边笑意极淡:“不用了。”
钟萃追问:“为什么?”
严怀铮说:“我不喜欢吃冷的。”
钟萃侧过身,极小声地问:“你更爱吃温热的……奶酪吗?”
“嗯,”他声音更低,“我喜欢温度刚好的,别想歪了。”
为什么还要特意提醒她“别想歪了”呢?
钟萃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咬了一下嘴唇,拎着公文包,随意走出了几步,同事还叫她:“Cathy,你带了几个行李箱?”
她回答:“只带了一个。”
同事说:“你也来看看吧。”
钟萃早已确认了自己的行李箱编号,却还是向着他们走过去了。
夜色漆黑时,他们一行人才终于到达了凯莉皇家酒店,这是一家超高标准的五星级酒店,位于金加市著名景区玫瑰港附近,入住此处的客人都能在阳台上一眼望尽海湾美景。
这一夜,钟萃睡得很踏实,次日工作繁忙,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从早到晚,她一直在会议室和临时办公室之间走动,不仅要把中英法三语来回翻译,还要及时补充项目资料,偶尔也会回答王室基金会提出的问题。
到了第二天,她又去王宫参加了一场闭门会议。
王宫占地面积广阔,经过了上百年才修建完成,建筑风格融合了法式巴洛克的繁复华美与东南亚的开阔通透,从正门走入中庭,钟萃只觉得眼花缭乱。
进入宫廷会议室之后,她亲眼见到了兰卡维亚王储,尤吉安公主。
公主今年已有四十三岁,也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
她穿着一套深紫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圆形发髻,身上并未佩戴太多首饰,只在左手上戴了一枚蓝宝石戒指。
她的态度比钟萃想象中更明确,她愿意优先和严华集团合作,尤其认可严华提出的本地员工培训计划和二十年长期运营模型。
但是,欧贝琳和范德也有各自的优势,王室基金会内部还有不同意见,他们需要向财政部和文化遗产委员会解释,为什么不选择经验更丰富的欧贝琳,或者报价更高的范德?
谈判持续了两个小时,双方仍未达成一致。
下午四点半,会议暂时停止了。
王室基金会代表站了起来,态度仍然客气,他用法语宣布:“我们今天讨论得很详细,您的诚意,我们都感受到了,今晚我会把谈判结果转述给财政部、文化遗产委员会和王室法律顾问,明天下午,我们可以继续谈。”
严怀铮也用法语回答:“可以,我很期待后续合作。”
对方又说:“我们认可严华的长期运营能力,也愿意推进双方合作,不过自由港和王室品牌授权牵涉太多了,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严怀铮神色平静:“我们理解。”
这些对话都和钟萃没关系。
严怀铮也会说法语,他亲自出面谈判,钟萃就不用一句一句慢慢翻译了,省了好多力气,她还挺高兴的。
她低头看着硬木地板上的花纹,棕榈叶和百合花交缠在一起,枝头上盘绕着两条蛇,头部是椭圆形,瞳孔也是圆溜溜的,显然是无毒蛇。
众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椅子一张又一张划过地板,从花叶上擦过去,刮出一阵轻微响声。
钟萃连忙也站了起来,双方代表互相寒暄了几句,她才跟着严怀铮走出了会议室。
返程路上,她和严怀铮、宋友仁坐上了同一辆车,她问:“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了,”宋友仁回答,“你可以在酒店里休息,不过尽量不要外出,现在是旅游旺季,外国游客很多,当地法律和国内也不完全一样,遇到事情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
钟萃点了一下头:“嗯,我明白,那我可以去沙滩上散步吗?”
宋友仁很温和地笑了:“当然可以。”
钟萃又问:“那个沙滩上只有我一个人吗?”
钟萃和严怀铮都坐在后排,宋友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和钟萃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但他回答得十分认真:“会有别人。”
他详细解释:“凯莉皇家酒店不只接待我们一个团队,欧贝琳和范德的团队也住在这里,私人沙滩不会对外开放,不过,所有入住酒店的客人都能在沙滩上随意进出。”
钟萃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去海边闲逛,宋友仁又说:“沙滩上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巡逻,南边木栈道和主沙滩区域还有监控系统,你想去散步可以,不要走到礁石区,也不要离酒店太远。”
“好的,”钟萃答应下来,“我会叫上同事一起去的。”
严怀铮问了一句:“哪位同事?”
这是严怀铮今天第一次主动和钟萃讲话,她还以为他会一直装下去,假装他们只是普通上下级关系,除了项目和会议之外,再没有任何需要私下交流的话题。
钟萃怔了一怔:“我还没想好。”
严怀铮压低声音:“那就等到想好了再去。”
钟萃敷衍地回答:“嗯,行吧。”
回到酒店时,刚好是下午五点。
兰卡维亚的夏季日落时间大概是傍晚六点半,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半小时,钟萃很开心,她跑去自助餐厅吃完了晚饭,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一条轻薄的纯白色连衣短裙,穿上一双草编拖鞋,独自走到海边去散步。
她肩头挂着一个小背包,手上还拿着一只相机。
天边晚霞连成了一片绚烂橘红,升到更高处,渐渐变成了玫瑰粉,云朵如丝带一般纵横交错,紧密嵌入天空,幻化出柔和的靛蓝色。
落日已有一半沉入海面,海水被余光照得一层一层发亮,海浪滚滚而来,沾上了碎金色,随风轻轻拍打沙滩,吹得她裙摆和发丝都飘起来了。
钟萃高兴极了,双手举起相机,这里拍一张,那里拍一张,无论怎么拍,成片都很好看。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位摄影大师了,以后叫上朋友一起出来玩,她也可以给她们拍摄各种各样的漂亮照片。
当她低头时,恰好看见柔软细沙里半埋着一只贝壳,只有她手指那么大,外壳上的螺旋纹理泛着天然虹彩,绚丽极了。
她把贝壳捡起来,越看越喜欢,小心翼翼地擦掉沙粒,放进了自己的小背包里。
天色更加昏暗,远处的游艇码头已经亮起灯,海边还有不少人,小孩子蹲在地上堆沙堡,他们的父母坐在一旁观赏海景,说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她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沿着沙滩慢慢往前走,登上了架在椰子林之间的木栈道,这里有照明,也有监控,她很安心。
她蹲下又站起来,给椰子树拍了许多照片,打算挑选几张最好看的,发到朋友圈里。
正低头翻看相册,忽然有一道人影晃过来,停在她面前,挡住了灯光。